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涵选了一个更刁钻的角度。不再是直视洛凝的侧影,而是将速写本架在窗台边,笔尖对准窗外那栋红砖老教学楼锯齿状的屋檐。那是建筑系大二必修课题里典型的“新英格兰风格”,砖石的肌理、窗棂的投影,每一个细节都有章可循。他要画的不是洛凝,而是透过玻璃反射在她身上的那片几何光影。
这是鹿璃上次通话里留下的后遗症。她说:“把她当个静物,一个光影载体,别当个人。”
可这该死的静物,存在感太强了。
洛凝坐在斜前方隔了一张桌子的位置,背对着他。今天她没戴那条出镜率太高的Choker,换上了一件领口有些磨损的黑色棉质吊带背心,外面胡乱套着一件去除了所有品牌标识的灰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下身是一条宽松的黑色工装裤,裤脚塞进那双永远不离脚的马丁靴里。最显眼的是她左耳那枚造型夸张的齿轮状耳骨夹,在午后斜射的阳光下偶尔闪过一道冷硬的金属光泽。
她整个人像一台精密又疏离的老仪器,独自运转,散发着“请勿打扰”的低频磁场。
金涵强迫自己把视线钉在红砖墙的透视线上。一笔,两笔。炭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这声音通常能让他平静,但今天不行。他的余光根本不受控制,总是被那个黑色的背影吸过去。他能看到阳光穿过玻璃,在她裸露的肩颈处投下斑驳的光影,能看到她偶尔抬手翻动乐谱时,肩胛骨在薄薄布料下微微凸起的弧度。
“她那种‘酷’,是装不出来的。”
鹿璃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脑海里响起,不是通过电话,而是来自记忆深处。那是几天前,鹿璃靠在图书馆的栏杆上,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眼神却没什么笑意地看着远处。“我观察了她很久。她不需要圈子,也不需要谁来理解她。这种绝对的自我,对你们这些习惯了察言观色、总想讨好别人的人来说,杀伤力是核弹级的。金涵,你越是想靠近,就越容易被灼伤。”
金涵的笔尖顿了一下。灼伤。这个词用得真准。他觉得自己就像那只扑火的飞蛾,明明知道前面是火,却还是被那股奇异的光吸引。他试图用建筑的理性来构筑防线,把洛凝拆解成光影、结构和比例。可当他画到那件灰色衬衫的褶皱时,线条还是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像是被那种颓废又随性的气质同化了。
周围的几个男生在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瞟向洛凝的方向。那种目光里混杂着好奇和怯懦,像一群围观猛兽却不敢靠近的食草动物。洛凝对此毫无反应,她甚至没有抬头,只是将手中的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笔尖落下,在乐谱的边缘随手涂鸦。那个动作很随性,甚至有些不耐烦,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节奏感。
金涵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那种小小的身躯里蕴含的巨大魔力,正在不动声色地吸附着周边所有的能量场。他深吸一口气,想要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红砖墙上,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被那种强大的“在场感”震慑后的生理性震颤。
“段位不一般啊,洛凝学姐。”
记忆里的鹿璃似乎叹了口气,声音飘忽得像风。“她要是真对你感兴趣,绝对不是因为你画得好,而是因为你身上有她感兴趣的东西——比如你那股子‘想靠近又不敢’的蠢劲儿。只要她想,她有一万种方法让你入局。”
入局。
金涵苦笑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重重一顿,留下一个突兀的墨点。他觉得自己还没资格谈“入局”,他充其量只是在局外观望的可怜虫。他画着建筑物,眼睛却看着她;他假装冷漠,心跳却快得不像话。
就在这时,洛凝忽然动了。
不是翻谱,也不是转笔。她放下了钢笔,缓缓地、以一种极其自然的姿态转过了身。
那个齿轮耳骨夹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光,晃得金涵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紧接着,那双穿着马丁靴的脚从桌下抽出,鞋底与木地板接触,发出沉稳的“嗒”一声轻响。
她站起来了。
金涵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他握笔的手僵在半空,连呼吸都停滞了。按照鹿璃的理论,这个时候他应该低头,应该装作若无其事,应该用建筑的理性把这一刻的慌乱镇压下去。
可他做不到。
他眼睁睁地看着洛凝没有走向出口,也没有走向书架。她迈开了步子,方向明确地——朝向他所在的这个角落走来。
一步,两步。
马丁靴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阅览室里被无限放大,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他紧绷的神经末梢上。金涵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似乎都随着她的走动而流动起来,那股冷冽的、混合着油墨和旧书气息的味道正越来越近。
她要干什么?
是看穿了他那拙劣的伪装,看穿了他画建筑实则画她的把戏?还是单纯路过?
金涵的大脑一片空白。鹿璃所有的警告、所有的战术分析,在这一刻全部失效。他只能僵硬地坐在那里,看着那双马丁靴在他的桌边停下。视线所及之处,是那条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裤脚,和地面上被拉长的、属于洛凝的影子,正一点点将他笼罩。
洛凝停在了他的桌边。
她微微低头,那枚齿轮耳骨夹随着她的动作,再次闪过一道冷光。
金涵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那张画满了红砖墙、却处处透着心虚的速写纸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在这个距离极近的、令人窒息的静默里,金涵等待着审判,或者是……某种未知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