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老艺术楼的爬山虎在夕阳里慵懒地簇拥着，金涵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像切开了一道凝固的胶片。
最先闯入眼帘的是阿光。这青皮壮汉此刻正像个笨拙的棕熊，抱着比他还宽的贝斯音箱，汗珠子顺着青皮脑门滚进眼睛里，他也顾不上擦，只是龇牙咧嘴地调整着力道。音箱边缘不断磕碰在掉漆的楼梯扶手上，“叮、咣”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那是粗暴的节奏，却稳得像他的鼓点。他每上一级台阶，胸腔里就发出一声沉闷的“哼哧”，震得脚边的灰尘都跳了起来。
“辛苦你啦，不过还是小心一点。”
“得嘞······涵哥······“
此刻，穿过二楼的走廊。小川倚在布满涂鸦的窗边，正把一摞彩印传单折成纸飞机。他今天穿了件熨烫得平整的白衬衫，头发抹了发蜡，一丝不苟，和周围斑驳的墙皮格格不入。看见路过的熟人，他便笑嘻嘻地抛出一架纸飞机，纸飞机在空中划出夸张的抛物线，伴随着他吊儿郎当的吆喝：“哎，姐们儿，今晚锈齿轮专场，来看啊，洛凝女神今天虽然不上场，但是有她亲自挑选的得意弟子哦！”那笑声不管从内容还是形式都让人感觉不靠谱，引得周围女生皱皱眉头，于是小川又补上一句：“透露一下，是个帅哥哦，跟我勉强平起平坐。”
听得金涵不自觉地堵住耳朵：“你就是这么发传单的？”
小剧场后台入口。贝斯手和键盘手正蹲在地上，脑袋凑在一起，像两个研究战术的地下党。贝斯手用扳手拧着琴颈的螺丝，每拧一下就弹一下弦，发出“嗡——”的低频震颤；键盘手则在调试效果器，指尖在黑白键上飞舞，流淌出的电子音效像电流一样窜进金涵的耳膜。两人偶尔低语几句，贝斯手憨厚地笑笑，键盘手的黄毛随着节奏一点一点，那是有说有笑的松弛，像对本场表演的主角们有着绝对的信任。
后台的更衣室门虚掩着，镜子里映出小桃的脸。
对，是那个小桃，那个之前在咖啡店端盘子的女仆装小姑娘，此刻正对着镜子细细描眉。
实在想不出小川使了何种计策，软磨硬泡地让她也出现在了今天的表演场合。她穿了一身略显宽大的女仆装，裙摆却因为跑动而有些皱，但她毫不在意，只是专注地抿着嘴，用指尖把口红晕染得更自然些。镜子里，她的眼神从怯懦变得坚定，这里面有对上次“泰山压顶”小川的愧疚还是有想给雇主音乐会增光添彩的职业态度尚不可知。她轻轻按了按裙摆，深吸一口气，看来晚上的表演的接待工作也就绪了。
突然，楼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怒吼。
是鹿璃。
这小丫头简直是踩着放学铃声杀过来的。她像一颗出膛的炮弹，校服领带歪在肩膀上，书包带子断了一根拖在地上，嘴里叼着半块还没咽下去的黄油面包，腮帮子鼓得像仓鼠，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她就这么跑了过来，生怕错过什么重要环节。
不对她还带了一条“尾巴”······
传达室的保安大叔在后面挥舞着拳头狂追，嘴里骂骂咧咧，显然这位高中生横冲直撞，进入大学校园时可没打招呼。鹿璃哪管这些，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只有前方，校服领带在奔跑中甩成了一道残影。她一个箭步跨过三级台阶，差点撞翻小川的纸飞机堆，却连头都没回，只留下一句含糊不清的“借过——”，风风火火地冲进了楼里。
金涵站在楼梯拐角，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想为这家伙鼓掌，今天演出的气氛组也齐活了。
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为鹿璃安抚保安大叔······
金涵似乎感觉自己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地推着往前走。阿光搬着音箱在前面开路，小川在旁边撒着纸飞机，贝斯和键盘的试音声成了背景音，小桃的接待话术练了又练，鹿璃的喘息声从身后逼近。他穿过堆满废弃道具的走廊，走过贴满老海报的墙壁，一步步走向那个黑洞洞的舞台口。
一种无可推卸的责任感，像沉甸甸的吉他挂在了肩上。金涵分明觉得这早已不是单纯的替演。
他踏上舞台的木板，脚下发出“吱嘎”的脆响。台下空荡荡的座椅像一片沉默的森林，等待着被音符填满。他一步步走向舞台中央，那里，洛凝正背对着他站着。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吊带长裙，露出线条优美的肩胛骨，今天她把头发也剪短了，好像是故意为了这场锈齿轮演出一样，干练的短发刚刚过耳，环抱着雪白的颈子，和她那条经常带的choker相得益彰。她没有拿那把惯用的原木吉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黑色的雕塑，像一张拉满的弓。
金涵逐渐接近，一步，两步……脚下木板的呻吟声越来越清晰。
走到她身后一步之遥，金涵停下了。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雪松气息。
洛凝似乎感应到了，她缓缓转过头来。
光线从高窗斜射进来，正好打在她侧脸上，齿轮耳骨夹闪过一道冷冽的光。她的嘴唇抿得很紧，眼底不再是往日的戏谑或疲惫，而是一种出人意料的平静，不过随后这份平静就荡起波纹。
她的目光终于落在金涵脸上，好像终于等到了什么似的，嘴唇微动，眼神显现出某种渴望的光芒，似乎想说什么，金涵屏住了呼吸。
镜头在这一刻定格，定格在她转过头来的瞬间，定格在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