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字字桎梏,囚笼初锁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筛进满室细碎的暖光,落在桌案那本泛黄的《女诫》上,字字句句,都像冰冷的镣铐。
柳氏牵着他的手走到书案前,指尖温柔,力道却不容挣脱。她将书卷轻轻铺开,端正摆正,目光落在林野脸上,语气温和,却带着深入骨髓的刻板规矩:“绾绾,昨日风寒卧床,耽搁了课业,今日便补齐。你是侯府嫡女,是京中贵女表率,立身之本,从来不是容貌家世,而是德行端庄。”
林野垂着眼帘,掩去眼底所有的荒诞与抗拒。
短短半个时辰的清醒,他已经彻底摸清了处境。
这里是大靖盛世,礼教森严,尊卑有序。女子生来便是依附之人,一生被规矩、门第、夫家捆绑,无自由,无自我。而他一个习惯了平等自由、随性肆意的现代男生,被困在这具十五岁的闺秀躯体里,稍有分毫异常,便是疯癫、失德、辱没门楣。
在没有任何依仗、一无所知的异世,伪装顺从,是他唯一的生路。
“女儿知晓。”
他压着嗓子,用那清软纤细的女声轻声应答,模仿着原身常年温顺的模样,眉眼低垂,姿态谦恭。
柳氏闻言甚是满意,轻轻颔首,指尖点在书页的字句上,一字一句,缓缓教导。
“卑弱第一。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
冰冷的字句钻入耳膜,林野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起来。
卧于床下,自居卑弱,生来便是下人,便是附庸。
从前他只在书本里粗浅了解过封建女德,只知其严苛,却从未真切体会过其中的窒息。如今亲耳听着、学着这些规训,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在碾碎他骨子里的少年意气与平等本心。
他是顶天立地的男儿,半生肆意坦荡,何曾需要自居卑微、伏低做小?
可他不能反驳,不能蹙眉,甚至不能流露出半分不耐。
柳氏目光灼灼,紧紧落在他身上,审视着他的每一个神情姿态。这位侯夫人一生恪守礼教,将半生荣辱全系于夫家门楣、女儿德行之上。在她眼里,女儿不必聪慧机敏,不必心怀远志,只需温顺、谦卑、守礼、安分,将来嫁得良人,相夫教子,便是圆满一生。
“女子无需争强好胜,无需多言多论。”柳氏抬手,轻轻抚平他鬓边微乱的碎发,柔声教诲,“收敛心性,藏起锋芒,言语轻柔,步履端庄,不嬉笑打闹,不肆意张扬,这才是大家闺秀的本分。你记住,女子太过张扬,便是祸端。”
林野静静听着,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沉闷得喘不上气。
这时,身侧传来轻盈的脚步声,是方才伺候他起床的丫鬟晚翠,端着一盏温热的花茶缓步进来。
少女不过十三四岁年纪,一身青布婢女衣裙,眉眼温顺,垂首躬身,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桌角,声音细软:“夫人,小姐,花茶备好了。”
她从头到尾,脊背挺直却谦卑,眼神温顺却不乱瞟,一举一动,皆是经年累月练出来的奴婢规矩。
林野的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
原身的记忆里,晚翠是自小入府伺候他的贴身丫鬟,性子安稳、手脚伶俐、忠心可靠,数年如一日贴身侍奉,从无差错,是府中最得原身信任的下人。
此刻初见,看着她温顺恭谨的模样,林野心底微微松了口气。
在这举目无亲、处处是规矩囚笼的异世,至少还有一个真心温顺、可供安心的人。
他尚且不知,眼前这副温顺谦卑的皮囊之下,藏着怎样隐忍扭曲的野心与恨意。此刻的温顺是真,眼底深藏的不甘,亦是真。
晚翠微微垂着眼,余光却悄悄掠过端坐案前的沈清绾。
锦衣玉食,金尊玉贵,生来便站在所有人仰望的高处。不用躬身讨好,不用看人脸色,生来便有她穷尽一生都触不可及的尊贵。
同样是人,一个生来云端,一个生来泥沼。
凭什么?
念头转瞬即逝,快得无人察觉。她依旧是那个安分守己、唯命是从的小丫鬟,安静立在一侧,随时等候差遣。
柳氏接过花茶,递给林野,继续慢条斯理授课,日复一日的女德训教,正式重启。
“再读一遍,夫妇第二。女子之礼,以夫为天,终身顺从,不可违逆……”
朗朗教诲声在雅致的闺房中缓缓回荡,温柔又残忍。
林野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冰凉。他看着书页上字字诛心的教条,听着耳边根深蒂固的规训,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他的现代人生,彻底死了。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随性自由的少年林野。
只有困在锦绣牢笼里,被迫学着卑弱顺从、恪守女德的侯府嫡女,沈清绾。
窗外日光缓缓移动,一点点蚕食着仅存的自由气息。富丽堂皇的闺房,精致锦绣的衣衫,温软慈爱的教诲,层层叠叠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死死困在其中。
他试着稍稍挺直脊背,不过是片刻下意识的男儿姿态,便立刻被柳氏温柔纠正。
“绾绾,坐姿需端正温婉,腰背不可僵直紧绷,女子体态,贵在柔和谦卑。”
林野僵住身形,缓缓塌下脊背,顺从了这可笑的规矩。
那一刻,心底最后一点叛逆的火苗,被无声压灭。
他终于懂了。
这座锦绣侯府,从不是富贵温柔乡。
是困住他一生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