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师傅，您昨晚是住在二层了吗？”盘桓揉了揉太阳穴，他很少有早上起来以后还反复犯困的经历。
“我昨晚就睡在地下。”魏恃说道。“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什么……”盘桓回忆了一下昨晚的情形，他仍然无法确信那到底是梦境还是真实经历。
一个披头散发的剪影站在自己躺着的沙发旁，当时他很困，即便睁开眼睛也是眯着的。他第一时间想要恢复清醒，因为他记得自己告诉过婉儿不是魏恃叫自己或者出了大事不要叫自己，既然现在她来叫醒自己了，那就说明发生了这两种情形之一。
但紧接着，他意识到婉儿是个全息投影，她如果投影出来估计会把小半个房间一起照亮。可现在，房间漆黑依旧。然后他看到那剪影额角垂落的发丝在走廊衍射来的微茫中映出一种枯萎的灰色。婉儿虚拟形象的发色是黑色，无论如何也不该呈现出这种光效。
而当他迷离的眼睛与那双暗紫色的眸子对上时，他差点悍然拔出佩枪，来个物理驱鬼了。
剪影伸出手，作势要掐住他的脖子。盘桓反应很快，立刻伸出手抓住了剪影的手，却不知是自己因为疲惫力量太弱还是那剪影力气大的不合常理，他竟然连干扰一下剪影的手接近自己都没能做到。纤细柔弱的手指指尖几乎碰到了自己的喉咙，盘桓在那一刻，感觉到了……杀意。
然后剪影就离开了，留下盘桓在疑问中再次被困意席卷，清晨醒来时他几乎确信了那就是个荒诞的梦，因为婉儿什么都没和他说。他也去了一趟213房间，门被锁上了，不知道人还在不在里面，他虽然有权限命令婉儿强行开锁，但他还是选择尊重了房间的主人。
此刻盘桓置身于地下空洞，与昨晚相比这里已经大变了样子，虽然仍然显得很空旷，却多了不少运输传递装置，两座昨晚还封锁着的巨型电梯井现在已经开始运行，一架重型运输机正从打开的电梯门中被拖出来。
这座被封存太久的基地刚刚恢复运行，在举国资源的倾注下，演绎着“函夏速度”，可谓日新月异。
“说正事吧，盘桓上校，你该出发了。”魏恃说道，指了指运输机上正被卸下来的一个黑色集装箱。“莉莉丝已经被秘密运送抵达北都，暂且没有后顾之忧了。”
“呃，魏师傅……”盘桓有些发懵。“出发？去哪里？做什么？什么叫没有后顾之忧了？”
“一小时后就出发，当然是去新不列颠。”魏恃说道。“第一任务目标，营救弥赛亚；第二任务目标，尽可能摧毁敌方建筑物，拖慢其前哨站建立进度。”
盘桓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眼皮跳了一下，什么叫摸过新式兵器第二天就要带着它向敌方据点冲锋了？
“魏师傅，我记得根据昨天分析的结论……新不列颠必然现在是地球上敌方唯一的也是势力最密集的根据地吧？”盘桓说。“不是我贪生怕死，但弥赛亚究竟是否尚存都未可知，就要用我们现在手上唯一的神经甲战力冒这么大的险，我觉得还得三思。”
“昨天当然不行，因为截止到半小时前，刑天的确还是我们手上唯一一台神经甲。”魏恃说道。“为了防御敌人的偷袭，我们不得不让刑天驻守北都，寸步不离。如果昨晚敌人偷袭，你就已经要上阵了。但现在情况不同，我们已经有‘莉莉丝’了，所以再无后顾之忧。”
一趟人员电梯抵达了大空洞，电梯门徐徐打开，婉儿身后跟着一个瓷娃娃般的少女，一同走了出来。
“你可以叫她1号实验体，或者西泽，她无所谓。”魏恃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盘桓，顿了一下后继续说。“神经甲‘莉莉丝’第一优先级机师，中士军衔。你这是什么表情，怎么一副见鬼了的样子？”
“我可能是见鬼了。”盘桓小声说道。“昨晚我梦见她了。”
魏恃脸色有点异常，不会吧，昨天他和婉儿还一致夸盘桓正直自制，正气凛然，不会今天就要崩人设了吧？难不成盘桓这小子对婉儿一点都不动心是因为他有什么低龄癖好？愣头青徒弟暴露变态本性，那种事情不要啊……
“你梦见她什么了？”婉儿已经带着西泽一起走到盘桓和魏恃面前，她飘浮着绕了盘桓一圈，饶有兴趣的问。
“我梦见她试图把我杀……算了。”盘桓摇摇头。“虽然看发色和瞳色就知道她不是普通人类，肯定是诞生于某些泯灭人性的实验当中。但她肯定还不到十五岁吧？她开神经甲，真的没问题吗？”
西泽仍然像是个没有生命的人偶，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只有不时眨动的眼皮证明她是个真人。
盘桓蹲下身去，伸出右手要轻轻抚摸西泽银灰色的头发。他用自己最温柔的声音说道：“小妹妹，我不会叫你‘1号实验体’的，你以后也别让别人这么叫你了，知道吗？我知道你不容易，你一定历经很多痛苦，见过很多黑暗吧。那都是苏溪这些践踏人伦的败类的错，你一定不要对这个世界失去希望，大哥哥我……”
话音未落，盘桓整个人飞了起来，空中转体两周半，空气在他耳边呼呼吹过，手腕在他无法理解的巨大力量下被撕扯的生疼，却又被对方谨慎的没有真的扭伤。
然后他坠落在地，感觉自己的头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接住了。是魏恃蹲下去用手接住了他的头，否则他的头大概已经砸在地板上，生死难料了。
“我哥哥告诉过我，不能让别人随便碰我自己。”西泽说道。“我哥哥叫‘0号实验体’，我叫‘1号实验体’，没什么不好，我还是更怀念所有人都管我叫‘1号实验体’的那段时光。至于苏溪先生，我的确与他理念不合，但我知道自己的想法不成熟，没有独立判断这些事情的能力。我想您也没有资格对乌拉诺斯之盟的任何一位正式成员妄加置喙，即便是对苏溪先生。”
婉儿笑岑岑的在一旁——看乐子，盘桓很难想象自己竟然从一个人工智能的全息投影上看出来了“看乐子”的情态。又或者，婉儿其实神色无异，只是他自己觉得自己太乐子了。
什么叫他一个身高一米八九，体健如牛，力能举鼎（带上全套护具与受力辅助设备时）的好男儿，被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单手甩飞了？
而且自己这满满的正气暖人，怎么反被骂了？
“1号实验体，请注意现在的身份状态。”魏恃尽可能严肃地说道。“军队内部文化与你以前学到的并没有太大变化。盘桓是上校，你是中士，为了军队的纪律性和执行力，和他说话你需要带上头衔，称呼他为‘盘桓长官’或者‘盘恒上校’。除此之外，你得尊重长官，不得肆意顶撞或殴打长官。”
“长官就可以随便摸人吗？魏叔叔？”西泽抬头问，那暗紫色的虹膜太有辨识度了，盘桓已经确信无疑那就是昨晚差点掐死自己的“鬼”。
“不，长官也不行。”魏恃揉了揉太阳穴，他当然知道盘桓刚刚是没有任何恶意的，甚至可以说是正义感爆棚使然，可是……“一会我会和他聊聊这件事的，让他更加注意作风。”
盘桓有点欲哭无泪，什么叫自己安慰个人却讨没趣还被甩翻后又要被中将请喝茶啊？
“盘桓上校，”西泽看着正倒吸着冷气从地上挣扎起来的盘桓冷声说道，这次倒是戴上了头衔以示尊重。“请一定要把弥赛亚带回来。在您回来之前，我会确保华北平原无虞。至于其他地区恐怕暂时无法兼顾了，只有我一台神经甲，部队规模太小。”
嗯，盘桓心里默默吐槽，暴龙妹还是个认知有点偏差的中二病，只有她一个人还自称“规模太小”的部队。
“可我还没有进行过任何实战训练，让我带队杀入敌营是不是有点……倒反天罡？”盘桓用很小的声音说道，几乎只是用气，没有发出浊音，在魏恃面前偷偷用手指指了指西泽和那个黑色集装箱。“她单兵能力很强吧，我知道她年纪很小理论上其实不能算正式入伍，但话都已经到这里来，为什么不是她这位‘前辈’杀出去，我这个新手守家？没敌情的时候我还能继续训练。”
“首先你误会了一件事。”魏恃挥了挥手，示意婉儿打开那巨大的黑色集装箱，将里面的货物运出来。“你不会带队杀入敌营，要杀进去的就你一个人，单枪匹马，任何其他单位对你来讲都是累赘。”
“其次，要在我方的地界布防尽可能大的范围，‘莉莉丝’这种非定向能近战刺杀特化机体比起‘刑天’这种实弹中近战特化机体更合适。和弥赛亚与刑天比起来，莉莉丝除了续航能力差得远外可以说几乎没有任何短板，既然是在我方地界作战，补给自然不是问题。”西泽竟然直接插话进来，接上了魏恃的话。“随时随意补给的话，刑天做得到的我都做得到，刑天做不到的我也能做到。”
盘桓一眼大一眼小，他刚刚和魏恃说话几乎是耳语的声音，他自问如果自己面前有人用这种声音说话，他是绝对听不见的。但是西泽似乎对他说的每个字都——了如指掌，甚至没觉得他这是不想让她听见，就好像他说话的声音根本没变过一样。
“看过一本两百多年前的名著没有？”婉儿轻笑着，绕到盘桓身边说道。“那本书叫《龙族》，里面有个叫凯撒的人，别人的超能力都是时停、治疗、放火、控制磁场之类的，结果他的超能力居然是增强听力，可搞笑了，增强以后居然也顶多达到隔墙听人心跳的程度。西泽的听力比她哥哥略弱一些，达不到隔墙断人的程度，但在她面前说悄悄话也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盘桓汗颜，他当然看过那本小说，那也算是准初中必读书了。也就是说，西泽的听力和凯撒用了镰鼬以后的听力持平？基因工程真是奇妙。
西泽眉头稍稍皱了一下，似乎有人把她和凯撒·加图索类比让她回忆起来了什么。
“如果让莉莉丝杀进新不列颠的暗区，杀穿倒是没问题，但找人肯定不是杀穿一趟就能完成的。”魏恃继续说道。“她可能每隔几小时就需要在我们的前沿阵地和暗区之间往返一趟，这会极大的降低效率，带来的其他问题也太多了。”
盘桓点点头，确实是这个道理。
“可我完全不知道怎么作战，对敌人也毫无了解。”盘桓说道。“我知道，现在没人知道敌人是什么东西，大家估计还指望我这一趟多带回来些信息，告诉大家要面对的究竟是装甲部队、机动部队，还是什么其他类型的军团。但我一次穿着神经甲战斗的经验都没有，别说完成任务或者活下来，我连把情报成功发送回来的把握都没有。”
“距离出发还有四十多分钟，你可以先和西泽对练一下，她是货真价实开着神经甲战斗过的，还是一尊十足的杀神。”婉儿说道。“我知道你已经发现开完神经甲后精神会异常疲惫，不过那是因为昨天你在驾驶舱呆的太久了。只开四十分钟，你飞机上睡一觉就好了。”
盘桓看着西泽这个身高才到自己胸口的女孩，虽然刚刚被她给了个下马威，不过看她这个年龄，这个身段，和她对练……违和感拉满了。
“你可以怀疑西泽的一切，怀疑她对食物的品味，怀疑她对衣服的审美，怀疑她对他人的社交思维……但你唯独不能怀疑她的实力。”婉儿说。“两百年前，‘月之天火’战役，在其他所有神经甲都已经损毁，其他驾驶员都已经死亡，无人能挽大局的情况下，她驾驶莉莉丝单枪匹马歼灭了整个叛乱的地月系舰队，为剿灭水星叛军争取了宝贵的窗口期。”
“呃，我记得我上学的时候怎么听历史课说‘月之天火’是转运空间站组严重故障，集体殉爆导致的。水星叛乱？有这段吗？啊，卧槽……”盘桓感觉信息量有点爆表，首先他学过的历史似乎有什么大问题，其次两百年前就有西泽了是怎么回事？长生不老，青春永驻也是基因工程的神奇功效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