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
就在我痛苦万分之时，莉奈特扶着脑袋醒转了过来。
“杰？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卡斯塔死了吗？其他人呢？”
我指了指远处的要塞。
莉奈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你带着我逃跑了？”
我点了点头。
“这就是你的计划？”
我又点了点头。
我等着莉奈特的反应。
愤怒，失望，轻蔑，什么都可以的。
她牵起我的手，拉着我向往要塞的方向走去。
“还来得及，一切都还来得及，战争还没有结束，我们现在回去，能救一个士兵就救一个士兵，还有补救的机会。”
我苦笑一声，我从来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反应。
我跪在原地，没有动。
“杰？”
“太晚了，莉奈特，太晚了。”
我沙哑地说，指了指要塞顶上的烟。
一开始只有隐约一点，到后面越来越浓，几乎笼罩了整个天空。
火光冲天而起，像是血腥的烟花。
我之前吩咐过卡恩，安排人守着粮仓，如果战局不利，就点燃粮仓，这是最后的，与卡斯塔同归于尽的手段。
毕竟，这可是囤积了整整一个秋天的粮食。
莉奈特的脸上第一次显示出绝望的神情。
她坐在地上，目光呆滞，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走过去想扶她起来，但她躲开了。
“莉奈特，你听我说。”
“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救你……”
借口，你只是想救你自己而已，你不觉得恶心吗？
“我也想救所有人，我想过了所有办法，但是我找不到。”
你根本就没想过所有办法，你之想那些能让你活命的办法。
“我们已经杀死了所有的魔将。”
代价是无数士兵的性命。
“只要能杀死魔王，我们就成功了，一切都将重新开始。”
一切真的能过去吗？
“我将当上国王，你将成为我的王后……”
“不要再说了，杰。”
莉奈特打断了我的话，她继续说道：
“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当一切结束之后，公开承认你的罪行。”
我的……罪行，当逃兵，害得一城士兵丢掉性命。
“我会陪你一起承担责任，当不当国王什么的一点都不重要，我不能让你再犯错了，绝对不允许……”
莉奈特的声音颤抖，几近恳求。
她的灰瞳第一次没有再掩饰任何情感，那是一种几乎是飞蛾扑火般的情感。
我没有开口。
“如果你拒绝，我会在所有人面前指认你的罪行。”
我知道，莉奈特没有在吓唬我，她真的会那么做。
“我答应你。”
终于，我缓缓开口。
远处，火还在燃烧，染红了天空，那是九百条生命。
……
黎明时分，下起了一场雨。
残余的火焰都被熄灭了，只剩下几缕黑烟。
我和莉奈特回到了要塞。
城墙上，如果那些断壁残垣还能称为墙的话，原本插着的代表星之勇者的旗帜被烧得只剩下棍木，各种碎屑和焦黑的尸体堆积在一起，哪怕是我也认不出这些建筑生前的样子了，这里一片狼藉。
地狱也不过如此吧。
在废墟的正中间，一具尸体显得各外引人注目。
他的身上插满了箭，焦黑成炭，半跪在地上，标志性的长手指使劲张开，像是想要抓住些什么。
他的周围则是无数残缺不堪的尸体，有些穿着铠甲。
“弑杀者”卡斯塔，就这样死了。
甚至不知道他的死法。
他到死也没能和星之勇者堂堂正正地打上一架。
不过无所谓了。
莉奈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把铲子。
她开始在要塞原本的训练场上挖坑。
我将我能找到的所有还算完好的尸体聚集在一起。
47具。
这就是所有的数量了。
其余的尸体要么已经碎成渣要么已经化成灰。
已经完全没有埋葬的可能性了。
缺手，缺脚，没有脑袋，这能找到的47具尸体也有各自的问题。
我将他们一具具拖进坑里。
我曾经亲手埋葬过两个人，吉斯勒贝尔和阿德莱。
但这一次，是将近五十个人。
他们甚至可以说是被我害死的。
一开始，看着尸体滑进坑里的时候，我的手会抖，但渐渐的，我习惯了。
只是机械地重复动作而已。
直到我看见一具尸体时，我停下来了。
我并不认识他，只是因为他脖子上挂着一根项链，吊坠上刻着一个名字，我抹去了上面的灰尘：简。
简是谁？他的什么人？朋友？亲人？爱人？在他临死之前，有没有想起简？
我的胃一阵翻滚，扶着墙吐了出来。
……
下午，所有尸体都被埋好了。
没有墓碑，没有鲜花，没有纪念。
真正的凶手即将离开这里。
……
我和莉奈特骑马往南方走。
出了黑森林，就是真正的魔族的领地了。
一路上，我们时不时会碰到魔族，有时是落单的，有时则是一只小队。
魔王失踪，魔将全灭，他们已经没有了一丝斗志。
当他们发现我们身上代表勇者身份的印记后，就慌不择路地逃跑了。
因此，路上很轻松。
晚上时，我们已经接近魔族的腹地了。
与王国不同，魔族没有城市的概念，他们只有一个个聚居地 ，而且是临时的。
再加上莉奈特的魔法非常擅长潜伏，这也就意味着我们在魔族领地几乎不会受到没有任何威胁。
“今天就这样，先休息吧。”
莉奈特将马栓好，靠着一棵树坐了下来。
“月光有找到魔王的踪迹吗？”
莉奈特摇了摇头。
我们没有继续说话，沉默。
我也在远离她的地方躺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我们的对话就越来越少了。
沟通仅限赶路，休息，魔王的踪迹。
我也越来越看不透莉奈特灰瞳后的想法，就像是魔法的副作用在她身上突然加强了一样。
我们两个都没有做出努力去改变现状，因为我们都知道即使努力了也不会改变什么。有些东西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道歉和原谅都不会改变一件事，时间也不会，在那件事变得不重要或是被所有人忘记前，它就是永恒的。
更何况，这是我应得的报应。
“这真是你应得的报应吗？”
一阵低沉，戏谑的声音传出。
我攥紧拳头。
“你不过是做了任何一个普通人都会做的事罢了，你只是想活下去，更别说你甚至还救了托伦，卡恩和莉奈特，你有什么错呢？”
不，不是这样的，我杀死了一城的士兵，卡恩恨我，莉奈特也是，我是罪人。
“别逗了，杀死士兵的是卡斯塔，关你什么事？你难道真的想要认罪吗？你难道要让莉奈特阻止你当上国王吗？”
“别装什么悔恨了，你甚至连自己都骗不过！”
“你倒是抬头看看天空啊，你能看到哪怕一个士兵吗？”
我的心头一震。
“你倒是看啊！”
“看啊看啊看啊看啊看啊看啊……”
“我”的声音越来越急促，离我越来越近，浑身包裹着我，已经到了完全听不清的程度，像是在催促，更像是在诱惑。
我猛地睁开眼。
“我”站在天空中，双手背在身后，微笑着。
“看吧，没有什么士兵，什么都没有，只有我。”
“去吧，做你该做的事情，当上国王，方法只有一个，你知道的。”
他加重语气，强调了最后一句。
说完，“我”消失在星空中。
我摸了摸额头，手上全是冷汗，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