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大门再次被一股巨力猛地推开。门闩直接崩飞，木屑四溅。
艾莉丝条件反射地抓起桌上的墨水瓶。
然后她看清了站在门口的人。
熟悉的斗篷，暗金色眼睛，万年不变的冷脸。
“……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扫了一眼她手上的墨水瓶，表情有些微妙。
“……你准备用那个对付谁？我吗？”
“我还以为你是骑士团的人呢！”艾莉丝把墨水瓶往桌上一搁，“你怎么回来了？还有，下次能不能先敲门？”
“徽章。”塞西莉亚走过来，“还有你的心跳。”
“……这话听起来怪肉麻的。”艾莉丝小姐也有脸红的时候。
“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这枚徽章是双向的。你碰它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你心率异常的时候，我也能感觉到。所以它相当于有最基本的通讯功能，你我之间。”
塞西莉亚说着，忽然皱起眉，目光越过艾莉丝的肩膀看向公会深处的走廊。
“……有血腥味。还有魔法的残留。”
她的眼神变得郑重起来。
“……你在公会里藏了什么人？”
艾莉丝沉默了，还在纠结。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储物间。
“跟我来。”
半分钟后，塞西莉亚蹲在那个受伤的精灵面前，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检查了他躯干的伤口。她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是符文剑，专门克制精灵血脉的武器。”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倒出银色粉末洒在伤口上。粉末接触皮肤的瞬间发出嘶嘶声，伤者痛苦地抽搐了一下，但伤口边缘的暗紫色明显消退了一些，“下手的明显是猎巫骑士团，至少是队长级别。他能活下来已经是个奇迹，或者说，是他的信念支撑他到现在。”
“……那，还能救吗？”
“暂时稳住伤势可以。但符文剑的伤口需要高阶净化术才能完全清除毒素。整个王都，会高阶净化术的人不超过五个，而且全部听命于教会。”塞西莉亚站起身，“告诉我，从头到尾发生了什么。”
艾莉丝讲了一遍。伤者闯入、骑士团搜查、她的话术、搜查后的后怕。她讲的时候略去了那个记忆画面——那个精灵的声音说“不要告诉任何人”。在她搞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之前，最好守口如瓶，不仅仅是为了她自己。
塞西莉亚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所以猎巫骑士团在王都全城搜捕精灵。而你，一个精灵，在公会里藏了一个他们追捕的重犯，然后用话术把他们挡回去了。”
“他们没有搜查令。”
“他们不需要。”塞西莉亚的语气有些复杂，“猎巫骑士团直属于教会，教会高于王权。他们没有硬闯，只是因为不想和公会正面冲突。但他们可以申请正式搜查令，最快明天中午就能拿到。到时候你挡不住，你们会长也挡不住。”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十二年前，他们搜过我。”塞西莉亚的语气很平淡，“不过那次他们什么都没搜到。因为他们要找的人，已经被我送走了。”
艾莉丝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十二年前护送的那个精灵任务。”
“菲莉安·月影。月影是精灵王族的姓氏。”塞西莉亚看着艾莉丝的眼睛，那双暗金色的瞳孔里映着烛光，“你是当时跟在她身边的小女孩。我欠她一条命。我现在做的一切，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她。”
储物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我真的是王族，”艾莉丝一脸凝重地说，基本上确认了自己的身份，“是那个猎巫骑士团在找的‘最后的精灵遗孤’……”
“大概率就是你。”塞西莉亚说，“这个受伤的精灵刚才所说的‘他们发现’，是指发现了你。猎巫骑士团今晚的全城搜捕，真正的目标肯定不是这个受伤的精灵。骑士团想借追捕他的名义，找出藏在城里的其他精灵，尤其是你——冒险者公会的美丽的精灵小姐。”
她这个时候还不忘调侃，又补了一句。
“而你刚才的表现，虽然没有暴露伤者，但已经让他们注意到了你的异常。一个普通公会前台，不会那么冷静地跟猎巫骑士团队长辩论搜查令的法律条文。那个队长回去之后，一定会仔细调查你的背景。”
艾莉丝闭上了眼睛。
好，很好。这已经不止是地狱难度了，敌方还有全图视野，这怎么玩啊？
我打猎巫骑士团？
艾莉丝睁开了双眼。
艾莉丝绝不认输。
“……好，既然躲不掉，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塞西莉亚，我需要你帮我三件事。”
塞西莉亚眉头一皱。她堂堂一个S级冒险者，大陆排名前十的强者，被一个公会前台用这种语气分配任务，这种感觉很奇怪。
“第一，黑市上有没有会高阶净化术的人？能信得过的？”
“……有一个，欠过我一次人情。但她性格可能不太好。”
“找到她，我们把这个受伤的精灵送过去，或者把药带来。费用我应该出不起，但可以用情报换。”
“什么情报？”
艾莉丝头也不抬地说：“就说，如果她帮了这个忙，以后公会的情报资源就可以对她免费开放。虽然我现在没有这个权限，但给我一个月，我有信心搞定。”
塞西莉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第二，我需要知道精灵族的历史。全部的历史。灭族的真相，精灵王庭的结构，十二年前那场战争的详细记录。你认不认识知道这些的人？”
“北城区，有个退休的情报商人，叫塞尔温。这种人，只要给够钱，什么都说。但他的价码可不低。”
“多少钱？”
塞西莉亚报了一个数字。
艾莉丝按公会前台工资算了算，至少三个月不吃不喝。
“……行。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帮我约他，越快越好。”
“第三，公会改革。我今晚开始写提案，明天找会长谈。如果能把S级悬赏池和情报汇总制度建起来，以后我们在后勤和情报方面都会有更多主动权。但改革需要有人帮我背书。你是S级冒险者，你的支持很有分量，我需要你。”
“……你要我一个S级冒险者，给你当托？”
“不是托，这叫第一个受益者。S级悬赏池能让你以后交任务不用等十天。情报汇总能让你接任务的时候有更全面的风险预估。”艾莉丝抬头看向塞西莉亚，“严格来说，我是在做一件对你也有利的事，只是顺便请你帮我说句话。”
塞西莉亚沉默片刻。
“……你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做游戏策划的。”艾莉丝说，“就是把一堆乱七八糟的资源、规则和人性整合在一起，设计成一个能让人自愿投入时间和精力以及金钱的系统。你说说，这跟运营一个公会有什么区别？”
塞西莉亚没有回答。
然后她朝门口走去。
“黑市的医生我今晚就去找。情报商人最晚明天给你答复。至于公会改革的事，你自己想办法说服会长，但提案写出来之后，记得给我看一眼。”
“没问题。”
塞西莉亚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那个受伤的精灵如果醒了，可能会知道更多关于猎巫骑士团的情报。但你不要抱太大希望。符文剑的毒素会损害记忆，他醒来之后未必记得清之前发生了什么。”
“如果他记得呢？”
塞西莉亚回头看了她一眼，依旧没有回答。她转而问道：“知道为什么猎巫骑士团十二年都没找到你，偏偏今晚开始全城搜捕了吗？”
“……因为有人泄露了消息。”
“而且这个人，很可能就在你认识的人里面。”塞西莉亚说完这句话，把兜帽戴上，推开门，离开了公会。
艾莉丝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三张羊皮纸。第一张是今晚的任务清单，第二张是塞西莉亚带来的新信息，第三张是她刚刚开始写的公会改革提案大纲。
“……所以现在是：猎巫骑士团已经注意到我了，明天中午之前可能会拿到搜查令，公会里藏着一个随时会死的通缉犯，身边有人泄密，我的心脏里封着精灵族的秘密，唯一的队友是一个脾气不太好但很能打的S级冒险者。”
艾莉丝现在的表情，和前世熬夜做方案时，被甲方毙掉第七版之后重新打开第一版文档时一模一样。
“行吧，要准备开荒咯。”
塞西莉亚走后，公会大厅重新陷入沉寂。
“……明明前几天早上我还是个游戏策划。”她轻声说，“今天晚上我就成了潜在的通缉犯。”
艾莉丝把羊皮纸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她站起身，走向储物间去查看伤者的情况。
在路过那面满是灰尘的镜子时，她停了一下。
镜子里的精灵少女看着她，银白色的长发有些凌乱。
“今天，明天，我是什么……”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我说了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