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涵走到巷口才猛地拍了下脑门——出门前阿光特意叮嘱,要把洛凝落下的外套捎给她,结果光顾着和鹿璃拌嘴,竟忘得一干二净。他折返回来,抬手敲了敲面馆的卷帘门,指节撞在冰凉的金属上,发出闷响。
过了半晌,旁边窄巷的阴影里动了动,大叔那张旧报纸似的脸猝不及防地冒了出来,吓了金涵一跳。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老头汗衫,趿着塑料拖鞋,显然刚从隔壁的家门出来——原来面馆打烊后,他的住处就在旁边的小院里。“又咋了?”大叔皱着眉,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没好气地问。金涵赶紧说明来意,大叔听完,嘴硬地甩了句“啰嗦”,从裤兜里摸出串铜钥匙,往金涵怀里一扔:“自己开,看完锁门。”说罢背着手晃悠着走了,连头都没回。金涵捏着还带着体温的钥匙,心里犯嘀咕:这大叔对鹿璃倒是护得紧,上次鹿璃多要一勺牛肉,他二话不说就舀,换作旁人连汤都不给多添,今日竟纵容他这个“外人”胡闹,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时针刚划过十点,巷子里的夜色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洛凝踩着碎步过来,本来没抱希望——哪有面馆开到这么晚的?可拐过弯就看见面馆的暖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像黑布上烫了个洞。她推了推门,没锁,门轴发出陈旧的吱呀声。
面馆不大,老派里透着点新潮:磨得发亮的旧木桌配着亮闪闪的不锈钢锅,墙上贴着泛黄的旧菜单,角落却歪歪扭扭画着鹿璃涂鸦的卡通猫,像极了大叔——外表糙得扎人,内里藏着点软乎乎的巧思。洛凝刚踏进去,就听见里屋传来断断续续的吉他声。和在老艺术楼里听到的冷硬调子不同,这声音裹着面香,温温的,像浸了温水的棉花。
靠在里屋门框上的鹿璃看见她,眨了眨眼,用口型比了句“正在练你改的谱子”。洛凝挑了挑眉,没出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金涵背对着门,坐在小马扎上,台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额前碎发被汗粘了几缕,耳尖泛着点粉。他指尖按在尼龙弦上,位置精准得吓人——刚好压在她谱子上用铅笔标的小三角记号上,指腹的薄茧蹭过弦身,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太投入了,连洛凝进来都没察觉,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认真得有点傻气,又有点说不出的好看。
“我来拿衣服,不用管我。”洛凝嘴硬地扔下一句,却没走,反而靠在门框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齿轮耳骨夹。鹿璃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窗外的夜空变了样——星辰点缀的天空像被撒上了糖霜,而亮黄的路灯则像面包上特意为食客们准备的奖励,是晶莹剔透的糖果。
金涵弹完最后一个音,指尖还按在弦上,抬头就撞进洛凝的视线里。暖黄灯光下,洛凝的齿轮耳骨夹晃了一下,她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个洗干净的玻璃罐,放在桌上。罐壁凝着点细小的水珠,是她揣在怀里捂的——里面装着大学食堂卖的梅干糖,金涵认得,之前就收到过来自洛凝的馈赠,本来以为洛凝只是好奇,没想到背地里藏了一大罐。“润嗓子吧。”她声音很低,修长的手指蹭过金涵的手背,凉得像刚从琴行出来,却没立刻抽走,指腹在他手背上停留了半秒,留下一点凉丝丝的触感。
窗外的动静就是这时候传来的。阿光三人组扒着玻璃窗,鼻子压得扁扁的,像三只鬼鬼祟祟的浣熊。大叔不知何时站在了窗外,手里举着锅铲,照着阿光的后脑勺就是一下,“咚”的一声闷响,青皮上立刻多了个红印子。阿光捂着脑袋,瞪了鼓手和键盘手一眼,却不敢吱声,三个人缩到角落的空桌旁,蔫头耷脑地点了两碗素面,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里屋的吉他,连面端上来都忘了动筷子。
洛凝瞥了眼窗外,没赶人,只淡淡说:“再练最后一遍吧,这三个家伙也是挂念着这事,毕竟下周就要演了。”她拿起靠在墙角的原木吉他,弦是刚换的,声音清亮得像山涧的泉。金涵接过低音部分,两个声部缠在一起,像两株在风里轻轻摇晃的草,根须悄悄交叠。鼓手忘了吃面,手里的筷子跟着节奏敲桌沿,缠在鼓槌上的蓝色电工胶布蹭得桌面哗哗响,键盘手跟着晃脑袋,黄毛的脚在桌下打着拍子,连汤洒了都没察觉。
一曲终了,里屋静了几秒。阿光忽然放下筷子,碗里的素面还剩大半,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蹭地发出刺耳的声音。三个人都看着他,他攥着拳头,青筋在青皮上暴起,却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洛凝和金涵,那神情带着种无可置疑的仪式感,像要宣布什么重要的事。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属于夜晚的安逸味道伴随着烹煮素面的蒸汽,把整个面馆裹得暖融融的。金涵看着站在灯光里的洛凝,又看看站着攥着拳头的阿光,这家伙又要整什么幺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