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川带着那个女生走后,情人坡上的风又恢复了原本的节奏,呜呜地吹过荒草,把残留的烟火气一点点刮散。
洛凝没动,依旧坐在石凳上,兜帽滑下来堆在肩头,露出被风吹得乱蓬蓬的低丸子头。她盯着坡下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从旁边的草棵里揪下一串野酸枣,红得发暗,表皮上带着细小的绒毛,随手递了一颗到金涵面前。
“给。”
金涵愣了一下,接过的时候指尖蹭到她的指节,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这……能吃吗?”
“酸的。”洛凝自己扔了一颗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起来,眉头皱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甜的东西都没记忆点。好吃的东西就该带点刺,吃完舌头麻麻的,你才记得住吃过。”
她说着,忽然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个用旧琴弦缠成的小挂饰,在指间转了转。金属丝磨得发毛,接口处焊得歪歪扭扭,却能看出是一颗星星的形状。“你看那棵树,”她下巴朝坡下的老槐树一扬,“枝干扭来扭去的,像不像我上次断的那根弦?我当时就觉得,它撑在那儿的样子挺好看的,就捡了根断弦回来缠了这个。”
金涵凑过去看,那星星挂饰虽然粗糙,但每一圈琴弦都缠得很紧,像是怕散开似的。“像。”他小声说,“我们画速写的时候,老师说画树不能光画皮,要画它怎么使劲儿。那棵树看着歪,其实站得挺稳的。”
“对嘛。”洛凝的嘴角翘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疏离的笑,是带了点孩子气的得意,“所以我说你跟别人不一样。你能看出来它是在使劲儿。”
她忽然蹲下来,指着石凳缝里的一队蚂蚁,声音放轻了:“你看它们走的路线,是不是跟我上次那道断笔的弧度很像?都是绕着障碍走,但不会跑偏。”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随手别到耳后,耳尖有一点淡粉,那是金涵第一次在她身上看到属于这个年纪女生的鲜活。
鹿璃从来不会这样。鹿璃跟他说话的时候总带着点教导的意味,像拿着教案的老师,告诉他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可洛凝不一样,她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同路人分享刚发现的宝藏,没有高低,只有“你懂不懂”的试探和“你居然懂”的惊喜。
金涵正想说什么,坡下忽然传来小川咋咋呼呼的声音:“卧槽,我手机落石凳上了!”
两人同时抬头,就见小川拽着那个女生的手腕跑回来,女生踩着松糕鞋跑得跌跌撞撞,小川还不忘回头说:“慢点,草里有碎石子,别崴脚。”
小川跑到石凳边捞起手机,一抬头看见蹲在地上的两人,脚步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很自然的笑,冲金涵扬了扬下巴:“行啊金涵,躲这儿找到好地方了?”他走过来,没急着搭金涵的肩膀,而是先朝洛凝点了点头,语气松弛得像在跟熟人打招呼:“洛学姐吧?我是小川,之前在校庆晚会上听你弹过一段指弹,特别厉害。”
洛凝没理他,把那串野酸枣往金涵手里一塞,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小川也不尴尬,转头对身边的女生说:“想吃酸枣是吧?我给你够。”他伸手去够旁边更高处的枣枝,树枝一弹,刮了他手背一下,立刻红了一道。女生赶紧抓过他的手吹,小川把手抽回来,低头看了看那道红印子,笑了笑:“没事,这树枝还挺有脾气。”
洛凝在旁边嗤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所有人听见。她转头对金涵说:“你那个朋友,看着挺热闹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倒像是陈述一个事实,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
等小川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坡下,洛凝才重新坐回石凳,拿起那本速写本翻了翻,指尖停在金涵画的荒草那页,忽然开口:“你那个朋友,看着不太靠谱。”
金涵正把酸枣一颗颗擦干净,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不了解他。”
洛凝挑眉,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他确实换女朋友换得快,但他不是那种人。”金涵把酸枣放在石凳上,目光直视着洛凝,“他每次都是认真的。他只是……不太会表达,看起来有点不着调,但他从来不会敷衍谁。”他顿了顿,没有提买耳机的事,只是补了一句,“他对自己在意的东西,比谁都较真。”
洛凝沉默了几秒,看着金涵。他平时总是低着头,眼神躲闪,可此刻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光,不是怯懦,是坚定。她忽然笑了,这次的笑是真心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齿轮耳骨夹跟着晃了晃:“有意思。我以为你只会点头说‘是’,没想到还会替人说话,还说得挺硬气。”
她把速写本合上,忽然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马克笔——就是上次她在图书馆用来在手上写和弦的那种,笔身磨得发白。她把速写本拿过来,在封皮的空白处刷刷写了一串数字,笔锋硬得像她的人。
写完她把笔帽扣上,扔回口袋,把速写本推回金涵面前。
金涵愣愣地看着那串数字,又抬头看她:“你这是……”
“告诉你吧。”洛凝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风把她的卫衣吹得鼓起来,像个黑色的气球。
“告诉我什么?”
“我的联系方式。”她弯腰拿起地上的背包,斜跨在肩上,马丁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免得你下次想找我,还要跟着我跑半个校园,像个小尾巴似的。”
她走到坡边的时候,忽然回头,夕阳正好打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了金色。她指了指金涵手里的酸枣:“记得把枣吃了,酸的才够劲。”
然后转身走了,发梢在风里晃了晃,那个断裂音符形状的发夹闪了一下,就消失在荒草尽头。
金涵低头看着速写本封皮上那串硬邦邦的数字,又看看手心里那几颗红得发暗的野酸枣,忽然觉得心跳得厉害,比上次在图书馆被她逼到桌边的时候还要快。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枚洛凝给的旧吉他拨片,又摸了摸速写本上还没干透的墨水印,忽然觉得之前那些关于“真实”和“技巧”的困惑,好像都不那么重要了。
风又吹过来,带着野酸枣的酸味,还有一点洛凝身上残留的雪松味。金涵把一颗酸枣放进嘴里,酸得眯起眼,却觉得,这味道,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