金涵第十次解锁手机屏幕,又按灭。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映出他略显苍白的脸。下午五点四十,距离约定的五点二十,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他坐在高中部围墙外那家便利店的落地窗边,面前那罐热咖啡已经凉透了,铝罐壁上凝结的水珠滑下来,在塑料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他没有看窗外的校门,而是盯着桌面上那片水迹。这是他紧张或不安时的习惯——把注意力集中在极小、极无意义的事情上,以此来对抗那种熟悉的、胃里发空的失重感。他不是没被人放过鸽子,从小到大,这种“约定好了却没人来”的戏码上演过太多次。每一次,他都会像现在这样,找个角落坐下,告诉自己再等等,然后在一片死寂的等待中,看着希望一点点熄灭。
他不该对鹿璃抱有“也许她会准时”的奢望。毕竟,连洛凝那样的人,也只是在他的画上留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评价,便转身离开。没有人会真正愿意停在他这座孤岛上。
眼皮越来越沉。下午在图书馆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那种高度集中的“无感”状态,比做一套理综卷子还要累人。便利店的冷气嗡嗡作响,像催眠的白噪音,他的意识开始摇摇欲坠。
视野开始模糊,玻璃窗上反射的霓虹灯光晕染开来,变成了记忆里那种惨白的日光灯颜色。耳边车流的轰鸣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大学宿舍里那几个人刻意压低的笑声,和键盘鼠标急促的敲击声。
梦境像浑浊的污水,将他淹没。
那是大一刚开学不久的一个夜晚。宿舍里四个人,金涵睡在靠窗的上铺。
另外两个室友——张磊和王胖子,正戴着耳机打游戏。屏幕的光映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金涵本来在床上看书,但他能感觉到,那两个人虽然在打游戏,注意力却并不全在屏幕上。
“哎,金涵,”张磊忽然摘下一边耳机,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你晚上是不是又不去食堂啊?我看你又买了面包。”
金涵捏着书页的手指紧了紧,没有抬头,低低地“嗯”了一声。他社恐,去食堂吃饭对他来说是一场需要鼓足勇气的战斗,所以他经常买面包在宿舍啃。
“啧,真搞不懂你们学霸是怎么活的,”王胖子接话了,语气听起来像是闲聊,但敲击键盘的力道明显加重了,“一天到晚闷在宿舍,也不出去透透气。怪不得身上一股子……嗯,你知道的,那种闷了好久的味道。”
张磊嗤地笑了一声,把声音压得更低,却刚好能让上铺的金涵听清:“人家是高岭之花嘛,哪看得上我们这种俗人去的食堂。是不是啊,涵哥?”
那个“涵哥”叫得阴阳怪气。
金涵把脸埋进书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耳朵烧得厉害。他想反驳,想说我不是,我没有。但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棉花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里,这种“暗霸凌”成了常态。
小组讨论时,无论金涵提出多么合理的建议,都会被张磊用一句“哎呀这太复杂了,涵哥你别费脑子了”轻描淡写地否决,然后他们俩自顾自地把方案定了。体育课长跑,金涵落在后面,张磊冲他喊“加油啊吊车尾”,引来周围一片哄笑。甚至在金涵熬夜做出来的课程PPT,被老师表扬时,他都能听到王胖子在下面嘀咕:“切,肯定是抄的,不然他那个闷葫芦能做出这么好看的PPT?”
他们从不动手,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但那些眼神、语气,以及裹着“为你好”糖衣的假象,却在他周围筑起了一道透明的墙。他被隔离在集体之外,像一个被圈养的怪物,供人观赏,任人调侃。
金涵试过反抗。有一次,他鼓起勇气在选课时选了和他们不一样的体育课,结果张磊在宿舍里阴阳怪气了一整天,说他“装清高”、“不合群”。金涵缩在被子里,听着那两个人在下面肆无忌惮的笑声,那种无力感比被当面打了一拳还要难受。
他渐渐学会了闭嘴。学会了在他们调侃时低头看书,假装没听见;学会了在他们讨论聚餐时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学会了在所有需要团队协作的场合,主动退居幕后,做一个毫无存在感的影子。
他以为只要他不反抗,不冲突,这种排挤就会慢慢停止。但他错了。你的退让,在施暴者眼里就是纵容。他们排挤他,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仅仅是因为他好欺负,仅仅是因为踩碎一个安静的灵魂,能给他们带来某种扭曲的快感。
梦境回转,画面跳转到了昨天。
他路过教学楼大厅,看到张磊他们几个正围在一起看手机视频,笑得前仰后合。金涵下意识地想绕道走,却听到张磊喊他:“金涵!快来看,这视频绝了!有个傻子走路都能平地摔,跟你上次在广场摔那一下简直一模一样!”
几个人齐刷刷地回头看他,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戏谑的笑。
金涵僵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他想辩解,想说那次是意外,想说你们凭什么拿我的尴尬取乐。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低着头,快步走开了。身后是他们更加肆无忌惮的笑声,像无数根针扎在他的脊背上。
“叮咚——”
便利店的门铃响了,很清脆的一声,却像惊雷一样把金涵从噩梦里炸醒。
他猛地抬起头,大口喘着气,后背的冷汗已将衬衫浸透。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那种被围观、被嘲笑的窒息感依旧死死扼着他的喉咙。他下意识地抱紧怀里的书包,仿佛又缩回了宿舍那张狭窄的上铺,躲进那床散发着霉味的被子里。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路灯亮起,昏黄的光线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是要把他吞没。
手机屏幕依然漆黑,没有任何未读消息。
鹿璃还是没有来。
金涵缓缓松开攥紧书包带子的手,掌心上全是深深的月牙形的印子。他端起那罐凉透的咖啡,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却也把那些翻涌上来的屈辱和酸楚强行压了下去。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怨怼。他只是默默地擦了擦额角的冷汗,重新坐直了身体。这就是他的常态,等待、被排挤、被遗忘。他已经习惯了。
他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个总是低着头、眼神躲闪的青年,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疼的、早已麻木的倔强。
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彻底放弃这个毫无意义的约定时,便利店的玻璃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风铃的声音显得有些急促。
门口站着的,正是那个让他等了整整两个小时的女孩。鹿璃没穿校服外套,只穿着里面的白衬衫,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胸口微微起伏着,脸颊因为奔跑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额角还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汗珠。她看到窗边的金涵,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卸下了所有力气般,隔着玻璃,朝他露出了一个有些虚弱、却无比真实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