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出了城堡，外面空无一人，魔族军官们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我们跟在那个魔族仆人后面大约走了两个时辰。
期间，他一直在绕路，并说魔法打乱了这片空间的结构，只有按照他的方法走才能找到魔王。
我们的耐心几乎要被耗尽了。
然而，事实证明他没有说谎，远处真的有一口泉水，只是被树林挡着，看不到全貌。
在我们靠近的那一刻，一股极强的威压降临在身上，像是一头领地被侵犯的狮子，它的已经搭在了你的肩上。
我的额头渗出冷汗，几乎不能动弹，莉奈特脸色苍白，将剑插在地上强行让自己站稳，而那个魔族仆人更是跪在地上站不起来。
不过好在这股威压只持续了几秒就消失了，就像是突然力竭了一样。
“啊啊啊啊！”
魔族仆人发出惨叫，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魔王就在前面。
我回想起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
失忆，王选，杀奥尔科特，杀卡斯塔。
一切都与他有关。
今天就要在此终结了。
我的手在抖。
我在紧张。
我即将杀死魔王。
或者是被他杀死。
我和莉奈特向那口泉水走去。
泉水的颜色很奇怪，是鲜红色，像一锅沸腾的血。
一个巨大的身影站在泉水正中间。
魔王。
与那个仆人扮演的一模一样，不同的是，他给人的压迫感极强，令人心生绝望。
看到来人，魔王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星之勇者，你来了啊……”
他像是对一个突然到访的老朋友一样那么说。
这并没有让人感觉放松，我反而越来越感到不安。
就像你面对一只狮子，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朝你扑过来，未知的永远是最可怕的。
但奇怪的是，魔王为什么没有动手杀死我们？
他是在拖延时间吗？他需要等什么吗？
终于，魔王动了，他缓缓从泉水中走上岸，这时，我才明白他为什么没有动手。
水珠从他的身躯上落下，化为一片雾气，散开之后，我发现他的胸口被贯穿了，里面甚至能隐约看到跳动的心脏。
不是不想，是不能。
我知道自己之前重伤了魔王，但这个重伤倒底是什么样并不清楚，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他伤的竟然如此之重，他甚至不能再多维持几秒威压。
那片泉水，可能就是被他伤口上流出的血染红的吧。
魔王就像是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吧，没有任何抵抗。
即使他使出全力抵抗，估计也不会改变什么。
我忽然间想起我和莉奈特做的约定。
将最后一击留给她。
是时候了。
我示意莉奈特。
她点了点头，抽出剑。
魔王，没有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噗呲！”
莉奈特的剑插入了魔王的脖子，一股鲜血喷涌而出，魔王双手举过头顶，像是在寻找些什么。
他开始发出痛苦的叫声，声音不算大，因为血液堵住了喉咙。
就像是所有将死之人会做的那样。
害怕，彷徨，无助。
魔王仍然在挣扎。
用不了多长时间，他就会死，一切都结束了……
结束了吗？
“并没有。”
不是群星的回响所塑造的“我”说的。
这是此刻站在莉奈特身后，拿着剑，看着魔王一点点失去生机的我，对我自己说的。
我的手在颤抖，不过只有一点，我能控制。
“去吧，做你该做的事情，当上国王，方法只有一个，你知道的。”
“我”的声音最后一次出现在脑海里。
是“我”的声音吗？还是我的？
不重要了。
莉奈特明显顿了一下。
她会感觉到胸口有一种从未有过的麻木感，随后是一股鲜血流出的暖意，很温暖，像是抚摸。
她低下头，她会看到一截剑尖从她的胸口处露出来，血滴在地上，这会很疼。
再然后，她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莉奈特的身体无力地倒在地上，她死了，背对着我，看不见表情。
魔王在她身前，剑却是从后面刺来。
我背刺了她。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真的……我……”
我语无伦次地开口，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没有溺水感，没有疼痛，没有耳鸣，没有“我”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声，和血淌在地上的声音。
我忽然感觉到眼里有种沉重的异物感，伸手抹了一下，着手处冰凉湿润。
是眼泪，原来我在流泪啊，原来我在哭啊。
“叮当！”
魔王艰难地将剑从脖子上取了下来，重重地扔在地上。
这会加速他的死亡，但他还是照做了，因为这能让他更好说话。
“哈哈哈……”
他在笑，笑得很辛苦，时不时咳一下，吐出一口血。
“果然，我成功了啊，我做到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在他的眼中看到了快乐。
“你是不是听不懂我在说什么，那是当然了，因为你失忆了……”
他怎么知道的？
魔王艰难地抬起头，看着我。
“我的魔法，是遗忘的魔法……”
他一字一顿地开口。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死了，脸上还保留着笑容。
遗忘的魔法……
这几个字重重落在我的心头。
像潮水包裹住了我。
……
我骑上马，往王城的方向走去。
路上我没有回头。
回到王城已经是七天之后了。
城门口挂着白幡。
国王驾崩了。
就在前几天。
他比魔王先一步去世。
没有人知道我是怎么杀死魔王的，也没有人问。他们只是看见我骑在马上，马鞍上挂着一颗巨大的头颅，那颗头颅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凝固着死前的幸福与喜悦。
魔王死了。
星之勇者杀死了魔王。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王国。
王城万人空巷，所有人都涌上街头，他们欢呼着，把花瓣撒在我身上。
有人跪下来亲吻我前方的地面。
有人伸出手想要碰一碰我的衣角。
他们的脸上是狂喜，是崇拜，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看着这些脸，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没有一张是我认识的。
……
登基典礼在三天后举行。
王宫的大殿里站满了人，贵族们穿着最华丽的衣服，骑士们披着锃亮的铠甲。
托伦和卡恩没有来，他们像是消失了，我找不到他们，也许他们根本没来王城。
但无所谓了。
我穿着国王的礼服，披着猩红色的披风，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王座很高，坐上去之后能俯瞰整个大殿。
丞相将王冠举到我面前。
王冠是金色的，上面镶嵌着无数颗宝石，在烛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我低下头。
王冠落在我的头上。
很沉。
比我想象的沉得多。
“国王陛下万岁！”
“国王陛下万岁！”
“国王陛下万岁！”
所有人都在高呼，声音震得大殿的穹顶都在颤抖。
我看着下面那些低着头的人，看着他们后颈上露出的发根，看着他们因为激动而颤抖的肩膀。
魔王死了。
勇者只剩我一个。
我是国王。
一切都结束了。
……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待在大殿内处理政务。
事情比我想象得要多。
魔王死了，但魔族的残余势力还在侵扰王国边境，这大概需要三到五年时间去清理。
现在，我在批阅一个大臣上奏的名单。
这是在这场战争中牺牲的人。
我看到了一些熟悉的名字。
吉斯勒贝尔。
阿德莱。
我的笔在一个名字上面停住了。
莉奈特。
那个曾说过喜欢我，说过我就是星之勇者，甚至说过要和我一起承担责任的女孩。
她死了，永远葬在了那口泉水底部。
我亲手杀死了她。
结局原本可以不是这样。
我本可以在最后的时刻找回良心，在她杀死魔王后和她一起返回王城，民众将为我们欢呼，然后我会当面坦白自己的罪行，在一片唾弃，怀疑，失望的目光中被送进监狱，莉奈特将成为王国新的女王，我应该为她感到庆幸。
或者更干脆一点，我没有选择当逃兵，和她一起在与卡斯塔战斗的过程中被杀死，成为这份名单上的一员。
但现在呢。
她死了。
我还活着。
我当上了国王。
我起身，推开窗门，独自站在王宫的阳台上。
星空璀璨。
我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
我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星光落在掌心上，像是银色的粉末。
然后，我看见了她。
她就站在我对面，穿着那件深色的斗篷，银白色的头发在星光下微微发亮。她的灰瞳看着我，没有表情，如果有的话，我看不出来。
莉奈特。
我张了张嘴，想叫她，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
就像她生前那样。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一整夜。
她还在那里。
然后，她动了。
她朝我走了一步。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中，距离我的手只有一寸。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淡了。
不是消失，而是像被风吹散的烟雾一样，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
先是她的手指，然后是她的手臂，然后是她肩上的斗篷，最后是她那双灰瞳。
我想要抓住她，但我的手从她的身体里穿了过去，什么都没有抓到。
什么都没有。
她就这么消失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星光还在掌心上，但它们在消退。
一颗一颗地熄灭，像是有人在天上吹灭蜡烛。
我能感觉到。
“群星的疗愈”，消失了。
“群星的祝福”，消失了。
“群星的回响”，消失了。
群星正在离我而去。
我体内所有的魔法，所有的力量，所有曾经属于星之勇者的东西，全都消失了。
那些不属于我的，我都还给他了。
我抬起头。
天空中的星星还在，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
但它们只是星星了。
只是遥远的、冰冷的、与我无关的光点。
我站在阳台上，披着国王的礼服，戴着沉重的王冠，双手空空。
什么都没有了。
夜风吹过来，很冷。
我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后来我回到房间里，脱下礼服，摘下王冠，把它们放在桌上。
然后我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还会有很多事要做。朝会，政令，边境防务，魔族的残部清剿。
我会做这些事的。
我会当一个好国王。
但今晚，我只想睡觉。
闭上眼睛之后，黑暗如期而至。
没有星光。
没有月光。
什么都没有。
就像我第一次睁开眼睛时那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