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丝用一个下午的时间处理完了所有积压的任务。
这期间她发现公会存在的问题比昨天列出来的还要多出三倍。比如同等级的任务赏金可能差出五倍、季节性采集任务没有时间加成、团队任务和单人任务居然用的是同一套结算模板，每一个问题都让她这个前游戏策划的血压飙升。
等她终于把最后一个冒险者送走的时候，窗外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公会大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那堆龙血已经被她擦干净，龙头用布盖了起来。她倒不觉得害怕，主要是担心第二天有新人冒险者一进门，看到后被这种场景吓晕过去。
艾莉丝在柜台后面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刻印，放在手心里端详。
灯光下，那枚刻印上的符文已经模糊到几乎看不清的程度，但在某个特定的角度，她依稀能辨认出几个符号。这些符号看起来古老而优雅，笔画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庄重和美感。
她不认识符文。
但她的眼睛认识。准确地说，是这具身体的记忆认识。因为在她的目光掠过那几个符号的瞬间，脑海深处像是有一扇尘封已久的大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透出来的不是世间的真理，她看到了一棵树。
一棵巨大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金色古树，树冠遮天蔽日。一阵微风轻拂，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哭泣。树下站着一个高大的精灵，面容被朦胧的光晕遮住了，只能隐约看到一头和艾莉丝一模一样的银白色长发。
那个精灵弯下腰，像是在对某个孩子说话。声音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模糊得像水中的倒影。
“记住，你心脏里的东西，比整个王都都重要。”
咔。
一声轻响。
掌心的刻印忽然裂开了。
艾莉丝低头看去，那枚刻印在她手心里裂成了两半，然后像是被什么力量侵蚀了一样，从裂缝处开始化作细密的粉末。不到三秒钟，变成了掌心的一撮灰。
她愣住了。
然后她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胸口。
心脏健康地跳动着。
平稳、有力、规律。
但在那颗心脏的最深处，她感觉到了一种陌生的东西。与疼痛和悸动无关，是一种被充实的感觉，就像是你一直以为自己的口袋里是空的，突然发现里面藏着一把钥匙。
“你到底是谁？”
她又问了这个问题。
这次，她的身体给了她一点回应。
没有声音，没有画面，像是一种本能。在她的脑海中，一个词汇毫无预兆地浮现出来，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子突然被人捞起，
神殿。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这对她很重要。
正在这时，公会大门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艾莉丝把粉末拍掉，站起身：“抱歉，已经关门了，有任务请明......”
话说到一半，她看清了站在门口的人。
是塞西莉亚。
她换掉了那身漆黑的盔甲，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便装，深红色的披风也换成了一条深灰色的斗篷。但那双暗金色的眼睛依然锐利如刃，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两颗微燃的火星。
“这么晚了，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公会了。”艾莉丝有点意外。
塞西莉亚径直走到柜台前，把一个小小的布袋放在柜台上。
“你的东西。”
“这是什么？”
“昨天你说龙是被魔法强化过的。我想起来，除了那些刻印，还有这个。”她解开布袋，里面是一枚完好无损的魔法刻印，比之前那些大了整整一圈，表面泛着幽幽的蓝光，“这个是在龙角根部嵌着的，我没有把它交给公会。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它比其他的都重要。”
艾莉丝看着那枚刻印，眼睛微微睁大。
虽然她现在不懂这个世界的魔法，但作为一个前游戏策划，她非常清楚“掉落物分等级”这个基本设定。昨天那一袋子的魔法刻印顶多算是紫色的“线索级道具”，而这一枚，光看品相就知道至少是橙色的“关键任务物品”级别。
“为什么给我？”她问。
“我验证过了。”塞西莉亚没有直接回答她的疑问，“你说得没错，这不是野生的龙。它被人为改造过。刻印上有精神控制的残留，有人在试图用魔法操控龙。”
“操控龙？能做到这种事的......”
“很少。”塞西莉亚点了点头，“整个大陆上，有这个能力的人不超过十个。而且大部分都在魔法学院。”
“你应该交到总部，或者至少交给会长。为什么给我？”
塞西莉亚还是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看向艾莉丝的眼睛，目光里带着一种很直接的探究。
“你的名字叫艾莉丝，对吧。”
“是。”
“我昨天走之后，想起来一件事。”塞西莉亚说，“十二年前，我刚当上冒险者的时候，接过一个精灵族发布的护送任务。任务发布者是一位来自精灵王庭的贵族女性，身边带着一个小女孩。那个小女孩有一双和你一模一样的眼睛。”
艾莉丝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十二年前的话，那个小女孩现在应该多大了？”
“应该跟你差不多吧。”塞西莉亚眼角有些发酸。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那位精灵贵族后来怎么样了？”艾莉丝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哽咽。
塞西莉亚垂下眼睑，主动避开艾莉丝的目光。
“精灵族亡国之后，她就失踪了。我没有再见过她。但当年那个小女孩看我的眼神，和你今天看那枚刻印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摇了摇头，补了一句。
“都像是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艾莉丝没有说话。她感觉胸口那藏着记忆的大门又被推开了一点点，门的后面是无数沉睡的记忆碎片。它们没有醒来，但已经开始在黑暗中发出微光。
“所以，”塞西莉亚把话题拉回来，指了指那枚完好的刻印，“我觉得这个东西应该交给你，而不是公会。”
“你太高看我了，尊敬的冒险者阁下。”艾莉丝苦笑了一下，“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前台。”
“我可不吃你这套。一般的精灵前台，不会一眼看出龙被魔法强化过。”塞西莉亚抱起双臂，语气肯定，但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一般的公会接待员，也不会在交任务的时候跟S级冒险者分析情报。”
她伸出手，拍了拍那枚刻印。
“这个就放在你这里，但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如果你有一天弄清楚了这个刻印的来源，或者弄清楚了你自己的来源，”塞西莉亚看着她，目光认真，“记得告诉我。因为我还欠着那位精灵一条命。”
她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一半，她停了一下，转过身，从腰间解下一枚巴掌大的冒险者徽章，放在柜台上。徽章表面刻着代表S级的符文，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这个给你。它不只是个徽章。以后你会知道的。”
“还有，听其他冒险者说，你要弄那个什么……S级悬赏池？挺有意思。如果你们会长不批，我去帮你找总部谈。”
然后她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艾莉丝站在柜台后面，盯着那扇还在轻轻晃动的门，久久没有动弹。
良久，她低头看向手边那枚泛着蓝光的刻印。
“连S级冒险者都愿意主动帮忙。我这个普通前台，面子也太大了吧。”
她把那枚刻印小心地收进抽屉最里面的角落，和塞西莉亚留下的冒险者徽章放在一起。
然后她拿起笔，重新开始写今晚的工作计划。
第一件事，当然是尽快搞清楚这具身体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第二件事，天亮后去找会长谈S级悬赏池方案的事，顺便谈谈资金调配的问题。
第三件事嘛……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王都的夜空很清澈，繁星密布。
“先把命保住。秘密什么的，得活着才能解开，对吧？”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用冷水拍了拍脸，然后继续埋头工作。
员工休息室里，那面满是灰尘的镜子里，精灵少女的侧影安静地坐在灯光下，笔尖划过羊皮纸，发出沙沙的轻响。
而在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里，徽章和刻印静静并排躺着。
公会门外，王都的街巷深处，三双眼睛正注视着公会大厅里最后的灯火。
“找到了吗？”
“不确定。但她确实是精灵。而且塞西莉亚找过她两次了。”
“先不要动。这里是公会总部直属的分会，我们没有权限直接进入搜查。回去报告。如果她真的是我们要找的那个遗孤，不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