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从小到大最快乐无虞的,定是小学那段时光;但要是说起初中三年最开心的日子,还得是从初二这一年算起。
我识得了一个人,拉着我见了光。
这一年,整个东海市都如同静止在了过年的一瞬,学校去不了,我乐得其所,在家里上着网课。
善玉这小姑娘呢,只要不去上学就感天谢地的,虽然与我的境况不同,可心情差不多。
但我们两个小孩儿开心自在,并不代表大人也是这样的。李阿姨的店很快就拉上了铁门,上面还有我帮着贴的对联。
之前一直都是爸爸挣钱营生,开了店之后他也不再去韩国了,就在店里帮忙。如今他已离世,小店又没了,因这疫情,不管怎样,都只能在家里待着,只好吃起老本。如此家里面不知不觉之间笼上了一层阴霾。
即使家里有时气氛有一点压抑,可李阿姨还是坚强的,她对我和善玉的态度没有染上一丝的改变,她还是那个和善的她,给我们做饭、洗衣服、收拾家务。只有在她坐着不动的时候,我才会看出,她的疲惫。
善玉这时不淘,除了整天傻乐这件事有点令人堪忧,其他方面都还好,并不用人操心。
整个家里只有我成了怪人,我爱上了缩在房间里。
爸爸年轻时买的电脑,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了,小时候我就用它看动画片,玩游戏,现在连上网课都要靠着它。虽然电脑加装的摄像头拍起来视角很怪,这令我与其他人都格格不入,为此我还受过平时关系“不错”的同学的嘲笑。
但我很喜欢,喜欢这房间里的一切,上着课我总会把门紧紧关着,缩在椅子上,仿佛世界里只剩下了我自己。
课上还是那些知识,很简单,很快就能学懂。渐渐的,我染上了小说和动漫,并为它们画些图画。
为了我的这些小爱好,我也见识到了一个新天地,在看小说的网站上,总会凸显出满屏的光着身子的男女,这些病毒广告令我面红耳赤。
可害羞是害羞,但不知是什么原因,我无法接受男人和女人在一起了,一看到有男人,我就心烦意乱,无端的想起赵仁威和班上的几个男生的脸,好像是自己受了亵渎。我很害怕,怕有这些想法的自己不正常,是个怪人。
小时候我也幻想过会有一个白马王子来迎娶我,可现在我居然会因为看到男人而犯恶心,我该怎么办?难道我生病了吗?
我更不想出去了,晚上善玉过来找我,或许是想念了吧,整天只有早上洗漱的时候,还有出去排队检测的时候,才会见上一面,可面对之前亲爱的妹妹,我心中逐渐产生一种抗拒。
是为什么?我问过自己。
答案是什么我不知道。但就连我自己都发觉了,曾经的我最多只是有些内向,现在倒好,连人都不想见了。
我多想一个人待着,整天泡在虚拟世界中,连饭也不吃,因为我厌烦自己身上那对发育过剩的凸起,可能我觉得这是我收获恶意的最大的罪魁祸首吧。就这样,我一个人缩在房间里的时间占据了一天的九成,真好,这样的生活非常适合我,我才发现。
当然,这样的生活,偶尔也会孤单。即便是李阿姨和善玉都在身边,都在同一个屋檐下,但我潜意识里还是和她们有些距离。
应该是我天性凉薄吧,一年下来,我对她们的存在越来越没有感觉了,和忘掉了都差不多。反而是爸爸的脸,越来越多的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半夜时分,如同小时候和奶奶共眠时那般,打进枕边的皎洁月光,一看见它,我就想要流泪,曾经的生活多么美好,一家人健康快乐,爸爸也在。虽然他满身烟味,怎么说也停不下抽烟的脚步。但闻着那个不好闻的气味儿,偏偏就会觉得安心。
可如今,我再也看不见爸爸了,就连窝在奶奶怀里也很难了。唉,谁能想到,当初满怀激动的进入初中校园,现在会变得这样狼狈不堪。
初二的下学期,疫情的控制稍微得到了成效,当初十恶不赦,令人闻风丧胆的病毒也没了多少威慑力。学校开始尝试着恢复,上午还是在家里,不用上网课,等到下午再去学校,上四节课就回家。
当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顿时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我根本不想再回到那个学校里了,与成绩倒并不发生关系,即便是在家里学习效率上确实降低了不止一点,但模拟测试里我总是排在前三名。真正令我抗拒的是,我害怕回去再碰上那些包裹着我的恶意,那些同学,口口声声说是玩笑,但对我的动作,却那么的令人厌恶。
“瑶瑶啊,该上学啦,还没收拾好吗?一会都要迟到了。”厨房里的李梅利索地放下围裙,有些焦急的喊道。
“…我肚子有点儿不舒服。”
屋里传出的声音带着些颤抖,李梅听了,瞬间就明白了女儿是在装病,明明一整个上午都好好的,怎么现在临近上学就难受了呢?
“唉…”
她叹了口气,自从上了网课以来,她当然看出来了小姑娘的变化,一整天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要进去都不让,要不是老师的反映还不错,成绩也没有一点退步,她都要以为这孩子是厌学了。
但为什么就是不想上学了呢?难道是学校里有谁欺负她吗?可这都过去三个学期了,她从来都没听到过小姑娘过来告状啊?老师那儿也从来没说过什么。
到底是怎么了呢?
李梅有些后悔了,她想,她早该跟小姑娘谈一谈的,那么明显的变化,她亲眼看到了的。或许是家里没了顶梁柱,又或许是开店的失败麻痹了自己,在这个停滞不前的时代,她也茫然了。
但现在又能怎样呢?恢复上学第一天,总不能上来就请假吧?至少去跟老师见个面,也别白费了她塞给老师的三千块钱。
“咚咚咚—”
李梅敲了敲房间门,站了一会,没等到回应,索性直接推开了房门。
小姑娘裹着被子在床上的一角缩着脖子,看着她进来,像是碰到了什么猛兽,连连往后退去,退无可退直接低着脑袋扮起鸵鸟了。
“瑶瑶啊,肚子哪不舒服啊?要不去医院看一下呀?”
看见孩子怕成那样,李梅的心抽动了一下,还是没狠下心揪起床上的人儿,有些强硬的话音也一点点软了下来。
“我…我,我待一会儿就行。”
“那还能坚持坚持吗,你看,今儿是第一天回学校,善玉都走了,咱别搞特殊是不是。”
“…… ……,行。”
床上的一团被子沉默了许久,小缝里露出来的一对大眼睛晃着水润,就那样看着她,甚至带着祈求,可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渐渐剥开自己厚厚的壳。
之前老师让拍一个孩子们在家里运动的视频,班级群里的其他小孩她可都看了,不说全部吧 但近乎八九成都胖了不少,可再看自己家的孩子,在家里待了一年,瘦了很多。之前啊孩子并不算胖,只是发育的比较早,穿上校服显得有些臃肿,可现在这么打眼儿一看,都可以称得上消瘦了,连小了她几岁的李善玉都大她一圈。
“…,瑶瑶,等回来的时候,我们俩好好谈一谈吧。”
“嗯。”
这孩子,懂事是懂事,可该怎么说呢?唉,怎么说呢。
……
口罩捂了半张脸,每喘一口气都闷得难受。
身处拥挤的教室,坐在座位上,我感觉浑身都不自在。现在的境地,颇有些草木皆兵的感受,我不确定他们看没看我,但我就是能感受到,身上传来的密密麻麻的针刺般的视线。
……
班上来了个新同学,是个女生,名字很好听,叫刘熙然,人也好看。
刚见到她的时候,不知为何,我的心都顿了一瞬。
她高出我大概半个头的样子,穿着廉价感满满的校服,却意外的将青春的气息施展的淋漓尽致。柔顺的黑色长发编成马尾甩在脑后,口罩空出的部分,一双明亮的眼睛透出温和的光。
真好,她一定是个很好的人吧。看了几眼,我就不再去特地的关注她了,我很害怕再与谁扯上交集,最后变成陌路人。就像孙飞丹,刚开始的同桌,我以为我们会成为初中三年里很要好的朋友,但现在,就算都在一个班级里,相距不过几米,也是形同陌路,说一句话都难得。
我设想的是,再在学校里把剩下的时间熬过去,即便我心里一百个不愿意。
……
“诶,小高丽,你还没有手机吗?哈哈果然是好学生啊,每次上网课都能一眼看到你,可显眼了,整个人都是竖着的。”
又来了,这个男生,隔了一年还是死缠烂打,一到下课就过来烦人。
看着他靠近,隔着口罩喷出热气,虽然看不清他嘴唇的动作,但光是看着他露出来的眼神,不知不觉间,一股反胃感汹涌上来。
“……”
“喂,好久没见了,别不说话呀。诶诶,你家是在清芷园吧?放学了一起走呗,别跟那几个高年级的大哥一起了,跟同班同学一起多好,啊?你说是吧,哈哈哈哈。”
他递来的目光粘稠滑腻,仅仅是看过来,身上都觉得像是被舌头舔过一遍。
我不知道是从哪里偷来的勇气,看着他那不善的眼神,我从位子上一下子站了起来,然后伸出双手狠狠的推开了他。
他也没想到我会突然做出这样的动作吧,往后面迈了好几步,还是没控制住,撞在了身后的桌子上,发出“哐当”的一声巨响,在闷热的教室里四处回荡,引来众多的目光。
感受到从四面八方传来的视线,我瞬间就后悔了,赶紧坐回了椅子上蜷着身子,头低的都要碰到桌面了,摆出这样的姿态,好像就能完全屏蔽掉所有的关注了。
“我屮你*的,敢推老子?!你有病吧!”
那男生将身子站直,同样接受到了所有人的视线,自诩校霸的他,如何能忍受得了这样的屈辱?被一个女生推倒。
看着前面的缩头乌龟样式的,或许是在家里待着压抑了太久,看着那人,心底深处逐渐涌上一抹邪恶的想法,正好老师也不在,闹得大一点多好。
“艹!你们看什么呢?老子现在就治治她!”
男生立马回到刚才的位置,还多向前挪了些,狠狠的揪起那尾发梢,连着人也提了起来。看着女孩龇牙咧嘴的感受到了疼痛,他的心中燃起了无比巨大的快意,他将手中攥着的发丝放在口罩前,比出深呼吸的动作,又露出舒爽的表情,仿佛这样能隔着口罩的阻碍闻到他期盼许久的香气。
“他*的!跟你开个玩笑,你还不乐意了!”
趁着没有大人,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他像是一个挥舞旌旗的常胜大将军,浑身锐气四射,每一根立起的发丝都散发着满溢的锋芒。
“喂!你干什么呢?怎么能欺负同学呢?”
刘熙然看这情形,猛的拉开桌子,跑过来揪住他的手质问道。
头皮传来的疼痛缓缓消散,我睁开泛起泪花的眼,身边的,那个新来的女生,义愤填膺,眼里透着愤怒。
我和她根本就不认识啊,为什么要帮我呢?
“你*,你个新来的干什么?我和我朋友玩玩还用你管吗?”
男生的叫喊声中满是急切与被打扰的不满。
“你真是无药可救了!班长呢?有人欺负同学过来管管呐!”
刘熙然抓着那手,一点点感到他的反抗,力气逐渐不支,再怎么愤怒,这时也不得不找些帮手了。
蔡有道从刚开始就一直关注着徐梦瑶那边的情况。说真的,他挺同情她的境遇,也有过少年懵懂的情愫,但看到自己的“好兄弟”去骚扰她,心底有个声音,要他不能接着放任他这样下去,但身子就是始终没动。
可这下,有人上去撕破脸皮,自己作为班长,不可能再置之不理了。
“喂,赶紧给人道歉吧,一会老师就来了。”
他的声音软飘飘的,接着使去几个眼神。
刚刚浑身散发着暴戾气息的男生,死死的盯着阻拦着他的刘熙然,喘了几口粗气,最后还是猛的撒开手,“切”了一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他前脚刚坐下,恰好数学老师后脚从前门进了教室走上讲台。
“呦,那个站着的是新同学吧?马上打铃了,赶紧回座位上课吧。”
“老师!他…”
刘熙然眼见所有人漠然地收回目光,摆出一副准备认真对待课堂的姿态,仿佛刚刚发生的事都是幻觉,不禁急切起来,但她正要向老师诉说情况,就感受到自己的裤腿被人拽了拽。
眼里泛着泪花的女孩,身子蜷缩着,勉强抬头看向自己。
“算了吧。”
为什么会这样呢?她不是刚刚受欺负了吗?为什么不和老师说呢?
她不想放过刚才那个人,但那双眼睛中的恳求令她疑惑又无奈,只得轻飘飘的回了座。
看着刘熙然有些落寞的背影,我心里也不好受,但这种事还是不要闹大了好,这只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事罢了。
……
后来的日子里,我请假的时日越来越多,多到曾经多次关照我的老师,也颇有微词了。
但我仿佛抛弃了所有,不上学才好,永远永远地,待在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小天地里,我很愿意。
当时我是这么想的,又有谁能知道那刘熙然,能够锲而不舍的来拯救我呢?两个曾经互不相识的陌生人,渐渐的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好闺蜜,也正是她,一点点拉着我出了深渊。
一想起来那时的窘境,我就无比感谢上天会派给这么一个善良的人来到我的身边。只是对于她,我说不清到底是感谢还是什么了,只希望,我们会一直相伴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