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止使用核武器轰炸新不列颠!”
“抗议屠杀!抗议屠杀!”
与世界上众多其他大城市的街道一样,此刻北都的众多主要道路都被游行的人群挤满。记者站在街角用无人机自拍着现场直播这场游行示威,她正摊开手掌手臂扬起三十度角,口中说着:“参与抗议者认为,鉴于大量证据表明我国自新不列颠市失联后已经接连发射了九枚洲际弹道导弹,民众有权知道真相。”
“截止到今日上午十点整,全市已经有四处军事管理区遭到民众冲击。”
从大院的被示威人群围堵住的一座大门里走出来,盘桓扶正了军帽,健美魁梧的身材将军服撑得很饱满。他身高一米八出头,眉毛相当重,双眼的眼角却很翘,这让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若怒不威、若威不怒的气质。
大院的门口站岗的只有两个真人卫兵和十几个人形机器人,卫兵们没有回答任何问题,只是在指挥和配合机器人们确保秩序,防止踩踏或者让人冲进大院里。民众也因此在门口和他们僵持了很久,此刻终于看到又有一个真人从大院里走出来,自然是一拥而上。
尤其是走出来的那人肩头有一颗校星和两道竖杠。
面对着七嘴八舌、吵吵嚷嚷把他挤在中间的群众们,盘桓少校用沉稳洪亮的声音说道:“同志们,借过一下。”
当然没人真的会让他“借过一下”,挤在最前面的几名记者已经开始一边校准自己的无人机一边提高声音在嘈杂中提问:“据悉,今晨军务委员会决定对新不列颠市使用天基激光打击,是否属实?”
“军务委员会是否有在未来对新不列颠市实施天基动能打击的计划?”
拜托,盘桓侧过身,从两名记者的夹缝中挤了出去。他心中吐槽:我是个少校,又不是少将,而且就算是少将也不会有权过问天基打击系统的调度吧。
随着鸣笛声,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在人群里挤过来,仿佛一条在酸奶里游泳的鱼。
盘桓向着那辆轿车的方向挤了过去,在人群里经历“九九八十一难”后,他终于来到轿车旁,拉开车门上了车。不少人在扒车门,所以关车门的时候盘桓不辞辛劳地确保每一只手都远离了门缝才把车门合上。
“人民群众呵,磕不得碰不得,如果是部队的人我直接一个蛮牛冲撞。”盘桓关上车门后,对车后座上的中老年人说道。“魏师傅,好久不见。您这是……升中将了?”
盘桓看到了魏师傅肩头的军衔。
魏恃敲了敲车窗,黑色轿车的自动驾驶系统立刻会意,开始自动导航,缓缓挤出人群:军车的人工智能也很有这种修养,知道人民群众磕不得碰不得。
盘桓还记得这辆车对军人的态度是怎样的,在部队里军长敢拦这辆车都得做好被撞飞的准备,它可没有三大定律的约束,只有“执行明确命令”这一条天职。
“昨天还是少将,天基激光打击被证明无效后我就提升为中将了。”魏恃说道。“‘刑天’项目启动,你为第一人选。”
“是要被拉去研发什么新装备吗?用来对付新不列颠的?”盘桓一歪头问道,口气却不像是在问问题。“我没收拾东西,没带配发给我的系统和硬盘,可能需要重新申请。”
“不,你不用带任何东西,因为你不是要去搞研发,你是驾驶员。”魏恃回答道。“与其说是‘对付’,不如说是‘摧毁’吧,没什么需要对付的,你和那些核弹一样,是用来摧毁新不列颠市的。”
盘桓微微低头,没有说话。
轿车离开大院门口的街道,远离示威人群,路况变好,车速快起来了。
“没什么别的要问的了?”魏恃问。
“没有。”盘桓说。“既然不是研发任务,那我只执行命令就好了,也没必要知道那么多。”
“嗯。”魏恃点点头。“我活着的时候,这种态度于你我来讲是最好的。盘桓少校,你是我最看好的学生,一直都是。”
“别说的像您快死了一样。”盘桓摇下来车窗,远离了人群,他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我还没准备好。”
“就算一个人马上就要死,他和与他有关的人也至少还有一秒钟时间可以准备一下。不会有人准备不好面对任何人的死亡,这世上只有出生一件事是准备不好的。”魏恃说道,意味深长地看了盘桓一样。
“入伍第二个月在机库里‘意外’结识少将,一年内快速地升到少校军衔。”盘桓说道。“我成绩确实不错,但同为技术兵尖子生的其他同学现在最高也就是上等兵。我不觉得自己表现有多么优异,想来我的出生的‘始料未及’的惊喜吧。”
“就不能是我对你好感爆棚,给你开了后门行了方便么?”魏恃直起腰,饶有兴趣的问。
盘桓只是笑笑。
过了一会,盘桓才说道:“人机交互不是我的专业,但这个热门学科我也有研究。怎么会那么巧,我去图书馆的时候正好苏溪——一个22世纪的没什么名气的小研究员的论文,会出现在我手边的流动书架上呢?”
魏恃只问道:“你读了没?”
“读了,”盘桓叹了口气说。“大部分没读懂,但最后提出的那个用针对生殖细胞的逆转录病毒向人类基因库植入人机交互神经特异化的双隐性表达基因,以求未来真的能够同时出现几个甚至几十个能操控那种理论上的战争机器——神经甲的驾驶员的这个建议方案不难懂,基于遗传学相当科学合理的方案,我猜那之后已经不止是个方案了吧。”
“今天你格外的坦率,话也格外的多。”魏恃搬了搬右手的手指。“我以为你会在我面前把那个‘努力成为老兵油子’的人设演到底。”
“我觉得我快死了。”盘桓说。“这是个下达给烈士的命令。”
“但你还是执行?”魏恃眯起左眼问。“现在想办退役,依然来得及。”
“我是个军人。”盘桓捏了一下左肩的军章。“执行命令。”
“行了行了,”魏恃把他的手从肩头扒拉了下来。“别整这套了,我送你是去当壮士的,不是当烈士,想当烈士自己去陵园挖个坑躺进去。”
近几十年北都扩建的更大了,和战争前比空间宽松了很多,即便别处示威的人群到处走这里路况也还是很好,但车速却慢了下来。盘桓花了点时间才意识到,居然已经到达目的地了,他本以为至少得去到郊外,或者高低得转火车或者飞机。
车窗外只是一个很普通的社区,与大院有很大区别,它看起来不仅完全是民用的,而且是给这个社会里‘人畜无害’的群体住的。只看那些大楼的外表和用朴实植被装点的小区环境,甚至会让人觉得这是个养老院。
“有件事你说对了,”魏恃打开自己那一侧车门后对盘桓说,“如果你下了车,盘桓少校也就死了。”
他没有解释,没什么表情的脸色闪过一丝很难说是戏谑还是悲哀的神色,然后自己先下了车,朝小区里走去。
几秒后,盘桓拉开了车门,迈下了黑色轿车,跟上了魏恃。
“那么幸会了,”魏恃向盘桓伸出手,盘桓和他握了握手。“神经甲集团军军长,第二机动部队司令员,神经甲‘刑天’最高优先级机师,盘桓上校。”
每一个字,好像把盘桓的一半拉起来,要让他趾高气扬,又要把他另一半压下去,要让他喘不过气。但盘桓喜欢这种呼吸加速,他享受介乎恐惧与高傲之间的作为一头食物链内的大型猛兽一般的感受。
“首长同志,”盘桓敬了一个军礼。“等候指令。”
“一起去看看你要驾驶的机体吧。”魏恃刷了一下指纹锁,打开大门,和盘桓一起向着社区内的其中一栋楼房走去。
楼房的内部无论单元门还是走廊都与普通居民楼如出一辙,直到上了电梯,盘桓看到楼层按钮。
魏恃按下了负二十二层的按钮,在它上面还有着二十一个负数楼层,一个零层,和二十五个正数楼层。
“一层到二十五层是居住区,零层是公共活动区,负一层到负二十五层是机体生产、维护、保养、停泊、改造的区域,当然,战时所需要的紧急弹出装置也有配备。”电梯下降过程中,魏恃解释道。
“如果我是万里挑一能驾驭那件武器的人之一,那不应该早点带我来接受训练,和那件武器磨合吗?”盘桓问道。“明明已经暗中进行了这么大的工程,为什么非要火烧眉毛了才启动项目?”
“苏溪不信任我们。”魏恃用手指敲了敲电梯内壁,发出清脆的回响。“他不再相信人类了。他担心过早地把这件武器的蓝图交给我们可能会让我们通过逆向工程解析出它的核心技术,进而获得与他讨价还价的资本,乃至让人类再起内乱。所以‘刑天’的蓝图六个月前才交到我们手上,一个月前原型机才堪堪竣工。”
掌握着对全人类都如此诱人的技术,而且似乎对这次事件早有预料,甚至能知道袭击的形式、地点、和时间,简直就像和对面的敌人提前商量好了一样。盘桓很好奇,但实在不好问那苏溪究竟是什么人。
“您说的苏溪和写那篇论文的人不会是同一个人吧?”盘桓问道。“他活了两百多年?”
“苏溪的事情以后有机会再向你解释。”魏恃说道。“先熟悉熟悉这台机体吧。”
盘桓重新审视了一下魏恃。太年轻了,他看起来绝对到不了五十岁,顶多四十来岁,头发乌黑没有一挫白的。这么年轻就当上了少将——刚刚又升上中将,原因竟然“天基激光打击无效”这种听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事,自己这位师傅断然不会是个优秀的军人那么简单。
电梯门打开,两人一同走入了地下二十二层的巨大空洞之中。
这是一个金属与岩石共同构筑的空间,天花板与地面之间的距离达到了二十多米,被众多粗犷的结构钢筋支撑起来。地面上有许多槽位,它们多半都还是空着的,只有少部分停着些长了四条到十六条腿不等的装甲车。那些腿上还装着轮子或履带,甚至是矢量喷射器,显然是用于适应不同需求的可变形结构。
它们大小不等,小的只有三四米长,大的则长度在三十米左右,后者显然是担当运输与补给职责的。
它们都只是陪衬。
地下空间最前部,站立着一个暗红与深紫色相间的人形机械,身高十七米,体态宛若一个健美的人类。除了腰部、左右小臂、以及背后的两个大圆柱体,它的结构和人类身体几乎完全相同。
它腰胯两侧的东西并不难认,两挺重机枪——鉴于口径,也许称为航炮更合适。左臂的小臂完全被一个巨大的球体——也许是极多面体所取代,右臂的小臂则是个匣子,顶部延伸出一把长条形齿锯。
“‘刑天’-综合中近战特化神经甲。你觉得怎么样?”魏恃问道。“左臂装备的是我们见过最天才的电磁护盾设计,它可以展开成各种形态,瞬间根据需求生成特征、稠密度可定制化极高的磁场,而且本身也很符合力学设计,加上是铬合金材质,是一面完美的盾牌。”
“右臂装备的高周波锯解决了刀片钝化或受损的问题,每转一圈都会从匣子里面替换新的刀片,可以连续作战几天时间。”
“蹩脚的设计,简直像个摆件。”盘桓皱了下眉头。“为什么要用人形?就算机械腿足够灵活,容错率与抗损伤能力也太弱了,受一点损伤就会失去行动力,远远不如六条履-腿二变好用。而且……为什么要上漆?颜色还上的这么招摇,不用纯黑纳米隐形涂料就算了,迷彩都不上?”
“形态的问题……我其实也不完全理解他们将神经甲设计为近于人形机体的缘由,根据我观察得来的推测,主要原因可能有这三方面:散热,装甲板,神经控制。”魏恃说。“但有一点不必怀疑,它很强,比曾经任何战争机器都要强。我曾经见过一台人形的神经甲在正常的电子战环境下单枪匹马连续歼灭了五六个装甲连队,而我听说在强电磁干扰的战场条件下,它的优势会被无限制的放大,到足以对抗……非人造物的地步。”
“至于上漆涂装……”魏恃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又勾起难以察觉的微小弧度。“对于它要打的仗来讲,隐形涂料和迷彩大概都没有意义吧。不过起初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涂成这种颜色,苏溪发来蓝图的时候还特别精细的强调了机体每个地方怎样着色,当时我还以为是有什么深意或者战术……”他抬起头,又看了看刑天机体。“不过现在,我大抵知道了……确实像他的风格——”
“因为帅啊。”魏恃幽幽地说道,口气很微妙,仿佛是在模仿某人的口头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