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墙上的挂钟已经快指向十点。
后背没有惯常的酸胀，不用一睁眼就摸手机看有没有待接的订单，不用绷紧神经算今天要跑多少单才能凑够生活费。这大概是我辍学打工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没有悬在心头的紧迫感，没有醒过来就要直面生活的疲惫，昏昏沉沉蜷在被窝里，竟有种回到小学时候的错觉。那时候日子慢得像淌水，每天只需要想着课本上的生字、课间和同学跳的皮筋，天塌下来都有大人扛着。
想着想着，心里又漫上一点涩意。
小时候总盼着长大，以为长大了就能自由自在，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玩什么就玩什么，再也不用依赖爸妈。如今真的长大了，也确实做到了不依赖任何人，可这份“自由”的重量，远比想象中沉得多。
算了。
我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过去的事再想也没用，日子总归要往前过。如今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反倒没了牵绊。从前我所有的梦想、所有的奔头，都是围着刘熙然转的——想让她读好书，想让她不用为钱发愁，想等她毕业就安个小家。现在念想没了，倒也落得清净，以后就好好为自己活。
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筋骨舒展的酸胀感顺着脊背漫开，带着点久违的轻松。起身一把拉开窗帘，正午的阳光哗啦一下涌进来，铺满了半间屋子，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连空气里都带着熟悉的、家的味道。真好啊，我心里想，满满当当的，都是活着的气息。
走进卫生间用凉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扑在脸上，脑子彻底清醒过来。
撇掉常海市的外卖工作，突然空出了大把时间，接下来怎么生活，确实该好好盘算盘算。我点开手机银行，余额显示三万多。不算多，但在东海这座小城市里，足够支撑好一阵子。这里物价低，没有房租这个最大的开销，房子是爸爸留下的，不用交租，不用看房东脸色，省着点花，养活自己绰绰有余。
我是真的厌烦了四处打工的日子。
从前为了攒钱，为了那份虚无缥缈的“责任”，我逼着自己戴上开朗好相处的面具，对着顾客赔笑，对着老板点头，连被骂了都要先道歉。没人知道我开口前要在心里演练好几遍，没人知道面对陌生人的目光时，我指尖攥得有多紧。社恐的毛病从小就有，只是生活逼着我藏起了胆怯。
现在好了，没了要拼命奔赴的目标，我大可以缩在自己的小房子里，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顶多出门取个快递、买些日用品，不用再勉强自己社交，不用再扛着额外的负担。
这种感觉很熟悉，像回到了初中的时候。
那时候我就总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爱说话，不愿见人，连去学校都要鼓足勇气。是刘熙然凑过来，拽着我的袖子分享零食，拉着我一起放学回家，硬生生把我从封闭的小世界里拽了出来。大概也就是那时候，我慢慢对她动了心，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光。
可时光最是磨人，当初拉我出来的人，最后还是先走了。那些热热闹闹的情谊，终究被生活和距离磨得淡了。
别想了。
我摇了摇头，强行把思绪拉回来。过去好几年的生活全被她填满了，随便往哪个方向想，都能拐到她身上去。都已经分手了，还总冒出来，真是没出息。
我拉开冰箱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只剩几包过期的调料。走了小半年，家里早就没什么存货了。得出门去趟超市，买点菜和日用品回来。我打定主意要宅一阵子，物资必须备足，总不能三天两头往外跑，那还叫什么宅家。
我绕着屋子走了一圈，把缺的东西一一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米面、蔬菜、肉蛋、纸巾、洗衣液……列了长长一串，记完才满意地收了手机。
推开门的瞬间，初夏的热气扑面而来。我穿着短袖短裤，还是被烘得暖暖的。心里暗自念叨着速战速决，买完就赶紧回来享清凉。
大概是在自己熟悉的地盘，尽管还是怕碰到熟人，走路总下意识低着头，可比起在常海市时那种手足无措的局促，已经放松了太多。碰到楼下邻居阿姨笑着打招呼，我也只是笑着应一句，然后快步走过去。
也算是件好事吧。
提着两大袋东西回到家时，正好是下午两三点，一天里最热的时候。我把东西往玄关一放，先瘫在沙发上喘了口气，空调风扫过发粘的脖颈，舒服得叹了口气。早知道就晚点出门了，不过转念一想，早买早安心，也就不觉得亏了。
起身把食材一一塞进冰箱，日用品归置到柜子里，忙活完一身薄汗，再瘫回沙发上时，整个人都松快了下来。
二十六度的空调风不冷不热，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宽大的沙发想怎么躺就怎么躺。想起在常海住的地下室，潮乎乎的墙壁，排队才能用的公共浴室，连吹个风扇都怕费电，现在简直像从荒郊野岭一下掉进了温柔乡。我忍不住笑了笑，以前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啊。
这套房子有三间卧室，一厨一卫，还有个敞亮的客厅，住我一个人，宽敞得有些过分。
我靠在沙发上，目光扫过客厅的每个角落——电视柜上还摆着我高中时得的奖状，阳台的晾衣架是爸爸生前装的，沙发旁边的小边几，是刘熙然上次来玩时，陪着我一起组装的。
屋子里处处都是旧时光的痕迹，处处都藏着回忆。从前觉得温暖的、鲜活的往事，在如今清闲下来的日子里，反倒成了甩不掉的累赘。空调风很凉，冰箱很满，屋子很安静，可不知怎么的，空落落的感觉，还是顺着缝隙悄悄漫了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