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艺术楼的绿窗户漏进来的光已经成了暗金色，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打着旋，像被按了慢放键的雪。洛凝靠在窗台上睡着了，工装裤的裤脚堆在脚踝，露出一截泛着凉意的皮肤，马尾辫散了一缕，发梢蹭着吉他琴盒上的划痕。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是泡在劣质烟草味里的，牌馆的灯泡蒙着层黄垢，晃得人眼晕。穿蓝布衫的女人抱着她，布料洗得发白，袖口磨起了球，后背的蝴蝶骨硌得她脸颊发疼，却带着熟悉的皂角混着廉价雪花膏的味道——是妈妈。“你是怎么答应我们娘儿俩的，今天又来？”女人左手托着她的背脊，力道稳得能抗住周遭的嘈杂，右手却死死攥着牌桌边男人的袖口，指节捏得发白。那男人正搅着麻将，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烟渍，动作慢悠悠像打太极，牌面上的红印子被他搓得发烫。“没事的话，你们就回去。”他眼皮都不抬，声音黏糊糊带着隔夜的酒气。“班不上，又偷偷溜出来，你同事们不说我还不知道嘞。”女人的声音颤了，晃得洛凝耳朵发疼。“哎呀，就一次，就一次，你们先回去，明天再说，明天再说。”男人终于转过脸，赔着笑的时候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手上的麻将却搅得更欢，哗啦哗啦响得像碎掉的冰。“不行，你现在就得跟我回去！”女人猛地加重力道，指甲掐进男人的袖口布料里，“你都说多少回了，哪一次你兑现过？”
拉扯的力道太大，男人刚摸起来的一张红中没拿稳，啪地弹出去老远，砸在地上沾了灰。“你干什么？”男人猛地站起来，椅子腿蹭着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尖叫，他反手推了女人一把，力道大得没留半分情面。女人一个趔趄摔出去，洛凝从她怀里被甩出来，天旋地转的瞬间，她看见周围人的眼神：穿花衬衫的牌友嗑着瓜子，瓜子壳吐在她脚边，收账的老板娘翻了个白眼，墙角的小孩指着她们咯咯笑，那些眼神像冰锥，自上而下扎得她脸颊生疼。
接下来是极致的晕眩。等她缓过劲，妈妈已经跑在了前面，蓝布衫的下摆晃得飞快，发圈松了，散下来一缕头发沾着梧桐絮。“洛凝，我们回家去——”女人的声音被风刮得碎掉，小小的洛凝在后面追，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钻心，可不管她跑得多快，前面的背影始终隔着一层雾，怎么都抓不上。眼泪砸在地上，洇出小小的湿痕，肺里像塞了团沾了水的棉花，咳出来的气息带着铁锈味，呛得她眼前发黑，连呼吸都成了奢侈。
就在女人的身影彻底融进牌馆门口的烟雾，洛凝几近崩溃的时候，斑驳的梧桐树影里，突然冒出个熟悉的身影。
是金涵。
他穿的还是现实里那件洗得发白的连帽卫衣，袖口还沾着上次在面馆蹭到的面汤渍，额前碎发被汗粘在额角，眼尾没什么情绪，却稳得像老艺术楼那扇嵌在墙里的绿窗户。他没说话，上前一步就捞住了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比梦里的冷风暖得多，指腹的薄茧蹭过她冰凉的皮肤，还带着点梅干糖的酸甜气——和上次他递到她嘴边的那颗一模一样。紧接着覆上来的是他的眼神，沉静得像浸在温糖水里的琥珀，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把所有的安抚都揉进了那汪光里。
大地突然剧烈抖动起来，树干裂开的纹路像极了吉他弦的断面，枝桠哗啦啦往下掉，金涵却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后背挡着砸下来的碎枝，那只拉着她的手收得更紧，骨节都泛了点白，却半分都没松。“金涵，你怎么在这里？”洛凝听见自己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却被他掌心的温度裹得软乎乎的。他还是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看她，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扇形的阴影，像在说“我在”。
两人就这么靠在树下，地震的晃动里，他的心跳声透过卫衣布料传过来，稳得能压过所有的嘈杂。洛凝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洗衣粉味，和上次阿光送来的信封上的一模一样，突然就不怕了。她指尖揪住他的卫衣下摆，布料被她攥出褶子，声音轻得像叹息：“金涵……多亏有你在我身边……”
“咔擦——”
清脆的断裂声把梦境撕开一道口子。洛凝猛地惊醒，额头还抵着金涵的卫衣肩线，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洗衣粉味。老艺术楼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空荡荡的排练室里，阿光他们早就走了，桌上放着半罐没吃完的梅干糖，旁边还有一杯温的蜂蜜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杯底压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阿光的狗爬字：“洛姐，涵哥说送你，我们先撤了，鼓槌我藏你吉他包里了。”
“你醒啦。”金涵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他正坐在旁边的琴凳上擦吉他，指尖还沾着点松香的粉末，“你刚刚做梦了，最近辛苦了，你快回去休息吧，我送你……”
洛凝愣了愣，耳尖瞬间烧了起来：“我刚刚有说些什么吗？”
“一点点。”金涵放下吉他，转过头看她，嘴角抿着点极浅的笑意，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像浸了蜜。
“具体说什么了？”
“乌鲁乌鲁，好像断断续续，好像又有点逻辑……”金涵故意拖长了音调，看着她从耳尖红到脸颊，才慢悠悠补了句，“什么‘不要走’，还有什么‘接住我’。”
洛凝的脸“轰”地一下全红了，她猛地扑过去，双手捧住金涵的脸颊——之前从未仔细看过，这脸颊的棱角分明得像她刻了无数遍的谱线，带着点刚毅的硬度，温度却烫得她指尖发颤。“现在，有一部分的我被你知道啦，”她瞪着他，眼睛里蒙着层水光，却还强撑着傲娇，“你更要好好替我演了，你欠我的！”
“嗯……”金涵没躲，任由她捧着脸，喉结动了动，拇指蹭掉她眼角还没干的一点泪痕，声音低得像吉他最低那根弦的震动，“我在。”
那声“咔擦”又响了一次，这次听得清清楚楚，是老艺术楼那扇锈了三年的门锁，终于转了第一格。洛凝靠在他掌心，听着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突然觉得，什么三周魔咒，什么食言的阴影，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