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旧情冷却,蝼蚁攀高
秋风一日凉过一日。
侯府的体面,是一点点被撕碎的。
前几日还只是下人私逃、人心浮动,自陆家遣人隐晦探过口风之后,京中世家像是得了无声的讯号,纷纷与永宁侯府划开界限。
往日络绎不绝的拜帖彻底断绝。
街头偶遇的世家夫人小姐,从前亲热拉手、笑语盈盈,如今远远望见侯府车马,便立刻绕道而行,眼神躲闪,形同避祸。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赤裸得令人齿冷。
柳氏日日坐镇正院,强撑着主母体面,一边镇压府中躁动人心,一边遣人备礼往陆府走动,想要挽回婚约热度。
可每一次遣人出去,得来的都是更凉的结果。
陆府闭门谢客,推说大人公务繁忙、府中内眷身体不适,次次婉拒,连带去的礼品都原封退回,半点情面不留。
态度疏离,冷淡至极。
这日午后,柳氏遣去陆府的贴身婆子折返,脸色灰败,入府便跪地复命。
“夫人,陆府门房直言,近来大人公务繁重,严禁各府亲友登门叨扰,再三叮嘱……往后不必再递帖、不必再送礼了。”
一句话,等于半公开斩断了往来。
彻底的冷落,彻底的避嫌。
屋内静谧无声,只剩下秋风穿窗的呜咽声。
柳氏坐在主位,怔怔看着地面,指尖攥紧的锦帕被捏得褶皱不堪,心口像是被冷水一遍遍浇灌。
她熬了数日,强撑的底气,在这一刻几乎崩碎。
“他陆景渊,当初寒门微末,是侯爷伸手提携,给他通路、给他名望。”柳氏声音发颤,压抑着极致的悲愤与屈辱,“如今稍稍得势,见我们侯府落难,竟如此凉薄,如此趋炎附势……”
可再悲愤,再不甘,又能如何?
官场世道,从来最是现实。
无用之人,便是弃子。
立在一旁侍立的林野,静静听着,心底毫无波澜。
他早就料到。
柳氏信奉半生的门第婚约、良人依托,本就是最虚无缥缈的东西。权势在时,万般恩爱体面;权势不在,瞬间人走茶凉。
柳氏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疲惫与慌乱,强装镇定安抚:“绾绾别怕,只是陆府暂避风头,待朝堂局势明朗,一切都会复原。婚约既定,岂有说散就散的道理。”
林野垂眸,轻声应道:“女儿知晓。”
他不拆穿,不辩解。
他已经看清,母亲活在礼教与体面编织的幻梦里,至死不醒。
退出正院,回往闺房的路上,庭院萧条萧瑟,往日精心打理的花草无人照管,落得残叶满地。
府中管事自顾不暇,下人心思四散,偌大侯府,只剩空有其表的锦绣皮囊。
一路归来,晚翠安静跟在身后,低眉顺眼,不言不语。
可林野清楚,她从未安分。
这几日,晚翠借着采买、取物、传信的由头,频频出入前院,刻意靠近外院管事、往来跑腿的外仆,眼神打探、言语试探,比谁都积极。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侯府要完了。
她也比任何人都急切,想要为自己寻一条生路,寻一条青云路。
回到暖阁,晚翠如常伺候烹茶,烧水、温盏、沏茶,动作一丝不苟,温顺依旧。
待茶水沏好,她端着茶盏递来,忽然轻声开口,状似无意:“小姐,方才奴婢在前院,遇见陆府过来送公文的小厮,奴婢悄悄问了两句。”
林野端着茶盏,指尖微顿,抬眸看她。
晚翠垂着眼,语气轻柔无害:“那小厮说,陆大人如今极得圣宠,府中日日宾客盈门,不少世家争相攀附。陆府近来正缺稳妥伶俐的近身侍女。”
话音落下。
看似随口闲谈,内里野心昭然若揭。
她在向往。
她在动心。
她在盯着那棵即将抛弃旧主的高枝,蠢蠢欲动。
林野看着她温顺谦卑的眉眼,缓缓开口,声音清淡:“下人安分守己便是福,旁人荣华,与我们无关。”
他淡淡敲打一句。
他知道晚翠心思活泛、不甘卑微,可如今尚且留有一丝余地,若是她懂得知足安分,将来哪怕侯府败落,她也能寻一户寻常人家安稳度日,不必踏那阴邪捷径。
可晚翠听不懂,也不愿懂。
她低头应声:“奴婢谨记小姐教诲。”
温顺听话,却是阳奉阴违。
她心底只觉得可笑。
安分守己?
一辈子做底层奴婢,看人脸色、任人驱使,便是安分的下场。
她看着沈清绾生来云端、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哪怕如今落难,也曾风光十五载。
而她晚翠,生来泥沼,凭什么活该卑微一生?
凭什么?
这日傍晚,趁着林野静坐看书、屋内安静无人,晚翠借着出房取炭火的由头,独自溜至府侧小门。
守门的仆人心思浮动、懒散懈怠,早已不如往日严谨。
她寻得方才那名陆府小厮,悄悄塞了一枚攒了许久的碎银,压低声音,恭敬讨好。
“小哥劳烦,往后陆府若是有招录近身侍女的机会,可否捎带我一句?我自小习规矩、懂伺候,心性稳妥、手脚伶俐,绝不给大人府上添麻烦。”
银子入手冰凉,小厮眼底一亮,打量着眼前眉眼清秀、举止得体的丫鬟,笑着应下:“行,我记着你。如今永宁侯府风雨飘摇,你倒是通透,懂得为自己谋出路。”
一句话,彻底戳中晚翠心底最深的执念。
通透。
识时务。
她不是背主,她只是——不想陪葬。
晚翠垂首浅笑,温顺谦卑,眼底却燃起压抑多年的光亮。
沈清绾的锦绣路,快要断了。
而她晚翠的路,才刚刚开始。
夜色降临,晚翠收拾好情绪,若无其事返回暖阁。
进门时,林野正坐在窗边,看着沉沉暮色,安静出神。
少年人的灵魂藏在温柔闺秀躯壳里,眼底是化不开的沉寂与苍凉。
晚翠走上前,屈膝轻声:“小姐,夜凉了,开窗容易受风,奴婢替您关上吧。”
依旧温顺,依旧体贴。
可林野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细碎锋芒与隐秘期待,心底彻底寒凉。
他清楚。
从这一刻起。
昔日忠心温顺的贴身丫鬟,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伺机反噬、等待旧主坠落、想要踩着他上位的仇人。
锦绣侯府,风雨愈烈。
人心险恶,步步噬人。
他的囚笼,不止女德礼教、不止破败家族。
还有身边这一头,披着温顺皮囊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