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瑶…”
“哈哈，抱歉，是不是说得有点多了，真是的，一说起来就没完了。”
我感受到面对面送过来的温切目光，盘起来的腿又收紧了几分力，不自觉的避开了眼神，看向了玻璃外面布满的阴云，似乎马上就要降下大雨了。一想到自己和一个认识几个月的人理所应当的成了姐妹，还自顾自的把自己的过去，一股脑的讲了出去，刚刚没去在意的羞耻心瞬间席卷了全身。
“不是的，小瑶。”白一祺看着蜷缩起身子的小妹，心里不止一阵的酸，用尽着自己一生中最轻柔的声线，“我现在是你姐姐了，不是吗，我很乐意你能愿意和我敞开心扉地谈起过去，而且你很坚强。”
她从小锦衣玉食，受尽了家中长辈的宠爱，之前想着徐梦瑶甚是悲惨，但经过她的仔细描述，这才明白，自己之前的想象太过肤浅。
一个人真正的痛苦，不是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而是在享受了温暖之后，一点一点的失去所有那些曾经带给自己快乐的东西。
白一祺无法想象，如果自己同样遭受到和徐梦瑶一样的情况，会是怎样的，她想，大概率自己会从此失去希望。
她心中满是心痛，可盘腿坐在自己面前的女孩儿，却显不出多少痛苦，更多的是一种将自己隐藏着的悲惨过去撕开展示给其他人看的羞耻。
由心底油然而生的，一股怜悯，还有想要拯救的逞强，白一祺不想再让眼前的这个人再辛苦生活下去了。即便自己目前无法做出大的什么，但至少，一个温暖的拥抱，一个心灵的慰藉，她能给予，多少能够弥补这个可怜的小妹空缺的爱意。
我正低着头看自己的手，纤细、青白，发着呆又不禁有些感慨，前不久还在握着电瓶车车把，提着外卖袋子，在阳光下晒得通红，现在呢，可以按自己的心意拿着画笔，抱住鼠标，已经完全看不出曾经的操劳了。
脑内还在闪过以往的种种，几乎是猝不及防的，后背被一双带着暖意的手牢牢捆住，身前也挤过来一个实心的，如火炉般，不停跳动着的躯体。
“小瑶，真是辛苦你了，这些年很累吧？”
身子被白一祺紧紧的抱住，我一时整个人都僵硬了起来，但紧接着，看着她赤诚的表情，还有那闪耀着光辉的眸子，我的心慢慢融化了下来，鼓起劲儿也抬起手回抱了过去。
“嗯，一祺姐，谢谢你。”
我闭上眼，在此刻赶走了心中所有的杂念，仅仅是享受着现实中的拥抱。
真怀念的感觉啊，像是小时候，窝在爸爸的怀里，同样的温暖和安心，只是没有那一股烟味而已。
拥抱不知持续了多久，但在我感觉来，分明是过去了漫长的一瞬，什么都没有，只是单纯的传递着彼此的体温，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
直至胸前的温度聚集在最高处，我们一点点放下抱拢着的手臂，将视线重新放回到各自的脸上去。
白一祺还带着些微同情之后的低迷，对我刚才讲述的那些故事，反倒是比我这个亲历者更加身临其境。不过悲伤或愤懑，还是抵不过对故事接下来走向的好奇。
她小心翼翼看过来，估计是怕那句话真的戳中我的痛处，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这才问了出来。
“小瑶，那…既然是刘熙然在你最……嗯，最黑暗的那段时光里守护了你，那，你们…，怎么还会分开呢？”
提起这个话题，倒是令我恍惚了一阵，是啊，我和熙然，是怎么一步步走到分手的这个地步的呢？明明初中的时候，她是我最喜欢的人；高中的时候，我们是彼此最熟悉的人；甚至到了后来，她已经成了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是我通向未来，面对生活的念想，怎么就分开了呢？
一想起她，我的心还是微微的钝痛，其实说是享受回归的独居生活，不过是我自己催眠自己罢了，我只是恨，恨自己的几年输给了一个她认识不久的学长。
顺着白一祺的问题，我的思绪不自觉的，就飘向了曾经，那段算是我经历了低谷时的，比较暖心的记忆。
“初中的时候，熙然她，俨然就是我的偶像了，她勇敢，大方，善良，会为了一个陌生的同学，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挺身而出，后来面对赵仁威的骚扰时，也是她把我从小巷子里拉了出来，大声骂走了他们，那时，我以为我遇到了天使。”
我微眯着眼，仿佛眼前清晰浮现出了那时的好多场景，嘴角不受控制的悄悄勾起，多么美好，就像一年两年前才发生的事情。
“我当时问过她，为什么敢从别人手底下救出我，而且都是一群男生，根本就不敢惹的那帮人。她说，‘因为爸爸教过我，要乐于助人，正义永远是最强的’，我很触动，从那之后我们就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每天都在一起。”
白一祺没有再像之前那些故事片段时那样充当捧哏，盘起腿在地毯上安安静静的当一名听众，她看到眼前女孩脸上那抹真挚的追忆的笑意，突然觉得这才是她该有的模样，而不是微信里应付时那一副成熟的样子。
“在高一下学期的时候，本来回到正轨上的生活，又迎来了打击，李阿姨她，带着善玉，在一天突然跑走了，就留下我一个人。
那时我难过了好久，不过紧接着，熙然她说她其实喜欢女生，也喜欢上我了，希望可以和我真正在一起，以情侣的身份在一起。我默默仰望了她好久，自然是非常乐意，然后，我们俩就自然而然的在一起了，我的生活又突然有了希望。
高二的时候，村里的邻居给家里打了电话，没人接，直到晚上回来我才知道，奶奶在家里摔倒了，腿也骨折了，我请了好多天的假，上医院陪着她，给她做手术，献血给她优先用血，这些都没白费，奶奶她一点点好起来了，可，可是，就在我回学校的第三天，奶奶她，她又摔倒了……
我又请假回去，当时很生气，质问保姆为什么没好好照看她，只换来轻飘飘一句“正好在睡午觉”，我快要气疯了，但奶奶还要做手术，总得陪着她，最后……还是没能救回来…唔……
哧——”
讲到这，眼泪已在不知不觉间从眼眶夺出，在心底里压抑了许久的思念瞬间漫了上来，最后一个，能够陪在身边的亲人，就这么离开了自己。
白一祺眼见面前的人儿讲到情深处落了泪，一时也沉了心，再次拥上来，左手搂着腰，右手扶上背，轻轻的，一下一下的缓缓拍着。
“没事啊，没事啊，难受就哭出来吧，有姐姐在呢。”
我不停地抽泣，身子在她怀里小幅度的抽搐，听到她口中的“姐姐”一词，情感一股脑倾泻了出来，带着哭腔继续说着几年前的那些陈年往事，仿佛要把自己这些年来的委屈全部说清楚。
“奶奶…，奶奶她走了，我身边…没有亲人了，存折里的钱也在…也在医院花光了，我没钱上学了，姑姑她，吸——我也联系不上了，最后辍学打工去了……
熙然当时，吸——，还说要接济我，结果…被她妈妈训了，她和她妈妈大吵了一架，搬出家住校了，但我不知道，不知道她妈妈还去了学校闹，只有我不知道。
不过，不上学也好，能挣钱给我和熙然的未来做出些保障，那就是我当时最大的梦想了，我多希望能够和熙然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就在她大学毕业之后，我们能住在一起，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在一起开心的生活。
可，可是…，可是她又喜欢上了别人，呜——，我多失败，连被她爱着的能力都没有，更给不了她安全感，到头来，这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我们的爱，完全就是一场笑话……”
我说出这些，已经没了再说下去的力气，或者说，是再没了说下去的勇气。几个月以来，我逃避了这么久的伤痛、隐藏了这么久的伤口，又血淋淋的撕开来了，我麻痹了自己那么久，结果还是高估了自己，我完全无法接受熙然她不再爱我了。
我趴在白一祺的身上，咬着牙，死死控制着泪水别流下来，紧闭着双眼，最后都是徒劳，眼泪还是止不住的流，像是开了阀门，我只得不去看她，似乎这样，我这幅脆弱的样子，就不会被她看去了。
从小爱哭的毛病，还是没能改掉啊。
我本以为，在经受了工作几年的摧折后，已经是个足够坚强的人了，至少，可以多少控制自己的情绪，平时或许也达到了，可一旦触及到了内心深处的这部分柔软，没有办法的，情感就是这样不讲道理，能够随时随地的操控泪水，哪怕我用尽浑身解数，也还是在别人面前哭成这样子。
”瑶瑶…”
白一祺感受着怀中抽动着的温热的柔软身子，无论何种安慰的话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她自认没什么可以说得出口的了，说的再多，还不抵真实可靠的拥抱，她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这个了。
窗外面，雨水“哗啦啦”从云端倾倒下来，丝丝凉意钻进窗纱溜进来，安静的，地毯上的“姐妹”两人就这么互相抱着，好似要抱到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