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寸步桎梏,人心暗藏
一日课业,漫长如年。
柳氏教导女德从不含糊,不似寻常教书先生只求背诵,她要沈清绾字字入心,行行践行。
背错一字,便要重读十遍;神态稍显浮躁,便要静坐思过;抬手投足稍有男子意气,便被温柔却强硬地纠正。
整整一个上午。
林野坐得腰背发酸,心底更是一片荒芜冰冷。
《女诫》七篇,句句规训女子俯首、退让、谦卑、无争。
他从前活在人人平等的现代,信奉立身坦荡、不卑不亢,可如今,他被迫一遍遍念诵“妇德、妇言、妇容、妇功”,被迫承认女子生来低微、生来依附。
这种精神上的凌迟,比皮肉之苦更磨人。
临近午时,柳氏才合上书卷,看着垂首温顺的少女,眉目间露出几分满意之色。
“今日功课尚可。”她抬手抚过书页,轻声道,“你要记住,温顺不是懦弱,守礼不是拘束。女子一生,安稳二字最重,唯有克己守德,将来入得夫家,才能受人敬重,一生无虞。”
林野低眸,应声:“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他说得轻柔,心里却只剩一片嘲讽。
什么一生无虞。
是一生为笼中雀,盘中饵,一生不能自主。
柳氏走后,暖阁里终于少了那份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严。
晚翠上前,默默收拾好书卷笔墨,动作利落轻柔,没有半分声响。她将散乱的书页一一理齐,叠放得整整齐齐,又取来温水浸湿帕子,拧干后递到林野面前。
“小姐累了,擦擦脸歇息片刻吧。”
少女声音温顺软糯,眉眼弯弯,恭谨又贴心。
若是真正的侯府嫡女,定然只会觉得这丫鬟懂事听话、忠心不二。
可林野内里是活了十九年的现代男生,看人从不止看表面温顺。
他靠在椅上,微微抬眼,静静看着身前躬身侍奉的晚翠。
她低着头,睫毛纤长,神色安分,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艳羡。
不,不止艳羡。
还有一丝被死死压住的不甘。
这些日子原身娇养深闺,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晚翠日日贴身伺候,看着她生来拥有的一切——尊贵身份、锦绣衣衫、旁人俯首的待遇。
尊卑之别,日日摆在眼前。
日积月累,温顺底下,早已悄悄生了心魔。
只是此刻尚且藏得极好,无人发觉。
林野心头微凛。
他穿越而来,无记忆优势、无金手指、无人可依托。侯府看似繁华,实则处处是规矩陷阱,身边下人看似恭顺,内里心思难测。
尤其是朝夕相处的贴身之人。
“辛苦你了。”林野刻意放软声音,学着原身温和娇柔的语气。
晚翠闻言猛地抬头,受宠若惊,连忙垂首:“奴婢不敢,伺候小姐是分内之事。”
她低头的瞬间,眼底那点细碎的阴暗瞬间敛得干干净净,只剩纯粹的恭顺。
林野看着她,心底越发清明。
这人,太会藏。
午后阳光正好,透过窗棂落在庭院的海棠枝桠上,落了一地斑驳光影。
按府中规矩,闺秀午后需静坐刺绣、养性修身,不可闲游喧闹。
原身自小被教得极好,针脚细密,绣工出众。
可林野哪里会这些。
他握着细巧的绣花针,指尖僵硬,捏得针身微微发颤。从前握的是篮球、鼠标、笔杆,是肆意张扬的少年物件,从未握过这般纤细柔弱、专为女子而生的绣针。
一针落下,歪斜错乱,直接戳破了整齐的缎面。
丝线凌乱纠缠,好好一副海棠绣样,瞬间毁了一角。
晚翠立在一旁伺候,目光余光瞥见,连忙上前低声道:“小姐可是累了?若是手乏,便交由奴婢替小姐补绣便是,夫人那边奴婢会替小姐遮掩。”
她语气体贴,处处为他着想。
若是寻常娇憨贵女,定然顺势应下,心安理得接受下人伺候。
可林野却轻轻摇头,收回手,淡淡道:“不必,我自己来。”
他可以顺从规矩、伪装温顺,可他不想彻底废掉自己所有的骨气,事事依附下人代劳。
哪怕学得笨拙、做得难看,也得是自己亲手做的。
晚翠动作一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诧异。
往日的沈清绾娇柔怕烦,绣错一针便会蹙眉弃线,从不愿勉强自己,何时这般执拗了?
不过她终究不敢多问,只温顺垂手:“是,奴婢陪着小姐。”
接下来半个时辰。
林野笨拙穿线、笨拙落针,指尖被针尖戳出好几处细小红点,疼得微微发麻。
他看着自己歪歪扭扭的针脚,再想起原身记忆里那些精致绝伦的绣品,心底生出浓重的割裂感。
这具身体的十五年,是规规矩矩、完美无瑕的闺秀人生。
而他的灵魂,叛逆自由、粗粝随性,与这一切格格不入。
晚翠静静立在身侧,看着他低头执拗笨拙的模样,看着这位高高在上的嫡小姐也会出错、也会手足无措。
心底那点卑微的失衡感,悄然轻减了些许。
原来金枝玉叶,也并非天生万事精通。
原来高高在上的小姐,也有不如自己的地方。
一丝隐秘的窃喜,悄无声息滋长。
傍晚时分,暮色沉落。
柳氏再次过来查课,看见那幅残缺歪斜的绣品,眉头微蹙,却也未曾重罚,只温声叮嘱:“心性浮躁,便更要静心养德。绾绾,你要记得,女子一生,最忌心浮气躁、眼高手低。”
“明日早起,加倍练习。”
“是。”林野温顺应下。
没有辩解,没有反驳。
可心底那根属于少年的傲骨,正在日复一日的规训里,被一点点压紧、磨平。
夜色渐深,闺房点上一盏柔和琉璃灯。
晚翠伺候他卸钗解裙、洗漱更衣,动作轻柔周到,无微不至。
寝衣换好,帐帘落下。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林野躺在柔软的锦被里,睁着眼看着头顶精致的绣帐,久久无法入眠。
短短一日。
女德、规矩、尊卑、顺从。
层层枷锁,已然牢牢套在他身上。
他忽然清晰明白往后的日子——
日复一日诵读教条,日复一日端坐女红,日复一日收敛心性、藏起所有自我。
温顺、谦卑、安分、守礼。
活成一尊被礼教雕琢出来的、没有灵魂的完美闺秀塑像。
而更让他心底发冷的是。
眼前的温顺太平,不过是假象。
繁华侯府暗流涌动,贴身丫鬟人心暗藏,温柔母亲亲手缚他。
风雨未至,深渊已在脚下悄然张开。
他尚不知,未来家破人亡、身份颠倒、屈辱入骨、沦落风尘的绝境,早已从这日复一日的女德囚笼里,注定好了结局。
今夜无风,夜静深沉。
锦绣牢笼,岁岁年年,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