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热气扑在脸上，潮乎乎的糊了一层。我往后靠了靠，用力睁大眼睛，把眼眶里的湿意逼回去。
电话挂断后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了一块。我伸手把对面的碗筷通通拢到自己跟前，夹起一大块肉裹满麻酱，狠狠咬下去。
“不来拉倒，好吃的全是我的。”
我嚼得用力，可麻酱的咸香裹着苦味咽下去，什么滋味都尝不出来。
“小姐姐您好，打扰一下。” 服务员小哥的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我吓得一哆嗦，赶紧低下头。他手里捏着个棕色的小熊玩偶，声音放得很轻：“看您等了挺久的…… 这个送给您，让它陪您吃吧。”
不等我说话，他就把小熊端端正正摆在了对面的椅子上 —— 那是我特意留给刘熙然的位置。小熊的黑眼睛圆溜溜的，安安静静对着我。
我盯着那只小熊，鼻尖猛地一酸，刚才憋了半天的眼泪，这下子再也兜不住了，一颗接一颗砸在桌布上，洇出小小的湿痕。我赶紧用手背捂住嘴，把抽泣声死死按在喉咙里，肩膀控制不住地抖。
周围都是说笑的声音，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响，我缩在座位里，像个被落在原地的小孩，连哭都不敢出声。
到底是为什么，明明一切都那么顺利，之前是那么美好，我们从初中到如今的情谊，怎么就成了这样呢？我在东海市攒够了来常海市立足的本钱，努力靠近熙然，我每个月给她打生活费，就是希望弥补她家庭的空缺，让她上了大学能够安安心心地读书学习，但我们之间的距离怎么就越来越远了呢？难道五个月前的那次见面，她抱住我，调笑我，也是在像今天这般敷衍我吗？
越想我就越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我伸出手盖住口鼻，极力掩盖音量渐起的抽泣声，试图平息情绪，我怕现在就有人在盯着我的窘态，邻桌的食客也好，走来走去的服务生也罢，我不敢触碰他们递过来的带有探究的眼神，哪怕是幻想自己被围观注视，都足够令我感到窒息。
认识我的人都说我开朗，是个能聊天的，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惧怕社交，也不喜欢社交，但从小家长就教育我，“你要大大方方的，以后上了社会才能不吃亏……”。道理我都明白，但面对别人，那很多时候就是开不了口，为着我这个性格，我甚至还挨过打。也就是自辍了学之后，为了找到工作，为了讨着个生计，不得不把自己伪装成一副明朗的模样，但心中的惧意是不会消散的，它要着跟随我一辈子，让我看人传过来的眼神就害怕，听到别人的议论就要在心里合计好久是不是在悄悄说着我。
我本质上还是个不敢面对他人，甚至在心理上有些自卑的这么个人。
——
叮——
“客人您慢走，欢迎您的下次光临。”
“……谢谢……”
我将手机攥得紧了紧，喉间有些沙哑。晚间的气温其实不算高，再吹吹迎面的风，甚至感到一丝凉意。
我缩了缩身子，提溜着打包袋，找着附近的共享单车，迈腿不太自然。
我甚至差点要忘掉我是怎么从店里走出来的了，也就打完电话狠狠吃了几口，之后哭得实在没什么力气下咽了，只想着离开这个伤心地了，连打包都是一个服务员小姐姐看我剩的太多，但又都煮好了的，帮我装了起来。
骑着车子，回到小窝时已经九点多了，明天还要干活，不巧，公共浴室还要排两个人的队。
我蹲在水泥地上，看着手机黑屏中憔悴的自己，今天特意打扮的，衣服穿的好好的，却都失去了意义。真的，真的委屈啊，我什么时候成了这个鬼样子，离了一个人，又是哭又是痛的，说不出，只是心痛，酸痛。
——
十一点半的地下室很静，只有墙根的水管偶尔滴答一声。往常这个时候我早就睡熟了，今天却翻来覆去合不上眼，指甲把床单抠出一道浅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电话里的哄笑声，还有那句含糊的 “然然嫂”。
我其实心里有数。这些日子对话越来越短，转账的间隔越来越密，我们像两条过了交点的线，明明都在往前走，却离得越来越远。道理都懂，可就是不甘心。不甘心六年的情谊说淡就淡，不甘心我攒了一年的勇气奔过来，只落得个对着空座位哭的下场，更不甘心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总得问个明白。
我摸过黑着的手机，按亮屏幕，通讯录翻到底也才五十多个人，大多是旧同学和前老板。指尖在列表里滑过两遍，最终停在 “林露” 两个字上。
是熙然的室友，大一报到那天加的微信，算下来快一年，私聊没超过五句。贸然去问，太唐突了。可直接问熙然，我又怕 —— 怕问破了，那点仅剩的体面就都没了。
我咬着大拇指指甲，点开聊天框。输入栏的光标一闪一闪，我盯着屏幕愣了半天，敲下一行：“熙然今晚回宿舍了吗？”
打完看了两遍，觉得太直接，像在查岗，又一字一字删掉。
再打：“打扰你了，想问下熙然今晚是不是有聚会？”
太生分了，又删。
删删改改好几轮，输入框里最后只剩两个字：在吗？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好久，指尖悬在发送键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快十二点了，说不定人家早就睡了。万一她知道什么，万一她告诉我熙然确实和男生在一起…… 我不敢往下想，可又抱着一点微茫的侥幸 —— 万一是误会呢？万一只是同学起哄呢？
指尖轻轻一颤，按了下去。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我立刻把手机扣在了胸口。屏幕的微光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渗过来，温温的，却烫得人心口发紧。我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痕，竖着耳朵等消息提示音，等了好久，只有水管的滴答声，一声，又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