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房里,灰尘在斜照进来的夕阳中浮成金色的细线。金涵站在门口,视线先落在墙边那把原木吉他上。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左手食指指尖——那里有一小块淡得快看不见的薄茧,是高二练《晴天》时磨出来的。后来吉他锁进柜子三年没碰,茧也快磨平了。
洛凝靠在窗边,听见动静抬了眼。齿轮耳骨夹在光里晃了半圈,碎光扫过她耳尖,泛起一层朦胧的红。她没说话,伸手抄起吉他,指尖随意拨了一下最粗的A弦。
“嗡——”
低沉的震音闷闷地荡开。金涵皱了皱眉,听出这根弦音偏低了半音。他没开口,只是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垂着眼没敢看她。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洛凝把吉他横在腿上,指尖搭在弦上,指甲盖泛着健康的粉色,指根有一圈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按弦茧。
金涵走过去,翻开速写本递到她面前,指尖点了点纸页上两个浅圆的印子,声音很轻:“你发的不明不白的照片上有这里绿色的窗沿。”
那两颗野酸枣还夹在纸页间,红得发暗,像两滴洇在纸上的旧茶渍。
洛凝的目光落在速写本上,拨弦的手指顿了一下,指尖在弦上走了一串散音。没有节奏,没有旋律,像老留声机卡了带的杂音。
她没想到眼前这个人也能关注这么细枝末节的事情,奇奇怪怪的药鼠李,无人在意的绿色窗沿,显然看自己动态的人很多,真的把她的话听进去的极少。
就在她迷迷糊糊的时候,金涵侧身挡在身前:“那你,为什么消失?”
声音里有几分迟疑,最终还是把他的疑问和盘托出。
洛凝还是在拨弄吉他弦,好像是在思考,又好像是在回答,拨着拨着,她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人其实和弦一样,绷太紧会断啦。”
说完,她弹了一段极短的旋律,只有四个小节,清亮又克制。弹到第三遍时,A弦“嘣”的一声断了,尾音在琴房里颤了两下,便消散了。
洛凝看着断掉的弦,指尖还按在品位上,没动:“累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金涵盯着那根断弦,喉结滚了一下,只是把速写本往她腿上一放。指尖碰到她膝盖上薄薄的帆布裤料,他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但还是没收回去:“这本你帮我收着,丢了你得赔。”
他的声音还是有点哑,耳尖也红着,但眼神没躲。他就那么看着她,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洛凝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腿上的速写本,齿轮耳骨夹晃了晃,那上面有自己的画像,细密的排线,虽然还是用他自己固执的画法,但某个人的心的确暖暖的,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伸手把断了的A弦从琴上解下来,缠在那个旧星星挂饰上。
“下个月也是在这里,老艺术楼小剧场,有个原创音乐夜。”她突然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怕自己反悔似的,“我报了节目。”
“你怎么知道我学过吉他?”
“喏,你手上的茧可不会骗人。”
金涵鬼使神差地轻轻应了一声,顺势伸手把吉他接了过来,左手顺势搭在琴颈上,指尖刚好落在第三品的品位上。那个姿势竟然有些熟悉,连他自己都愣了半秒,看来基本功没有丢,他这样想着。
“你去替我演······”
“哦,”他把吉他抱稳了,但下个瞬间却是“哗”的一声扫弦音,“啊?我说等会儿······”
洛凝看着他,眼睛里那层疏离的雾散了一点。她伸手戳了戳吉他面板上他左手按着的位置,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凉得像井里的石头:“第三品,C和弦。你明显还记得。”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落在弦上的灰尘:“反正······你站在那儿,我就知道不用跑了。”
金涵左手无意识拨了一下弦,居然刚好是C和弦的分解音。清清亮亮的,在琴房里荡开。他自己愣了,洛凝也愣了。随即她笑出了声,齿轮耳骨夹在最后一点夕阳里闪了一下,像落在她耳尖的星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