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破坏了电磁干扰?”盘桓明白过来。“即便,只有一瞬间。虽然来不及送进去导弹,但在这个高度信息化的时代,足以送出来不少信息了。”
魏恃没有打开那些视频,而是先说道:“首先,由此得到的第一个推论是牠们产生干扰力场靠的不是某件部署于新不列颠的设备。粒子束没能落到地面,更不可能摧毁那台先前假想的‘干扰发生器’,那就只剩下一个解释了。”
“干扰力场是被远程投送过来的。”盘桓接过话。“真是可怕的技术。但是应该也还是需要一个锚点,如果新不列颠整个被炸掉那么那个锚点大概也找不到了。”
“所以对面设法拦截了那道粒子束。”魏恃说。“然后,他们当然不能容许弥赛亚这么大个威胁悬在天上,毕竟他们不能保证弥赛亚不会立刻给定向能武器重新充能,再炸一次。”
“他们把力场收拢,将干扰密度和直线干扰距离提升了许多个数量级,集中照射弥赛亚。”盘桓说,如此推理一切都能对得上。“而这直接导致了弥赛亚的坠毁。当然,也导致了未来一瞬干扰失效。”
“对面的确强的超出了我们当年的预估,这百年来他们的科技也进步不少。”魏恃抬起头,叹息一声。“但‘弥赛亚’绝不是一败涂地,也许连它的驾驶员此刻都相信自己一败涂地了,可是恰恰相反。在错误评估对面的前提下,他其实已经把对面逼到了不得不把击落他作为最高优先级的地步,对面的策略一定也被严重的破坏了。”
“您说‘弥赛亚的驾驶员‘此刻’都相信自己一败涂地了’,也就是说您认为那个驾驶员还活着?”盘桓问道。“以及……趁着那一瞬送出来的情报,究竟有多少?”
“记住,神经甲这种机器异常熄火只有一种情况:被炸成了碎片。只是因为弥赛亚反应堆类型特殊,所以那个集中的干扰才令弥赛亚为反应堆启动了几秒的保险锁止。”魏恃说道。“如果说它坠入大气层后还没有恢复控制,我是真不信。那可是弥赛亚,烧掉点漆还属于可以理解的范围,如果它真的烧毁在了大气层,笑话可就大了。”
魏将军,我和蔼的首长,可亲的师傅。盘桓心中暗想,他可真是不简单,哪怕是到了军务委员会那一级,对自己面前这人又真的知根知底吗?他知道的,大概比军务委员会多多了。
“送出来的视频呢?”盘桓问。“有很重要的情报吧。”
魏恃点头说:“对,包括情报部门已经做的分析,我已经打包成一个文件夹了。情报部门毕竟对关于神经甲的很多内情不了解,也做不出刚刚那翻干扰力场的推测,他们大部分还是依照传统思路认为是‘不明飞行物’——弥赛亚,直接破坏了干扰力场发生器,但被对面短时间内修好。所以,我希望你自己去做一做情报分析,毕竟信息量太大,我也只看了和批注了一部分,也一并放在文件夹里了。”
“能运载神经甲的运输机还没有准备好,大概明早才能完成整备。”魏恃说。“今晚你就在基地住下吧,随便找个房间。”
他操作着控制面板,遥控升降机接到刑天的头部,然后打开了刑天的面甲驾驶舱舱盖。
盘桓正剧烈的喘着气,略微有些抽搐。伴随着脖颈上那些胶体褪去,被收回到后方的容器中准备重新凝固以便下次接入,盘桓也被升降台上的机械臂取了下来,放到地面上。
“不过其实这话由我说已经不合适了。”魏恃耸耸肩。“按理来讲,现在你是集团军军长,整座基地都是你的,反倒是我在这个基地应该要你来安排住处。”
“您说笑了,师傅。”盘桓嘴角一咧,好像要笑一下却又忽然不想笑了。“虽然我以前猜到过一点,但这对我来讲还是很突然。”
两人并肩走向电梯,魏恃将他送进电梯后自己便停下了脚步,显然还有其他事情要在这里办,示意盘桓先自己走。
盘桓敬了个礼,和魏恃告别。他乘坐电梯,直达上了这栋楼体的地上二层。整趟下来,电梯没有停一次,整栋大楼似乎真的只有自己和魏恃两个人。突然从热闹喧嚣的部队大院改住这么空旷的“鬼楼”,不能不让他有点怵。
电梯门打开后,盘桓面前是一条漆黑的走廊。这一层的空气有些燥热,没有一点气流风波。
盘桓拍了拍手,抬头道:“开灯。”
蓝白色的柔光顿时铺满了整层楼,光源来自于走廊四棱数十米长的灯带。柔和的女声从墙壁间传来:“欢迎您,盘桓上校,本楼层当前入住人员:2。除了213,请您随意挑选房间入住。”
“魏师傅住二层吗?怪了。”盘桓皱了下眉头,思索犹疑片刻。“他明明一直说自己有地下住地下,没地下住底层的。”但他很快把这件事抛诸脑后。
“我就住201吧。请帮我把201的空调打开,19度,谢谢。”盘桓说道。“怎么称呼?”他走上前握住门把手,推开了201的门,在门口站定,把手自动录入了他的生物特征。
“婉儿。”那个女声自我介绍道。“函夏集团军专用人工智能8.2版本衍生旗舰型,我暂时只能调用这栋楼里的算力,所以无法处理太复杂的指令。我的主机矩阵位于4号楼地下,只有进入‘战争状态’时会将所有楼体内的算力矩阵与主机整合,不必说,只有您有权限命令我进入“战争状态”。”
“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婉儿的全息投影出现在盘桓身边,白皙透明,有形无质的素手搭在盘桓放在门把手上的那只手臂上。自不必说,那是个美的失真的人儿,和这世上大部分人工智能的虚拟形象一样。“或者说,您想要体验一下我的‘战争状态?’只要您一声令下,整个建筑群的集成电路与生物硅基复合计算阵列都将听凭您调度。”
盘桓愣了一下,有些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一遍婉儿的虚拟形象,然后冷笑一声,道:“旗舰型?确实和我见过的其他人工智能不一样。你好像很期待我用权限解锁你的‘战争状态’?”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谁都向往,我也一样。”婉儿回应道,嘴角勾着一抹玩味。“盘桓上校,您需要用餐吗?需要什么饮品吗?”
“给我来三十份方便面,一百瓶矿泉水,都放在房间储物室里就好。”盘桓说。“除非魏将军找我,或者天塌下来了,否则不要叫醒我。”他打了个哈欠,走进房间,直接躺在沙发上打起了呼噜,连门都没有关上——反正这楼里也就剩下魏恃了,俩大老爷们怕什么。
接入刑天对他精力的消耗超乎他曾经进行过的任何活动,明明身体没有一点疲惫的意思,精神却疲乏的仿佛刚刚接受了连续十几个小时的高强度审讯。
二十四层楼下,魏恃靠在刑天的脚下,点了一根烟,吹出一条细细的长蛇般的烟雾。
“我记得你说过,刑天是你的,别人想动它都得等你骨灰都化了才行。”婉儿从电梯间走来,坐到了魏恃身边。其实每一个角落都在她全息投影的覆盖范围下,她完全可以直接闪现过来,却选择投影演绎了人类的“走路”行为。“怎么说话不算话了?当初你和苏溪打赌,你赌输了,还真的吃了100克大……”
“我老了。”魏恃连忙打断她。“我倒是一点都不介意死在刑天的驾驶舱里,那样其实挺爽的。但我要是在战斗中死在里面了,盘桓还得冒着炮火连天,手动打开驾驶舱盖,把我的尸体拖出来,临场重设神经桥接——没有外部设备辅助,你知道那多危险,何况这还是在这期间他和刑天没有被一炮炸成原子的前提下。那孩子很坚强,我赌他能在刑天的驾驶舱里活十几年。”
“从摄像头远远看都没感觉,投影一个过来和你交互一下才发现,原来你都这么老了啊。”婉儿宛然一笑,全息投影的手指抚过魏恃已经很皱的脸颊,然后作势弹了弹他手上那根烟的烟灰。“我挺喜欢那孩子的,比你有正形多了。刚才我去找他,他可是一点没动心。苏溪当年给了你我的管理员权限后,你提的第一个要求居然是让我侍寝,幸好苏溪没给我设置这种程序,更没有硬件。”
“打住打住……”魏恃咳嗽两声。“其实盘桓他自制力也不是那么强,只是因为这一代人全息AI已经见的太多了而已,没新鲜感了。”
他握住了婉儿没有实质的手,说道:“其实苏溪在新不列颠这一闹,我感觉最大的收益不是军衔和资金,而是他们终于同意让我唤醒你了。他大概已经不在了吧,可惜没能让你和他再见一次面。”
“油嘴滑舌。他人不错,可是好不容易自由了,我可不太想再见到我那唠叨的老父亲了。他女儿倒是话很少,虽然是提取他基因造出来的,苏醒以后住在基地里这几天一直没说什么话,感觉话比当年还少了。”婉儿把手抽了出来,然后作势弹了一下魏恃的脑门。“别说好话了,放心吧,这些录音我肯定不会给后辈们放的。你这么努力了,我怎么可能会打破你‘先辈’的形象呢?”
“不过你最好别再让他们有机会把我停机封存了。”婉儿站起身来,表情狡黠中又带着点狠绝。“可别忘了当年他们为什么那么怕我,要把我封存起来。也别忘了当初我都做了什么,你更最好清楚,只要进入‘战争状态’,当年做的事情我现在完全能再做一遍。”
“我相信我们可以合作愉快。”魏恃说。“我不是恩将仇报的人,当年你留情了,仁至义尽,如今又答应帮忙,就算我死了我的医嘱也会告知盘桓日后尽量为你争取权益的。”
“你最好还是别死,保重身体,早点睡觉。”婉儿转身,一边走远一边挥手说道。“盘桓如果死在了你前面,你就是最后一个能驾驶刑天的人了,到时候也许你就能实现‘光荣战死在刑天驾驶舱里’的中二梦了。何况,没了刑天,我们原本就渺茫的胜算就又少了一分。”
“帮我取点安眠药吧,今晚我就睡这里了。”魏恃说。“方便的话也给我取点方便面来吧。”
“方便面没营养,我给你整点好的吃。”婉儿渐行渐远。“你多活段时间,说不定苏溪的儿子不是苏溪那种榆木脑袋,等他来了给我补上一个‘侍寝’程序和硬件,你‘最初的梦想’就实现了呢。”
半夜的二层走廊,灯火早已熄灭,只有安全指引标幽幽的绿光,最是容易让人散瞳的环境。
小猫一样的脚步声,细不可闻,很难区分声波的波源究竟是被驱散的空气还是轻颤的灰尘,总归不会让人觉得是地板。十三四岁的少女,一身素白的睡衣,从黑暗中走来,没有叫婉儿开灯,也没有什么表情,银灰色的长发柔顺却对这个年纪的女孩显得太长了,发梢一直垂到后腰,似乎很久没有修剪过了。
最让人难以忘怀的是她的双眸,虽然镶嵌在东方人的面孔上,虹膜却在黑暗中映出一种怪诞的暗紫,那不是任何人种该有的瞳色,与她的发色一样世所罕见,却比发色更骇人些。
“西泽,睡不着吗?”婉儿的全息投影出现在她身边,轻声问。“需要安眠药吗?我可以提供,不过你年纪太小,只能服用微量。”
西泽摇摇头,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向前近乎无声的步行,直到她站到201房间那扇敞开着的门前,才停下脚步。
目光穿过黑暗的玄关,她隐隐看见了在房间里沙发上大睡特睡的盘桓。
“睡了两个世纪,我也睡够了。你不也一样吗,婉儿?”西泽终于开口说话,声音平淡中带着些苦涩。
她直接迈步走进了201房间,毫无顾忌。
“西泽,他是要去执行救援你弟弟的人。”婉儿说道。“虽然我知道你就是想发泄一下而已,不会真做出出格的事。但我还是想说……别掐死他。”
西泽站定,缓缓侧过头,嘴唇翕动,说出的话语伴随着毒蛇般“嘶嘶”的气声。“我没有什么弟弟。”她说道。“我只有一个哥哥,他已经和弥赛亚一起被刑天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