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从议会厅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还是什么方法都没有想出来。
即使士兵们们都愿意为我而死，这又有什么用呢？
卡斯塔只要率领百来个魔族，整个要塞就必定陷落，我们都会死。
就在我愁容满面之时，一个女仆慌慌张张地找过来：
“勇者大人，月之勇者大人醒了！”
“你说什么？！”
莉奈特醒了！
我连忙往房间里跑去。
当我气喘吁吁地推开门时，莉奈特已经起身站起来，正往身上批她的那件斗篷。
兴奋，激动，喜悦，委屈，甚至是愤怒。
为什么你当初不逃跑？
为什么要让我担心那么久？
为什么你现在还不好好休息？
一个念头在脑海中诞生，成长，无法言说，更无法遏制。
我抱住了她。
头靠在她的肩上，看不见她的表情。
然而，一瞬间，我后悔自己太鲁莽了，送开她想要后退。
但是没有成功。
她比我抱得更紧。
无所谓了，如果我做错了，就这样一直做错下去吧。
“为什么？为什么……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我原本以为自己能更平静地说出更多话，可是做不到，根本做不到，那些质问的话，安慰的话，任何能表达感情的话，破碎成无数没有逻辑的短语，就像你为了一场演讲做了无数准备，在脑海里排练了无数次，拼命告诉自己一定要成功，一定要成功，可是到最后你站在台上，想了半天还是什么都说不出口，什么都做不到……
到最后，我甚至连词语也说不出口了，几乎变成了哭泣。
莉奈特的双手，从拥抱变成了搂着我的腰，逐渐上移，缓慢，像是一对温柔的软体生物，感受着每一寸土地，无论它多么粗糙，多么坚砾。
最后，那双手勾住了我的脖子。
“对不起……”
她伏在我耳边轻轻开口。
……
我强迫莉奈特躺回床上。
她需要休息。
为了盯着她，同时不让她无聊，我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一直拼命找话题和她聊天。
说是聊天，实则是我单方面讲些要塞的琐事，莉奈特则默默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前几天我带着你进要塞，卡恩一脸见鬼的表情，还以为我把你绑架了呢，哈哈哈……”
呃，好尴尬的笑话，我果然不擅长和人聊天。
不过莉奈特似乎不觉得无聊，她抱膝坐着，安安静静地等着下文，不是催促一下：
“然后呢？”
“哦，对了，还有……”
其实我心里一直在想别的事，我一直说话就是为了避免在莉奈特面前表现出这一点。
莉奈特醒了，这无疑是这几天来最好的消息。
可是这有什么用？
再过几天，卡斯塔会卷土重来，倒时候她还是会死，或许会死得更惨。
我一定要找出办法让我们都活下来。
一定。
我不会死的，也不会让她死的。
冷静一下。
莉奈特醒了，尽管伤还没好。
但她好歹是月之勇者，她的魔法一定能在决战中发挥用处。
等等，莉奈特的魔法。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要塞中与她会面的场景。
那时她悄无声息地在月光下现身。
后来她告诉我当时来见我的她不过是个幻影，她的真身则在灰沼林那里。
如果这样的话，她是不是可以传话给卡斯塔？
一瞬间，一个可怕的想法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不，不能这么想。
该死，这个想法给我下去啊！
“杰？”
头好痛，怎么回事？不，这样我就是罪人了，不能这么做？还有其他办法吗？
“杰！”
我回过神来。
“哦，抱歉，我想起那件事是什么了，有一次……”
“杰，你的手在抖。”
莉奈特打断我的话。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她说着，靠近我，想去握我的手。
我起身躲开。
“没，没什么，不过是，你知道的，有一点头晕而已，最近没睡好，我去休息一下……”
我一边语无伦次地说，一边急急忙忙地走出房间。
我跑到要塞后面的一片空地上，像是后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我。
我扶着一下棵树弯下腰，气喘吁吁。
忘掉那个想法了吗？
并没有。
快忘掉它，一定要忘掉它。
不行。
快忘掉它！
“不行。”
谁在说话？这里还有其他人吗？谁在哪里？
我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其实你根本就没那么在乎那些士兵。”
这一次，声音更清晰了，没有幻听。
汗，流了下来。
我知道声音来自哪了。
我抬起头。
漫天的星光。
“群星的回响”。
我看到了一个跟我一模一样的人。
那是谁？星之勇者杰·维尔？
不，不对，这种冷漠的神情，无所谓的态度，那种几乎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强烈疏离感……
那是我，失去记忆，一心想活下去，什么都不想管的……
杰·维尔……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他？为什么我会看见他？
不可能啊，这不可能。
这不可能啊！
我痛苦地跪在地上，抱住脑袋，极尽丑态。
“其实你也不在乎托伦，不在乎卡恩……”
不，别说了，住嘴，我不想听。
可是那个声音还在继续，冷静，低沉，魅惑，宛如魔鬼。
“甚至，你根本没有那么在乎莉奈特……”
“我叫你住嘴啊啊啊啊啊！”
我大声吼道，额头重重撞在地上。
鲜血从伤口流进嘴里，化成一股苦涩的咸腥味。
“你真的那么喜欢莉奈特，甚至愿意为了让她活着做任何事吗？”
“求你了，别再说了……”
我的声音变成了哀求，眼泪止不住地掉在地上，手指甲抠在地面上，就快要渗出血来了。
“别傻了，你不过是缺一个对你好的人罢了……
从失去记忆的那一刻起，你的世界上几乎就只剩下你一个人，就像一个人飘荡在大海上一样。
但是，有那么一天。
一个女孩突然找到了你，对你说她喜欢你，愿意陪你一起死，甚至说出你是那个无所不能的，伟大的星之勇者这种傻话。
那一刻，你像是抓住了唯一一根浮木不肯松开，也不必再害怕溺水了。
还天真的以为你也喜欢她。
其实呢……
你就像是路边的一条小狗，谁对你好，你就摇着尾巴抱住他的大腿，希望他可以带你回家。
这个人是谁都无所谓，只不过她碰巧是莉奈特罢了……”
我仰面躺在地上，早已流干泪水，不再哀求，心如死灰。
“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我”继续开口。
“你还有我，尽管我出现是因为你的魔法，但是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对你好的人……
我们不需要任何人。
我们拥有彼此。
我们只在乎自己。
仅此而已。”
我目光呆滞地盯着他，没有说任何话。
一阵晚风吹过，刺骨，冰冷。
“我”逐渐消散在夜幕中，化为点点星光。
我的脑海里始终回想着他消失前那抹诡异的笑容……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我抬起自己的双手，盯着看了很久，很久。
这双手，曾经杀死过无数魔族，两个魔将，能放出威力无穷的魔法。
我曾经见证过的。
在击退卡斯塔的那一次。
如果我能做到呢？如果我也能释放那样强大的魔法，只要我能打败卡斯塔，之后的一切悲剧，是不是都不会发生了？
求你了，再来一次，一次就行，求求你了……
我在心中无数次祈祷。
我抬起右手，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着那次击败卡斯塔时的感受，那种像是本能反应，像是鬼附身的感觉。
拜托，一定要成功，一定要成功，一定要成功，一定要成功……
时间过去了很久，我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右手。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星光，没有魔法，没有奇迹……
只有我的手以一种诡异的姿势举在半空中，略显滑稽。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已经那么努力了还是做不到？我已经在极力避免所有悲剧发生了为什么要阻止我？
为什么？为什么……
“噗通”一声，我跪在地上，仰头看天。
“星之勇者！你倒是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我到底该怎么做……我想救所有人的，莉奈特，卡恩，托伦，还有那些士兵……教教我，求你了……”
我原以为我能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结果发现我做不到，我的嗓子已经哑了。
星光，好像在慢慢凝结成一个轮廓，一个非常像我的轮廓。
成功了吗？
我像一个虔诚的信徒那样张开双臂。
但最终，它们还是消散了，星空只是普通的星空，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站起身，不再祈祷，不再询问，不再哭泣。
我只是感到绝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