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公会大厅照常开门。
昨天年度任务结算日的混乱已经成了过去式，今天的冒险者数量恢复到了正常水平，大概一百来人，排队的队伍不再从柜台一直蜿蜒到大门口。空气里的味道也比昨天淡了一些，多亏莉莉安早上特意把角落里的通风窗全打开了。
艾莉丝坐在前台后面。柜台上，整齐地摆放着她昨晚写好的几张羊皮纸：S级悬赏池方案框架初稿、给总部财务处的信件草稿，以及一份关于日常任务定价优化的初步方案。字迹比她在游戏公司写策划文档时更工整一些，看来这具精灵身体的手指控制力比林晨的更好，更灵活，写出来的字意外地好看。
“艾莉丝！你今天来得好早！”莉莉安从前台另一边探过头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红茶，“昨晚没睡好？你眼睛下面有点黑诶。”
“只有一杯红茶了，可以吗？”
沉浸在工作中的艾莉丝小姐，根本没注意到莉莉安在跟她说话。
“莉莉安！”
“在，在！”
“先别慌。”艾莉丝把那张翻过来的任务单推到一边，重新抽出一张空白的羊皮纸，“你记得你昨天说过，咱们分会的账上现在连五百金币都拿不出来？”
莉莉安哭丧着脸点头：“上个月会长把大半的流动资金都调去修缮训练场了，现在账上就剩四百八十金币。别说五千了，连个零头都不够。”
“修缮训练场为什么不走预算外资金？”
“预，预算外资金？那是什么？”
艾莉丝用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嗯，这个世界可能还没有“预算外资金”这个概念，或者说还没有类似的概念落地。
“行，先不说这个。”她飞快地在羊皮纸上写着，“那么S级任务有专门的储备金吗？就是专门用来支付高等级悬赏的资金池？”
“没有……公会所有的赏金都从总账上出。”
“那如果一次来好几个S级任务，账上的钱不够怎么办？”
“以前，还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莉莉安红着脸小声地说，“王都分会上一次接到S级任务还是三年前，而且那次冒险者直接去了总部领赏金，没在我们这儿结算。”
艾莉丝停下笔，看着自己写下的几行字，忽然又有一种非常强烈的既视感。
这不就是她前世刚入职上家公司时的翻版吗？一款运营了三年的游戏，底层经济系统一团乱麻，前期数值策划拍拍屁股跑路了，工作室随便用脚本刷个打金副本的产物，就能让游戏里的物价崩溃。
然后她这个新来的剧情策划被拉去填坑，用两年半时间把那坨大的慢慢运营成了当年公司最赚钱的项目。
“好，咱们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她把羊皮纸推到一边，一脸认真地看向莉莉安，“请告诉我，目前分部和总部之间的资金调拨流程是怎么样的？”
“就是……我们这边先确认任务完成，然后派人把结算单送到总部，总部审核通过之后，再拨款过来。正常要七到十天，不在工作日的话，应该还要延后。”
“七到十天？！”艾莉丝差点没控制住音量，“让一个S级冒险者等十天才能拿到赏金，还有可能延后？”
“嘻嘻，毕竟以前S级任务都是在总部结算的嘛……我不懂这些的。”
艾莉丝听着感觉自己的血压变得有点高。
她深呼吸了两次，然后把刚才那张羊皮纸翻到背面，开始用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前世做游戏策划时的语速说话：
“莉莉安，你现在马上去帮我做三件事。第一，把本季度已经完成但还没上报总部的所有任务单找出来，全部整理成一个清单。第二，去训练场找会长，告诉他训练场修缮的后续尾款先暂停支付，我保证今晚会给他一个详细的说明。第三，你认不认识总部财务处工作的人？”
“认、认识一个，是我表姐在总部做会计……”
“很好。今天下午我写一封信，你明天带着这封信和塞西莉亚的任务结算单去找你表姐，让她帮我递到财务处长桌上。能做到吗？”
莉莉安下意识立正：“能！”
然后她才反应过来：“等等，艾莉丝，你到底要做什么？”
艾莉丝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我要做一个S级悬赏池。”
“悬赏池？那是什么？”
“简单来说，首先，要求总部给每个分会预留一笔独立的、专门用于支付S级及以上任务的资金。这笔钱平时谁都不能动，只有在S级冒险者交任务的时候才能启动。拨款的来源可以是总部和各分会的月度利润按比例扣缴，具体的比例需要算，但只要能做出来，以后不管是塞西莉亚还是其他S级冒险者，交任务的时候都不用再等十天半个月。”
莉莉安听了半天，脸上露出充满智慧的表情，只吐出一个字：“啊？”
“暂时听不懂没关系，你现在只要知道这是一种让公会不那么容易破产的制度就行了。”艾莉丝露出一个营业式的微笑，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样，先去帮我办前两件事，剩下的不着急。”
莉莉安一脸“我今天认识的艾莉丝好像是个假艾莉丝”的表情，迷迷糊糊地走了。
她走后，艾莉丝转回柜台，准备先处理堆积如山的日常任务单。
然后她发现柜台前面已经排了十几个冒险者，每个人都在用一种看珍稀动物的眼神盯着她。
“那个，我刚才说的你们……”
“精灵小姐，”一个兽人冒险者第一个凑上来，两只铜铃大的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你昨天跟那个塞西莉亚说了什么？她居然对你笑了！我在这公会混了五年，第一次见到她对谁笑！”
“没什么，只是正常的任务交接。”艾莉丝熟练地切换到前台模式，露出标准的职业微笑，“您的任务单？”
“别转移话题啊！”旁边一个矮人挤过来，就是昨天被她叫去洗手的那个，“俺可是亲眼看见了，你说那头龙不对劲，然后塞西莉亚就夸你‘一般接待员看不出来’。你是不是什么隐藏的高手？传说中那种退休的S级冒险者跑来做前台？”
“我只是个前台。”
“那你手上那个刻印是个啥玩意儿？”
艾莉丝低头一看，自己手里还捏着一枚从塞西莉亚布袋里挑出来的魔法刻印。刚才她一直在说话，竟然忘了放下。
“这个啊……”
她本来想说“这是塞西莉亚带回来的任务材料”，但话到嘴边忽然停了。
因为在她的指尖触碰到刻印表面的那一刻，一种非常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刺痛感从指尖传了过来。不单是肉体上的疼痛，从科学的角度来讲，像是某种微弱的电流刺入神经末梢，然后沿着手臂一直传到她胸口。
那颗心脏——这颗属于精灵艾莉丝的心脏——加速了。
“你怎么了？”矮人见她突然愣住，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没什么。”艾莉丝把刻印放进口袋，脸上重新挂上微笑，“只是有点走神。接下来是哪位的任务单，我帮您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