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涵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建筑史课本摊在桌上，页脚卷得像被狗啃过。上周洛凝在他速写本封皮上写的手机号，他用铅笔描了三遍，最后还是加了微信。洛凝的头像是一张黑漆漆的琴房角落，连个人影都没有。
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洛凝的消息：「药鼠李，有毒，吃多了拉肚子。」
配图是那串他包里还揣着的野酸枣，红得发暗，被随意丢在一本翻开的吉他谱上。金涵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三颗，指尖还沾着点草屑。上周在情人坡她递给他的时候，可没说有毒。
“第三排穿灰卫衣的，发什么呆呢？”
讲台上站着教建筑史的周老头，穿藏青色中山装，头发花白，口袋里永远揣着个印着“劳动光荣”的旧搪瓷缸。他敲了敲讲台，搪瓷缸磕在木头上，发出闷沉沉的响：“我在讲佛光寺的斗拱，你说，为啥古人不用钉子？”
金涵赶紧把手机扣在课本下，站起来，脑子还停留在“有毒”两个字上，憋出一句：“因、因为榫卯咬合得紧，钉子容易锈。”
“皮毛。”周老头嗤了一声，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茶叶梗挂在嘴角也不管，“佛光寺的斗拱能扛八级地震，靠的不是咬合，是靠‘让’。你让一寸，我让一寸，力就传走了。不像现在的人，处关系跟粘胶水似的，硬粘上去，一撕就掉，还带皮。”
满教室哄笑，金涵耳尖红了。刚坐下，手机又震了一下。
洛凝发了张新图：一把原木吉他躺在地上，琴弦上趴着一只橘猫，爪子还踩着根断了的A弦。配文：「猫比我弹得好。」
金涵盯着那只猫看了两秒，嘴角不自觉翘起。上周在情人坡她还说断了的弦能做挂饰，这周就被猫抓断了。这人怎么总跟A弦过不去。
“梁思成当年找佛光寺，走了三天山路。”周老头又开始扯野史，手指在黑板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斗拱示意图，“到了之后，当地人说这庙邪乎，半夜有弹琴的声音。你们猜怎么着？是风吹过斗拱的缝隙，发出的响。所以啊，有些‘天赋异禀’，其实就是结构巧。”
金涵低头，给洛凝回了个：「猫弹的曲子叫啥？」
发送成功，却一直没显示已读。他正盯着屏幕发呆，余光忽然扫到后排靠窗的位置。有个穿浅蓝连衣裙的女生一直低着头记笔记，头发帘垂到颧骨，遮住了半张脸。金涵总觉得那侧脸似曾相识，可能是上学期选修课的同学？他再看过去时，那女生刚好抬了一下头，目光碰到他的，又飞快地低了下去，笔尖在笔记本上顿了一下，留下个小小的墨点。
像落在水面上的蜻蜓，稍纵即逝。
手机又震了。洛凝发了张天空的图，云被风吹得支离破碎，配文：「像你那天断的笔。」
金涵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天在图书馆，他因为手抖划了道虚线，后来又在上面画了道断笔，原来她还记着。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吉他拨片，是洛凝上次给的，金属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他回了个：「今天周老头讲斗拱，说要让，不能硬粘。」
这次显示已读了，但还是没回。金涵正琢磨这句话是不是太隐晦，周老头突然把搪瓷缸往讲台上一墩，茶水溅出来一片。
“你们现在的小年轻，谈恋爱也跟斗拱似的。”周老头推了推老花镜，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金涵身上，“看着结实，其实榫卯没对齐，一推就散。金涵，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全班目光齐刷刷看过来，金涵的后背瞬间冒了汗。他刚要开口，手机又震了一下。
只有四个字，和一张图。
图里她坐在琴房的地板上，脚边堆着好几卷不同粗细的琴弦，膝盖上放着半瓶矿泉水，瓶身凝着水珠。她的低丸子头散了半边，碎发贴在脸颊上，齿轮耳骨夹歪到了耳后，看起来有点狼狈，又有点……柔弱。是金涵从来没见过的样子。
配文是：「我好像有点累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对话框停在这里。金涵打了个“你还好吗”，看了三秒，删掉，换成“需要我做什么吗”，又删掉。他想起洛凝说过，她不喜欢别人问东问西，不喜欢小心翼翼的试探。她像荒草坡上的野酸枣，酸的才够劲，你要是怕酸，就别碰。
周老头还在等他回答，全班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落的声音。金涵站起来，喉咙发干：“老师，我觉得……榫卯要对齐，首先得知道自己想往哪边让。”
周老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有点意思。坐下吧。”
金涵坐下来，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洛凝的头像还是那张黑漆漆的琴房，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好像有点累了”，时间戳是十分钟前。他等了一节课，等到走廊里的人都散了，等到夕阳把教室的窗户染成橘红色，洛凝还是没回。
收拾书包时，后排那个穿浅蓝连衣裙的女生已经走了，只留下椅背上搭着的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袖口绣着个小巧的梧桐叶图案。金涵盯着那个图案看了两秒，还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便背着包走出了教室。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点桂花香。金涵摸了摸口袋里的酸枣，还剩两颗，又摸了摸速写本封皮上那串被铅笔描了三遍的手机号，还有那枚旧吉他拨片。他打开手机，对话框依然停在“我好像有点累了”。他打了个“周末有空吗”，又删掉，最后锁了屏。
周五晚上，他在宿舍里坐了三个小时，盯着那个对话框。小川在外面打游戏，嗷嗷叫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金涵忽然想起上周在情人坡，小川说“晚上食堂一起吃饭”的样子。那时候他觉得小川油滑，现在才觉得，至少小川的感情是明面上的。不像洛凝，热起来的时候像火，冷下去的时候连烟都不冒。
他翻开手机通讯录，鹿璃的头像是个吐舌头的猫，上次她把金涵画丑了，还非要当头像。金涵犹豫了一下，发了条消息：「周六有空吗？想找你聊聊。」
发完，他把洛凝的对话框截图保存，又存了一份在速写本的最后一页。他决定周末去找鹿璃，这个“军师”虽然总坑他，但至少不会让他像现在这样，对着一个停在“我累了”的对话框，手足无措。
窗外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金涵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截图，洛凝的那张琴房照片里，她的脚边有个小小的影子，像是个琴盒，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放大了看，却还是看不清。
就像那个穿浅蓝连衣裙的女生，就像洛凝突然的冷淡，就像他现在的心情，朦朦胧胧的，抓不住，也放不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