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小丫头片子!啊?怎么就这么不要脸?!”
紧缩进兜里的双手攥成硬实的拳头,我站在病房门口,迎面劈头盖脸的一阵骂。
我早就想到了的,她不会对我摆出什么好脸色,毕竟我是夺走她女儿作为“正常人”资格的人,还瞒着她女儿的伤情到了现在。但至少,也该维持些面子吧?谁知道一来就发起疯来。
“问你话呢!哑巴了?谁允许你不告诉我的!呸,果然摊上你就没好事,惹我女儿受伤。”
面前那女人,江静春,仍旧喋喋不休,对着我宣泄着她从脸上溢出的嫌恶与怒火。
“妈!闭嘴吧。”
病床上的刘熙然刚清醒小半天,这医院的费用又化作了欠下的人情,心中本来就积满了愧疚,这下见那越发癫狂的女人不分青红皂白地辱骂,恨不得蹦下床亲自将那张嘴缝上,但身子虚弱得像是一片纸,情急之下,体寒心切,连火气都只能闷在心间,堪堪发出轻飘飘的声音。
一旁的王警察和张警官原本也没想多待,问些伤者自残时的细节,随后等专业的人鉴定一下她的精神情况再做打算。
可偏偏他们听不得近处传来的污言秽语,尤其是王警官,上次那回帮着处理宋元那事儿,就了解到了小姑娘没了父母的依靠,多年来一个人不容易,心里多有同情,想着多照顾一下,现在见有人这么骂,自然有了愤意。
“诶诶,你能不能消停点,我们警察问话呢,再吵我看你也得去检查一下了!”
张警官率先开了口,年轻人就是压不住胸中的气焰,一句话把江静春呛得怔住了。
“啧,你别拿什么警察的身份来压我!都是拿工资的你横什么呀,服务人民懂不懂?好好服务我就完事了,罗里吧嗦的。”
江静春面对两身警服,身上刚才咄咄逼人的气势显然是降了温,但面上依旧没有好脸色,可能是觉得自己在一个年轻人面前丢了面子,嚣张回怼过去。
小张警官也是被她这幅泼皮无赖的样子气笑了,警校毕业以来,他还是头一回碰上这么个“神经病”,指着她就要继续说些什么。
“行了。”
王警官嗓音低沉,上前来放下他半空中的指头,拦住了小张的发作。
“王哥!”
小张警官心有不甘,但肩膀被拍了两下,看到王哥摇了摇头,再怎么气愤也只得作罢,狠狠瞪了江静春一眼。
江静春没搭理他的愤怒,反而观他被拦下,觉得是自己赢了,当下得意极了。有了自信,她凑上前,眼底洋溢着嘲弄,还主动搭起话来了。
“那个…”她望着王警官的警服,拉长了语音,双手环抱在胸前。
“我姓王。”
王警官实在受不了这和自己差不多大年纪的女人作出一副做作的模样,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冷冰冰地像是宣读一份公告。
江静春像是压根没看出来他周遭蔓延出来的低压,更进一步的得寸进尺,使出了不符合这个年纪的甜腻的声音,倒像是在撒娇。
“哎呀,王警官呀,你说是不是嘛,这小年轻没轻没重的,刚才要不是你拦着,他岂不是就要揍我了?你可得好好评评理呀。”
江静春说着说着,越觉得自己占理了,洋洋得意扬起笑,但眼皮底下冲着我射来的阴狠连隐藏一下的力气都舍不得使。
“喂!我告诉你,适可而止,叫你来不是让你撒泼的。”
王警官挡着江静春,细细向后瞥了眼门口站着的小姑娘,孤零零一个人,心里蛮不是滋味儿。他几年前和老婆离的婚,女儿跟了她,那时她还是个小孩儿,也就是上初中的年龄,到了现在,女儿渐渐早也不再与自己联系了,估计再见到也是与那小姑娘一样大了。
他最终还是清了清嗓子,放开了嗓门。
江静春对于王警官是怕的,这是天然的,对身着警服的老成的人的敬畏,她“切”了一声,也没再像最初那样梗着个脖子叫骂了,悻悻的在小凳子上坐下了,似乎是突然发觉了自己女儿的虚弱,一副担忧至极的表情。
这场闹剧就这样,随着江静春刻意的嘘寒问暖,和刘熙然时不时给警察的回应落幕。
我站在门口,低着眸子,看向一帮人围着一张病床各司其职,不知怎的,心里泛起一阵别扭,真要说的话,就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
太阳处在天空高处,离得远远的,只亮了天,却还是抵不过寒风。
两位警察做完笔录后,医院的人来对刘熙然做了精神上的检查,结果不出我所料,她确实有点问题。
但说实在的,虽然曾经与我朝夕相处了许久,我之前并没看出来她居然会在精神上有问题,印象中,她是个温柔又明媚的人,最开始的时候,也是她拉着我出了深渊,怎么能呢?
可她来到我家发疯,后来更是拿刀捅了自己,亲手将自己送进了医院,这些已经发生了的事实也教我不得不接受这个消息。
穿着白大褂的先生确是给刘熙然定了性,“从目前评估来看,她是长期持续创伤引发的创伤相关情绪障碍,偏向复杂创伤的表现。
特点就是:平时看着和正常人差别不大,甚至可以平静说话,但一旦碰到相关的触发点,就容易情绪崩溃、解离、产生自伤冲动。这种状态恢复会很慢,不是安慰几句、开导开导就能好的……”
“不可能!我女儿一直好好的,怎么可能得了那、那,那什么tsd的,肯定是你们搞错了呀,医生,你可得再好好看看呐,她那么聪明,还那么乖,不可能得这病的呀!”
江静春不只是单纯的不相信医生的话,还是不敢接受这个事,嘴唇微微哆嗦着,一把抓住医生的手乞求他再检查一遍。
医生小心抽出了手,眉头皱着,但嘴里还是安慰着,“家属,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事实就摆在这里,这姑娘已经有了自伤的行为了,肯定是有问题的,咱们现在要做的是要细心给予疏导和调理,恢复的希望还是很大的。”
“怎么会这样?”
江静春看着医生不容置疑的话,脸色灰暗下来,一时没了动静,等到医生转身走出病房后,才后知后觉抬起头,恶狠狠看向不远处一直没说过话的我。
“都是因为你!自从你缠上我家闺女,她就开始叛逆,还跟我闹!现在又因为你想要轻生,得了那什么狗屁的病,你怎么那么恶心?!”
她利索从凳子上起身,带着股狠劲儿,浑身散发着与刚才面对医生时的低顺大相径庭的暴戾,她这一突如其来的爆发,着实令我的心颤了几颤,不自觉向后退了一小步。
“妈!”刘熙然刚才回答各种问题已经费了好大的力气,现如今看到江静春突然暴起要对徐梦瑶靠近时,心脏不停的抽搐,想要大声喝止她的脚步,再怎么努力,却不及平时的一句再平常不过的问候。
我见着离我几步远的江静春一点点向我靠过来,脸上还是那副可怖的表情,登时腿都有些软了。这两天照顾刘熙然,给她忙前跑后的,连家都没来得及回去过,生怕她又出了什么状况,晚上就趴在病床边上睡去的,现在身体也剩不了多少力气了,碰上这么个场面,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妈!妈……”
“静春,我来看看熙然。”
就在刘熙然要一口气咽死自己的时候,病房门处传来男人的招呼声,打断了这一切。
江静春听见他叫自己,霎时间撇去了身上的阴沉,至少打眼看上去是个正常的状态。身后的那道声音此刻在我眼里就像是救世主的回响,后怕地深吸了口气,那男人也进门来了。
“显贵,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了有我在这看着就行吗,你不是还得管着超市吗?”
张显贵接上江静春的问候,将身上的大衣脱下来随意搭在床脚。
“嗨,超市那有人看着,又不是没我不行,再说了,熙然都住院了,我这当叔叔的,总得来看看,是吧?熙然。”
张显贵笑着说道,最后还对着床上的人扬扬头,只是人家根本不想搭理他,闭上眼当他不存在。
“呵呵,孩子累了就多休息休息吧。”
他没太在意她的抵触,笑呵呵地一副“好叔叔”的样子,接着好奇地看向我,“这小姑娘是…?”
江静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不服气地“哼”了声,还是瓮声瓮气地蹦出几个字,“她啊,熙然的同学。”
“噢!同学啊,那感情好啊,挺好挺好,哈哈。”张显贵坦然大笑,也向我打起招呼,“哎呀,小同学啊,感谢你抽空来看望我们熙然呐,啊哈哈。”
我对上他弯起的眉角,刚才的惊慌还停留在心里,其实本该是得感谢他稳下了江阿姨,没令她继续做出什么过激的事,但看着他脸上肆意的笑容,还有他口中的“我们熙然”几个字,不知为何,眼前浮现出来刘熙然在我家里说的那些话,隐约涌起丝丝缕缕的厌烦。
我咬咬舌头,把多余的情绪赶走,朝他点了点头当做回应。再看江静春,她脸上的不忿依旧在放射着,我想,我是该走了,再在这地方待下去,恐怕我再忍受不住内心的压抑了。
“哐——”
“呦,医生检查完了?咋样啊。”
恰在此时,王警官和小张警官开了门进来,身上混杂着寒气和萦绕的烟味。
“医生说她有抑郁状态,是长期创伤的毛病。”
我捏捏指尖,小声对着身边的两人解释。
两位警官听了点点头,不约而同看向床上那人,紧闭着眼,一脸虚弱。
这没出声还好,一出声后更激着了。
“诶诶,王警官呐,你们搞完了吧,赶紧让她离开这儿吧,我女儿搞不好就是叫她整成这副鬼样子的!”
“啧,不是你怎么说话呢?这么多人都在这儿呢,你少瞎掰扯!”
小张警官没惯着她。
“我说你这人,嘴能不能放干净点?人家小姑娘在这陪了两天,所有费用都是她掏的,你啊,赶紧把钱还了。”
王警官这回也没拉住小张,跟着没有好脸色。
“什么钱!?那是她欠我们熙然的!”
“诶你……!”
“算了吧,王警官,张警官,我家里还有事,就先走了,那些钱就当我们彻底了结了吧。”
我抖抖衣服,在门口望了病床上那人最后一眼,她没睁眼,我也没再多说什么,向外面走去。
“诶!徐小姐,外面冷,我们开警车送你吧。”
王警官喊出声,拉着还在瞪着眼的小张往外追。
三人一走,病床边上的空间一下子就空了很多出来,也安静了不少。
“切,走了才好。”
江静春拿鼻息哼了声,往凳子上一坐,握住女儿伸进被窝里的手,好一顿的爱抚。
刘熙然闭着眼,她没力气拽出手,更不敢看瑶瑶离去的背影,她颤了颤,看上去像是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