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指尖悬在拨号键上两秒,按了下去。
嘟声响了三四遍,那头才接起来,背景里混着走廊里的人声和脚步声,像是刚下课的样子。刘熙然的声音带着点课间的嘈杂,还有几分没褪去的疲惫:“瑶瑶?怎么这会儿打电话,我刚下课往宿舍走呢……”
“刘熙然,我们分手吧。”
我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电话那头的杂音像是突然被按了暂停,过了两秒,她的声音一下子绷紧,慌乱瞬间盖过了疲惫:“你说什么?瑶瑶你别闹,是不是因为昨晚的事?我不是跟你说了同学过生日吗——”
“我不想当小三。”
我打断她。话出口的瞬间,喉咙还是涩了一下。
那头彻底静了。静了足足半分钟,才传来她发颤的声音,带着点哭腔,慌得都变了调:“你……你都知道什么了?瑶瑶你别瞎想,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见一面好不好?我下午没课,我们当面说清楚,求你了。”
我握着手机,指节泛白。窗外的阳光透过地下室的小窗斜斜照进来,落在摊开的行李箱上。我本该立刻拒绝,本该挂了电话就收拾走人,可六年的相识、三年的陪伴,像根软刺扎在心里,轻轻一碰就发酸。
沉默了很久,我听见自己低声说:“好。你们学校西门的咖啡馆,两点。”
我提前十分钟到的,选了最里面靠窗的角落。没点咖啡,只要了杯温水,冰凉的杯壁贴着掌心,稍稍压下心里的翻涌。玻璃窗外人来人往,都是穿着短袖、抱着书本的学生,浑身带着不用为生计发愁的朝气,我下意识往阴影里缩了缩。
两点整,刘熙然推开门进来了。
她穿了条米白色的连衣裙,黑长发披在肩上,脸上带着点急出来的红晕,眼睛红红的,四下扫了一圈,快步朝我走过来。有那么一瞬间我晃了神——三年前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她也是这样,隔着老远就朝我笑,亮得像会发光。可现在看着,只觉得隔了一层雾,陌生得厉害。
她拉开椅子坐下,伸手就想来抓我的手,我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她的手僵在半空,眼圈瞬间更红了:“瑶瑶……”
“我都知道了。”我抬眼看她,声音很轻,却很稳,“张及尧,大三学长,追了你一个月,上个月在一起的。你说你以前没谈过恋爱,想试试恋爱的感觉,对吧?”
刘熙然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是谁跟你说的?”她声音发颤,伸手想去拉我胳膊,“瑶瑶你听我解释,不是那样的!我跟他就是普通朋友,他追得紧,我一时糊涂才答应的,我对他真的没感觉!他每次想碰我我都躲开了,我们连手都没牵过!”
“不用解释了。”我打断她,把水杯往旁边推了推,“我今天打这个电话,就是跟你说清楚。以后我们别联系了,每个月的生活费,我也不会再转了。”
这话一说出口,刘熙然的眼泪瞬间就掉下来了。她猛地探过身,终于攥住了我的手腕,指尖都在抖:“不行!瑶瑶你不能这样!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说断就断吗?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看宿舍里的人都正经恋爱,我就想试试……我马上就跟他分手,以后我再也不跟他联系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她哭得厉害,肩膀一抽一抽的,带着点从前闹别扭时的委屈劲儿。换作以前,我早就心软了,早就伸手替她擦眼泪,哄她说“没关系”了。
可这次,我只牢牢抓住了她话里的那四个字——正经恋爱。
像根细针,轻轻一下,就扎破了我心里最后那点侥幸。
“正经恋爱?”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发飘,“所以跟我在一起的这三年,就不算正经恋爱,是吗?”
刘熙然愣住了,哭声都卡了一下,慌忙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瑶瑶我不是说你……我就是随口一说……”
“初二那年我们认识,一起上下学,到了高一是你跟我说,你喜欢女生,你喜欢我。”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那时候,也是试试吗?”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咬着嘴唇低下头,不敢再看我。
我忽然就笑了一下,笑得喉咙发苦。其实我心里早就有答案了,可还是想听她亲口说出来。
“……那时候班里女生都在聊女同的事,觉得挺新鲜、挺酷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泪砸在桌布上,洇出小小的湿痕,“我那时候跟你最好了,跟你在一起也确实开心,跟别的女生都不一样……我以为我是真的喜欢女生的。可是上了大学,大家都是男女朋友,我……我也想试试正常人的恋爱是什么样的……学长跟我表白,我脑子一热就答应了……”
正常人的恋爱。
我慢慢重复着这几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上来,顺着脊梁骨爬满全身。
原来我掏心掏肺守了三年的感情,原来我每天努力赚钱、省吃俭用供着的人,从头到尾,只把我们的过往当成一场跟风的游戏。新鲜感过了,她要回归“正常”的人生了,而我,还傻乎乎站在原地,把一场玩笑当成了一辈子的归宿。
我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其实我信她。
信她跟那个学长没什么实质性的进展,信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确实有过真心的开心,甚至信她此刻的挽留,有几分是舍不得我这个人。
可那又怎么样呢?
背叛从来不是只有身体出轨才算数。把别人的真心当试错的选项,把三年的陪伴当可以随时抽身的体验,这本身就是最狠的背叛。
旁边几桌的客人已经往这边看了,大概是听见了哭声,投来好奇又探究的目光。我浑身瞬间绷紧,我不想成为别人眼里的热闹,不想被人指指点点,不想把自己的狼狈摊在所有人面前。
我用力抽回自己的手,站起身。
“刘熙然,就这样吧。”
我没再看她的表情,抓起桌上的手机,转身就往门口走。身后传来她带着哭腔的呼喊,还有椅子拖动的声响,我脚步没停,推开门,一头扎进外面刺眼的阳光里。
风刮在脸上,有点疼。我直到走出了半条街,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了一脸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