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会大厅那扇三米高的橡木大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推开。
整个大厅瞬间变安静了。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漆黑的重甲，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深红色的披风在身后微微翻卷，上面沾着的灰尘还没掉下来，说明她是一路赶回来的。她的腰间挂着一柄剑，剑柄上缠着的皮革已经被磨得发亮。
她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冷艳到让人感到呼吸困难的脸。
金色的短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瞳孔是暗金色的。这一刻，她是正在寻找猎物的掠食者。
她的右手拖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颗龙的脑袋。
从脑袋的大小来看，这龙大概有两匹战马那么大，黑色的鳞片上还泛着暗红色的余温，显然刚死不久。巨大的龙首被她在石板地面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她就这么朝着前台走过来。
沿途的冒险者们还没等她走近，就纷纷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路。
有人在小声嘀咕：“是S级冒险者，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走到艾莉丝面前，停了下来。
她把那颗龙头往柜台上一扔，砰！柜台承担了它不该承担的重量。
然后她低下头，用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艾莉丝。
那目光里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楚眼前这个人。
艾莉丝的后脊微微发凉。
“你……”塞西莉亚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困惑，“身上有我很熟悉的气息。”
她微微眯起眼睛。
“你很像我当年认识的一位精灵族的故人。她来自王庭，和你一样，都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艾莉丝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因为“熟悉的气息”这句话。
也不是这搭讪的方式听着就像：
“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孩，你的眼睛里有星星。”
这样的土味情话。
真相是当塞西莉亚说出“精灵族故人”这几个字的时候，艾莉丝的胸口骤然涌起了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像是什么沉睡在身体深处的东西，被这几个字轻轻地触碰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的身体一定知道。
塞西莉亚盯着她，似乎想从那翡翠绿的眼睛里找到什么想要的东西。
片刻后，她收回了目光。
“算了，先说正事。”她推了推那颗龙头，“黑鳞飞龙，袭击了王都以北的三个村庄，悬赏金五千金币。交任务。”
艾莉丝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后的莉莉安已经尖叫起来。
“五、五千金币？！艾莉丝~我们分会的账上现在连五百金币都拿不出的口呀！更别说S级任务的流程——我，我，我，我没处理过这种级别的任务啊！怎么办，怎么办，莉莉安，冷静，冷静。”
艾莉丝看着眼前这颗还在微微冒热烟的龙头，又看向周围三百个鸦雀无声的冒险者，最要命的是塞西莉亚那张冷艳的脸上隐隐浮现的不耐烦，还有莉莉安快哭出来的表情。
她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既视感。
一个刚上线的游戏系统，突然被玩家找到了一个超规格的bug。
比如玩家可以无限复制高价值游戏材料，满负重开罐子刷游戏货币，抽奖不消耗对应代币。
而她前世的工作，就是协助处理这些bug。
“不对，我是剧情策划，不是数值策划啊喂！”
“请稍等。”
艾莉丝说。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她坚信，不管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身体能自动切换到工作模式，才是合格的打工人。
她拿起那张被墨水溅过的任务单，翻到背面，拿起羽毛笔。
“塞西莉亚小姐，您说这头龙袭击了三个村庄，有村长或幸存者的证词吗？另外，按规定，我们需要确认这不是受人指使的蓄意行为，您有没有在龙巢附近发现异常的魔法残留？”
塞西莉亚看着她低头写字的侧脸，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
“……没有证词，村民都逃光了。但龙巢里有这个。”
她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丢在柜台上。
布袋散开，几枚锈迹斑斑的魔法刻印滚了出来。上面的符文已经模糊不清，但那种残留的魔力波动让艾莉丝的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艾莉丝捡起最小的一枚，仔细地端详了一下。
她其实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她的手指接触到刻印的瞬间，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很短的画面，像是被撕碎的照片碎片：一个模糊的白色实验室，穿着黑袍的人影，他们面前的铁笼里，关着一头正在被铁链锁住的黑色飞龙。
“有人给龙做了魔法强化。”她下意识地开口，“这不是野生的龙。”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大厅再次安静了。
这次不是因为恐惧。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般的眼神看着她，一个公会前台，正在轻描淡写地指出S级冒险者带回来的任务情报里的细节。
塞西莉亚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龙的鳞片内侧确实有被符文强化过的痕迹。”她的语气比刚才郑重了一些，“一般的公会接待员看不出来这些。你到底是谁？”
艾莉丝放下羽毛笔，抬起头，露出了她作为艾莉丝的第一个真诚的微笑。
“我不过是一个正在上班的普通前台罢了。”
塞西莉亚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旁边的莉莉安开始紧张地咽口水。
然后这位S级冒险者突然笑了，嘴角微微上扬，但对于她这样一张冷脸来说，给人一种春风拂面的感觉。
“有意思，今天就到这儿吧。”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艾莉丝。
“明天我会再来。”
“叩，叩。”
她用手指敲了敲柜台。
“关于你说的那些魔法刻印，还有你。”
然后她推开大门，消失在王都的暮色里。
艾莉丝盯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我明明只是想当个前台混日子。
“艾莉丝你今天简直像是换了个人耶。”莉莉安临走前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一脸崇拜地离开了。
艾莉丝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厅里。
她面前摊着那张被翻过来写的任务单，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今天她发现的问题：
S级任务没有专项储备金；
日常任务没有按季节性和风险程度进行差异化定价；
信息流通靠口头传递，没有统一的情报汇总机制；
前台咨询区和交付区动线交叉，高峰期效率极低；
冒险者们普遍对自己该接什么难度的任务没有概念。
她把笔放下，靠着椅背，抬头看着公会大厅穹顶上那盏摇摇晃晃的水晶吊灯。
“……我明明说好了只当代班前台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纤细的手指，那双不属于林晨的、白净修长的精灵的手。
然后她把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心脏在跳动。
平稳、有力、规律。
但是刚才，塞西莉亚提到“精灵族故人”的那一刻，这颗心脏确实跳动得更快一些。
“你到底是谁？”她轻声问自己，或者说，问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
随着远处王都钟楼的钟声响起，她站起来，走向员工休息室，准备迎接她作为艾莉丝的第一个夜晚。
走到休息室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女厕所。
“入乡随俗吧。”
她对着镜子里的精灵少女叹了口气。
“明天开始，先把S级悬赏池的提案写了。然后……”
她摸了摸自己胸口的位置。
“然后搞清楚你到底是谁。还有你心脏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镜子里的精灵少女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翡翠绿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闪烁着，像是沉睡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醒来的那天。
而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当她关上门离开之后。
她放在桌上的那枚从塞西莉亚带来的龙巢魔法刻印中挑出来的，那枚最小，被她用手指触碰过的刻印，表面正悄悄地裂开一道细纹。
然后它悄无声息地碎成了粉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