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改到深夜的谱子

作者:跳跃的时空 更新时间:2026/8/22 18:30:01 字数:2545

汤的热气还没散干净,碗沿上沾着的酱色油星已经被风干成了琥珀色的硬壳。鹿璃吸溜完最后一口面,满足地打了个嗝,手背胡乱抹了下嘴角,把碗推得老远。她腕子上系着自己编的红绳,被汤汽熏得发了深,勒出的红印子反倒更显眼,在瓷白的皮肤上映出一圈浅淡的痕。

“嗝——大叔这面,绝了。”她眯着眼,像只晒够了太阳的猫,刚才那点睡意被碳水顶得烟消云散,只剩下满脸的满足。

金涵没说话,指尖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着刚刚演奏的节奏。夕阳把那碗剩下的牛肉照得发亮,也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还在想那个公交车上的背影——那么小的个子,怎么能扛得住那么沉的东西。想起洛凝在车上攥着吊环的样子,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粉,明明被挤得东倒西歪,还要强撑着笑说“没事”。

“想什么呢?”鹿璃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边,红绳随着动作晃了晃,发出极轻的摩擦声,“洛凝姐怎么还没来?该不会又被房东婆婆扣下吃第二顿红烧肉了吧?”

话音刚落,面馆门口的风铃就晃了一下。

不是洛凝。

是阿光。

那个剃着青皮的壮汉杵在门口,后背几乎挡住了外面所有的光。他没进来,只是探了个头,目光在金涵和鹿璃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把靠在墙角的吉他上。他挠了挠后脑勺,青皮上那三道红印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扎眼,指节捏着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攥得发白。

“那个……洛凝在琴行代课,赶不过来。”他声音压得很低,跟上次踹门时判若两人,“她让我转交这个,还有……她刚洗好的外套也落下了。”

阿光没让开身子,只是侧过半个肩膀,像一堵移动的承重墙。信封角蹭得有点毛,沾着点浅淡的蓝线头——是外套袖口脱的线,被他攥得紧紧的,生怕皱了。

“洛凝让我转交的。”他又补了一句,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怕金涵不接,“她说……谱子改到半夜,怕你弹错。鹿璃这丫头帮着抄了半天,费了不少劲。”

金涵的指尖在桌沿上停住了。

他伸手接过信封,指腹蹭到表面,带着点晒过太阳的暖,还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是那种便宜的柠檬香,和洛凝身上常年带的雪松味混在一起,莫名像她刚才说的“糖霜”。

“知道了。”金涵把信封塞进自己口袋,动作有点重,像是想把什么情绪也一并塞进去。

“你可要好好保存呀!”阿光补充道,松了口气,后背的肌肉在洗得发旧的T恤下隆起,像两块沉默的石头。他往后退了半步,让出门口的位置,却依旧没进来,“那……我先走了。”

风铃又晃了一下,这次是真的走了。

鹿璃盯着门口晃动的风铃,忽然“啧”了一声,伸手把金涵口袋里的信封抽出来,举到眼前晃了晃。腕间的红绳蹭过信封表面的洗衣粉印,留下一道极浅的痕,混着她刚才蹭上的面粉,像落了片细碎的雪。

“洛凝姐这谱子,跟房东阿姨交涉还想着你们的表演,”她眯着眼,鼻尖凑近信封,像只嗅到猎物的小狐狸,声音软乎乎的,“怎么还有股……洗衣粉的味道?她自己洗的?”

金涵没接话,只是伸手把鹿璃面前那碗已经见底的面碗往旁边推了推,免得她一激动打翻了。

“……她是这样的。”他低声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信封的轮廓,“明明自己都快撑不住了,还要装作没事人一样。”

“喂,”鹿璃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沾着刚才吃面时溅到的一点面粉,忽然探出身子凑近金涵的耳朵,红绳随着动作滑到腕骨内侧,“你该不会……心疼了吧?”

金涵没躲。

他看着鹿璃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点狡黠的光,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伸手,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她嘴角——那里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芝麻粒。这个动作来得突然,鹿璃刚睡醒脑子慢半拍,等反应过来,脸已经红到了耳尖,腕间的红绳都跟着晃得快了些。

“你、你怎么刚才不提醒我!”她结结巴巴地反驳,声音软得像刚出锅的棉花糖,刚才那点调戏的气势瞬间没了,“这颗芝麻粘在那里多久了?”

“很久。”金涵说,指尖还留着她皮肤的温度,“是你自己吃相堪忧。”

鹿璃更窘迫了,没想到金涵今天的攻势这么凌厉,刚睡醒的嘴笨让她彻底陷入被动,只能瞪着眼睛看他,却憋不出一句像样的话。

“面馆要关门了。”金涵忽然说,收回手,重新搭在桌沿上敲着熟悉的节奏。

鹿璃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面馆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暖黄色的光落在桌面上,把碗沿上那点琥珀色的油星照得发亮。她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动作有点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金涵也站了起来,伸手去拿墙角的吉他盒。他朝后厨方向抬了抬下巴:“大叔,多谢款待。”

灶台边的大叔没回头,只是用油腻的抹布擦着灶台,瓮声瓮气应了一句:“赶紧吃,吃完让鹿璃丫头早点回家。”——还是那副沉默工匠的样子,没有多余的表情,却把关心藏在粗声粗气的语调里。

鹿璃终于有点回过神来,也跟着喊了一声“大叔再见”,声音里还带着点没散的软糯,腕间的红绳随着挥手的动作晃了晃,在灯光下泛着点暗红的光。

两人走出面馆,夜风迎面吹来,带着隔壁桂树的香,混着远处街角咖啡店的甜腻气息。鹿璃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指尖触到那个皱巴巴的信封,忽然觉得有点硌手。她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风铃,铜制的小东西还带着点凉意,像是刚才阿光留下的气息。

“金涵,”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没再追问之前的问题,只是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红绳从袖口滑出来一点,“你说……洛凝姐现在在干嘛?”

金涵没回头。

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渐浓的夜色,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落在人行道上,像一条铺向远方的旧毯子。“大概在吃红烧肉吧,”他说,声音有点低,被夜风吹得散开来,“或者……在晾刚洗好的外套。”

鹿璃没再说话。

她跟着金涵往前走,校服外套的袖子长得盖住了手背,只露出一截指尖,在昏黄的光里泛着点粉,腕间的红绳偶尔从袖口滑出来,晃一下又缩回去。风从巷口吹进来,把信封的角从金涵口袋里吹起来一点,露出里面半张谱子——上面用铅笔画了个极小的齿轮,和洛凝耳骨夹上的那枚,一模一样。

“喂,”鹿璃忽然加快两步,走到金涵前面,转过身倒退着看他,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边,红绳在腕间晃得有点急,“之后的排练……我能来吗?”

金涵笑了。

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藏在漫不经心下的期待,低头敲了敲吉他盒:“看心情?”

“你学我!”鹿璃瞪他,却忍不住弯了嘴角,转身继续往前走,背影在路灯下一晃一晃,像只刚吃饱、正慢悠悠散步的猫,腕间的红绳在袖口若隐若现,成了夜里极淡的一点亮色。

金涵背着吉他跟在后面,看着两人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株在风里轻轻摇晃的草,朝着同一个方向,慢慢走去。风里还带着信封上那点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桂香,软乎乎地裹住了整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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