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儿子，回来了？”
亮的刺眼的正方体白色房间，棱长是标准的20米，每条棱都有一条白炽的灯带，向屋内发出过量的强光。房间并不空旷，一个高十五六米的架台矗立着，其中固定着一个高约十二米的金属人形机械，周围部署着复杂的仪器和大量机械臂。
男孩从房间外走了进来，又把门关上，让整个白色房间再次变得处处光洁，完全看不出有门的存在。
这房间实在是有些令人眩晕。
“怎么在上漆？”男孩皱了一下眉说。“不是说今天要做风压测试吗？”
一个穿着睡衣的男人在架台脚下，双手戴着感应器遥控着两个机械臂正为那人形机械上漆。那人形机四肢纤细长的与躯干不成比例，通体除了头顶尖角外全都是光滑圆润的，具有完美的气动曲线。原本银灰金属色的表面正被男人用机械臂粉刷成象牙白色，只有散热用的冷却剂排口全都被空了出来，仍是特殊的抗烧蚀金属原色。
最大的特色是胸口的正十二面体，几近悬空内嵌于机体胸甲内。显而易见，这是裸露的反应堆，这种丧心病狂的设计只有一种目的和意义——散热，不要命的散热，追求不可理喻的峰值功率。
“测试全都做完了，”男人说道。“你老爸我今天效率奇高，上午就把风压测试测完了，下午把腿部万向散热矩阵的指标也都对上了，全都很完美。”
“所以我不记得流程里有上漆这一项，既然完事了为什么不早点睡觉呢？或者你也可以去看看电视，打打游戏什么的。”男孩走到男人身旁，在胸前叉手，抬头看着人形机械的头颅处，打开的驾驶舱。那里面并没有舒服的座椅，只有一个十字架一样的固定物——当然是用于固定驾驶员，两根血红色长钉在十字架两翼凸出，无数头发丝般纤细的长针从中延伸出去。
“为什么要上漆呢？”男孩问。
“因为帅啊，小梅梅。”男人转过头，用还套着传感器的手在男孩头上摸了一把，此举导致机械臂把大量白漆抹在了架台侧边大量昂贵的仪器上。
“爸，别叫我小梅梅。”男孩——苏梅，抿了抿嘴唇，有点难堪的侧过脸。“我都二十二岁了。”
苏梅的爸爸的身高足有一米九，而苏梅却只有一米七五上下，所以这一下“摸头杀”他完成的毫不费力，苏梅在他爸爸面前仍像是个少年——或者说少女。
苏梅确实有点像个女孩。他的脸很稚气，眼间距偏小，脸颊窄小内缩，下巴如鹅蛋的顶端一般，配上不算短的黑色秀发和纤长的身段，一眼看去真有可能认成发育的不太明显的女孩。
“毕业party怎么样？”苏梅的爸爸问。“开心么？”
“想也知道不会很开心吧。”苏梅淡淡笑笑。“不少人都是预约的这个月的飞船，下周就得上太空电梯去中转空间站了。对于大多数人来讲，留在地球没前途。”
“这是好事。”苏梅的爸爸点点头。“这样大抵事发正好在这一批毕业生走之后，下一批新生来之前，对于这个大学之城来讲能少死几万人呢。”
“反正事发后城里所有人都要被我们亲手杀死。”苏梅低头看向脚下，白无杂色的地板反光都看不出来。“新不列颠一千七百万人口，一个也不能活着出去，几万生灵的呼吸也就微不足道了。”
“不是‘我们’，而是‘你’。”苏梅的爸爸摆摆手指。“是你要亲手杀死新不列颠的一千七百万人，我不在。”
“是啊，你这个拈轻怕重的老混蛋。”刚刚谈吐一直文雅的苏梅难得的说了个难听的词。“我差点忘了您老先生在此之前就要与世长辞了。”
“你这个没大没小的小混球。”苏梅的爸爸撇撇嘴。“真该带你多回殷夏国几趟，让你多受受我们五千年优秀传统文化的熏陶，养点尊师敬老的好品德！”
“老爹，你定制我基因的时候怎么就不能把这黑乎乎的头发眼睛换一换呢？”苏梅说道。“黄金瞳容易露馅就算了，给我整个金发碧眼不好么？黑发黑瞳太丑了。”
“嘿，你小子！”听了这话，苏梅的爸爸一瞪眼就要和苏梅理论，整座房间却转瞬之间暗了下来。
苏梅面色剧变，险些腿软直接跌倒，后退几步靠着墙稳住身体。他爸爸只是略显惊讶，然后控制着这个极高度自动化的房间打开了穹顶。
原本洁白的房间此刻变成了黑色与红色相间，天花板正在向两边开裂，露出漆黑而点缀稀疏星光的夜空，地面上的土块不断向下坠入房间。
“这不可能。”苏梅惊骇地朝他爸爸大喊。“出故障了吧！不是说至少还有一个多月吗？”
“这个……也没什么不可能的。”苏梅的爸爸挠挠头。“对面也不是不知道咱们在备战，先放出假信息让我们预判错误，再提前一些打个奇袭，让我们措手不及，岂不美哉？”
“你怎么这么淡定？”苏梅有些崩溃的说。“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我们完全没准备，一切都完了！”
“没准备？提前一个多月竣工，怎么能叫没准备？”苏梅的爸爸说道。“完了？距离牠们降临还有几分钟呢，时间富裕得很，何况就算已经降临了也来得及——这个房间，这台神经甲，不是还没有被牠们付之一炬么？”
“你这么慌做什么？”苏梅的爸爸有些不解。“莫非……这届毕业生里有你在乎的人？也是，毕竟同学一场。”
苏梅沉默不语。
苏梅的爸爸说道：“不管是不是这么回事，事已至此，一并炸死。”
苏梅的爸爸操作着机械臂，将苏梅抓了起来，一路抬高塞进机体头部的驾驶舱里。
好像本能一般，苏梅知道该如何坐进这种怪异的驾驶舱里。他几乎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摊开手心，后背紧贴着十字架，让两根鲜红的长钉从手背刺穿自己的双手。长钉立刻融化成一种粘稠的介乎固液态之间的状态，与苏梅的血液交融，又变成一团凝胶一样把苏梅的双手包裹在里面。在苏梅背后，十字架中同样渗出这样的红色凝胶，溶解掉苏梅背后衣物的布料后又从苏梅脊椎皮肤表面的毛孔透入体内。
“我知道第一次驾驶很难，但你体内基因的原主首次驾驶神经甲可是在没有武装的情况下挑翻了三个老练机师驾驶的动力甲，你也不会差。”苏梅的爸爸说，看着苏梅在驾驶舱内微微抽搐，遥控关上了面甲，封闭了驾驶舱。“最后重申，你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升空，为阳电子炮蓄能，向跃迁力场的原点开火，注意飞行高度要超过阳电子炮造成的冲击波半径，这架机体非常脆弱……”
“少啰嗦了。”驾驶舱盖彻底关闭前，苏梅集中精神说道。“我是人类古往今来第一的神经甲驾驶员，这种基操绝对万无一失。”
说罢，机体周围的仪器纷纷四散崩塌，又在磁场的作用下被以各种诡异的轨迹甩到高空，摔得粉碎。这架机体也在自身产生的磁场中悬浮起来，胸口的十二面体发出黯淡的金黄色微光。
“弥赛亚2.4版正在载入。”电信号从这具名为弥赛亚的机体内直接通过凝胶进入苏梅的脊椎，轰入他的大脑。
它稳稳地脱离了地下房间，又超过地上别墅的高度，几秒钟内已经达到几百米高空，还在继续加速上升。
地下房间里，苏梅的爸爸垂下眼睑，轻声道：“不，你不是。人类古往今来第一的神经甲驾驶员——是他，而不是你。你是我的儿子，我唯一的儿子。”
“再见。”
挥挥手后，他走向房间墙壁，打开一个暗格，分别连续拉下里面的三个红色拉手。
地下房间，连同整座别墅和大半座庄园都消失在微型核爆炸的火球之中。
“再见。”苏梅轻声道，他肉眼的视野正在迅速地被弥赛亚的传感器取代，人机交互端口正一个个稳定接入神经。
寻常当然是拍不到核火球边莫名出现的飞行物的，也不会有人觉得一个不明飞行物比核火球更吸引目光。但军用观测站和卫星清楚地拍下了弥赛亚升空的每个细节，苏梅还特意用磁场驱动飞得稳一些，让他们拍的清楚一点。
弥赛亚上升到了上千米高空，竖直穿破厚厚的云层，头顶的尖角挂上了些许露珠。
因为民众看到闪光之后郊外升起的核火球，又被冲击波和巨响轮番袭击，脚下的这座名为新不列颠的城市已经发生许多车祸，火光四起。但总体来看，那些复古的东西方特色兼有的建筑仍然静谧安详。
两架航班正先后从机场那边穿破云层，苏梅能从传感器中清晰地看到它们。那很可能是新不列颠最后一批能活着出去的人了，上面有没有他的同学呢？有没有他的导师呢？她在不在那架飞机上呢？
苏梅心中默想，操作却分毫不慢。磁场驱动占比下降，弥赛亚背后的两个最大的散热口逐渐炙红，很快变为无法直视的白炽。
当弥赛亚高高立于云层之上时，它背后的散热口骤然迸发出散热离子，在磁场引导下化为一对辽阔的白金色光翼，其强光透过云层映出六翼之影，自地面看仿佛大天使匿身于云中。
“来了。”苏梅轻声呢喃。
弥赛亚脚下的云层开始微微异动，那是强效电磁作用带来的物理现象。
从弥赛亚的传感器可以清楚看到，球形的干扰场从新不列颠市区内的某处迅速扩张开来，很快覆盖了整座城市，还在继续扩张。
而球形干扰场的上端则吞没了云层，也将刚刚升空的弥赛亚和两架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航班吞入其中。
力场范围比预计的要大，苏梅看着两架先后熄火失控滑翔着趋于坠落的航班心想，罢了，本来也没指望你们能活下来。
这已经不是“全频带阻塞干扰”所能形容得了，这个干扰力场的功率密度远远超出了人类认知的“干扰”的范围。老式的螺旋桨与喷气式飞机当然不会受到什么影响，但现代的固定翼飞机皆只是有抵抗定向定频域干扰的措施，面对这种“谁也别想开科技”的堪称持续强效EMP的干扰毫预案。
它是一切精密仪器的杀手，一切无线电、人工智能、集成电路，在它覆盖过来的一瞬间便化为乌有了。只有弥赛亚，不受任何干扰，稳稳屹立，用于它飞行的电磁驱动场与这个干扰力场的功率密度不在一个数量级，后者不足动前者零头，且弥赛亚身上也根本没装任何怕干扰的设备，它是极高度去自动化的。
抵达了安全高度，苏梅操控着弥赛亚将双臂的结构变形，在胸前完全打直，恰如两条钢轨夹着胸口的反应堆。双臂肘关节内侧的装置互相连接，形成环装的发射装置，直接与反应堆连成一线。此刻反应堆发出冉冉金光，功率输出不断提升。
“阳电子炮预热，磁轨就绪。”
苏梅进行着发射前最终的几次人机交互，解除了这件弑世杀器的一道道保险。
军方已经反应了过来，苏梅看到两枚近程弹道导弹从附近射向球形干扰力场的核心，干扰源的位置，虽然军方当然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情况，但他们毫无疑问地认为第一时间消灭干扰源是现代战争最克制全频带阻塞干扰的打法。
弥赛亚胸前双臂变形成的磁轨内开始积蓄一大团金色粒子云。
不出意料的，军方发射的两枚近程弹道导弹空爆了，对面也许只是轻微的加强了局部力场强度。
苏梅心里很清楚，就算是射核导弹也没用，现在的人类根本不清楚他们面对的是什么，何况谁真有这个魄力第一时间发动毁灭性打击么？
苏梅眼角抽搐了一下，因为他从传感器的放大图像看到了天边的火光，一枚远程弹道导弹正疾驰而来，型号他知道，挂了600万吨当量的核弹头。
好吧，虽然没用，但这多少降低了苏梅接下来要开火湮灭上千万生命的负罪感。反正人类已经宣判了这座城市的死刑，看来人类从当年那场战争中还是学到了不少东西的。
核导弹在进入干扰力场后便迅速熄火了，而人类还在等待着那一声撼天动地的核爆炸，企盼着大范围的核爆能波及并摧毁干扰源。但是苏梅很清楚，人类期待的这场核爆不会发生了。
核弹头无声地向下坠去，丝毫没有爆炸迹象。
中微子反核，这种技术只是对人类来讲还是理论而已，对牠们来讲已经是阵地标配了，那个球形干扰力场当然不会只是个电磁场那么简单。
“预热完毕，释放。”
这件事情，只有弥赛亚能办到。
寂静无声的，苏梅操控着弥赛亚向着干扰源释放了阳电子炮。炽金的光束贯穿天地，没有在云层中掀起波澜，一切都很安静。
……
“不！这怎么可能？”
“这不可能！不……”
“都完了……失策？失算？不……”苏梅发出苦笑声，“原来从来没有过胜算……”
“傲慢的，是我们……”
……
球形的干扰力场依旧，稳稳地笼罩整座城市和附近的一大片区域。
背后的光翼寸寸崩裂，约束磁场失效，让散热离子逸散开来，似碎骨、似残血。像一只惊弓之鸟一样，弥赛亚失去了动力，直挺挺的坠落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