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婚约寒声,人心先散
一夜秋风,吹落满庭桂黄。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侯府内宅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慌乱。
往日里准时响起的洒扫声、丫鬟回话声、婆子请安声,尽数弱了大半。整座锦绣府邸,像是被无形的阴云压住,死气沉沉。
林野晨起梳妆,坐在镜前看着铜镜里那张陌生的少女面容。
肤白容秀,眉眼温婉,唇色浅淡,是标准的大家闺秀模样,娇柔、温顺、无害。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具温柔皮囊里,藏着一颗历经现代、看透冷暖、满心紧绷的男子灵魂。
晚翠手持玉梳,一点点替他梳理乌黑长发,动作轻柔细致,比往日更加恭谨小心。
只是她今日沉默得过分。
往日还会轻声说几句天气景致、府中琐事,今日全程垂眸敛息,心神全然不在手上。
林野透过铜镜,将她飘忽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
府中要乱了,所有人都在慌。
连最安分的贴身丫鬟,也开始心神不定。
“今日府里,为何这般安静?”林野故意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如常。
晚翠手微微一顿,很快恢复平稳,低声回道:“回小姐,秋日天凉,下人们都不敢喧哗,怕扰了主子清净。”
谎话敷衍,滴水不漏。
林野不拆穿,只是淡淡看着镜中自己,缓缓道:“是吗。”
轻飘飘两个字,却让晚翠背脊微紧。
不知从何时起,这位养在深闺、单纯娇软的嫡小姐,眼神越来越沉,越来越让人看不透。
梳洗完毕,去往正院请安的路上,一路所见,皆是萧条。
廊下扫地的小厮低着头,眼神躲闪,看见主子过来也不敢抬头行礼,匆匆扫完便快步退走。路过偏院下人房,隐约听见压低的收拾声、包裹打结的脆响,还有人低声急促叮嘱。
“快些收拾,趁着主母未查岗,今夜便从侧门走。”
“侯府靠不住了,再留下来,将来出事就是陪葬。”
“听说昨夜侯爷在朝堂被当众诘问,三皇子彻底失势,咱们侯府这次栽大了……”
字字入耳,清晰无比。
下人开始私逃了。
树倒猢狲散,从来都是最先从底层开始。
林野脚步未停,面色不变,心底却彻底沉下去。
大厦将倾,从来都有预兆。
抵达正院时,柳氏端坐在主位上,面色憔悴,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往日端庄从容的侯夫人,今日再也掩不住眉宇间的焦虑。
见林野进来,她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招手让他上前。
“绾绾来了。”
待丫鬟全部退下,屋内只剩母女二人,柳氏才终于压不住心头的慌乱,声音微颤:“出大事了。”
林野垂眸:“母亲请讲。”
“陆家那边,来人隐晦探口风了。”柳氏指尖紧紧攥着锦帕,指节泛白,“言外之意,如今朝堂局势动荡,侯府立场尴尬,恐有碍两家婚约……话里话外,皆是迟疑观望。”
陆景渊要退婚。
哪怕尚未明说,态度已然昭然若揭。
昔日登门求娶、百般殷勤,只道愿求侯府嫡女为妻,一世安稳相待。
不过朝堂局势一变,侯府稍稍失势,这份锦绣婚约,立刻成了烫手山芋,人人避之不及。
林野心底毫无意外,只剩一片寒凉。
人性趋利,自古如此。
柳氏红着眼眶,强撑着端庄体面,咬牙道:“你别怕,母亲定然竭力保住这门婚事。只要婚约不变,你将来嫁入陆家,便是正经官家主母,哪怕侯府真的出事,你依旧有立身之地。”
她一辈子信奉规矩、门第、夫家依靠。
到了绝境,依旧只能把所有希望,全部压在女儿的婚事上。
可她不知,这一纸婚约,早已摇摇欲坠。
林野轻声问:“若是……陆家执意退婚呢?”
一句话,瞬间戳破柳氏所有自欺欺人的假象。
柳氏身子一晃,眼神瞬间慌乱,厉声呵斥:“不许胡说!”
话落,又自知失态,颓然落座,声音哽咽:“绾绾,你是侯府嫡女,名貌俱全、德行无亏,是京中最好的姑娘,他陆景渊没理由退婚!定然是旁人挑拨,是局势所迫……”
她一遍遍自我安慰,近乎偏执。
林野看着她,只觉得无尽悲哀。
柳氏一生教他顺从、守德、安分、依附他人,可到最后他才看清——越是依附,越是任人宰割;越是温顺,越是无路可走。
正院门外,忽然传来婆子慌张的禀报声。
“夫人!不好了!西侧院三个杂役、两个粗使丫鬟,昨夜卷了财物私逃了!库房少了两箱绸缎、若干碎银!”
轰的一声。
最后一点安稳假象,彻底碎裂。
柳氏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查!立刻彻查!严加看管府中所有下人!谁敢私逃,立刻报官捉拿!”
可声音里,早已没了往日主母的威严,只剩慌乱无力。
繁盛百年的永宁侯府,内里人心,已然彻底溃散。
下人私逃、库房失窃、婚约动摇、朝堂失势。
四面楚歌,步步绝境。
片刻后,管家匆匆入内,躬身禀报,声音压得极低:“夫人,不止如此。府中不少老仆也已暗中收拾细软,各房下人人心浮动,只怕……拦不住了。”
拦不住的。
大难临头,人人只求自保,谁愿陪着没落侯府一起覆灭?
柳氏踉跄后退一步,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眼底的从容体面,碎得彻底。
林野静静立在原地,沉默无言。
他看着眼前慌乱崩溃的母亲,看着这座日渐萧条的华丽府邸,心底一片清明。
这里的一切繁华、规矩、体面、女德、安稳,都是建立在侯府权势鼎盛的基础之上。
权势一倒,所有规训皆成笑话,所有安稳皆是泡影。
午后,府中大肆整顿,锁侧门、查行囊、清点库房、责罚懈怠下人。
可高压管束,只留得表面安静,底下暗流愈发汹涌。
晚翠伺候林野回房时,路过下人院,亲眼看见好几名婆子低声密谋,眼神决绝。
回到暖阁,她立在窗边,久久沉默。
林野坐在案前,看似翻看女德书卷,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她。
良久,晚翠忽然轻声开口,声音极轻:“小姐,府中……真的撑不住了吗?”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试探局势。
不再是乖巧听话的奴婢,是开始认真盘算退路的旁人。
林野抬眼,看向窗外萧瑟秋景,淡淡道:“天要刮风,天要下雨,从来由不得人。”
晚翠身子微僵。
她听懂了。
小姐心里,什么都明白。
那一刻,她心底潜藏多年的卑微、艳羡、不甘与野心,彻底破土而出。
若是侯府真的塌了。
沈清绾从云端跌落。
那她晚翠,凭什么还要一辈子屈居人下、为奴为婢?
旧主的荣华碎了,便是她唯一逆天改命的时机。
窗风萧瑟,卷起书页哗哗作响。
字字女德,句句温顺。
可偌大侯府,早已无人安稳,无人守礼,无人顾念旧情。
锦绣楼台,风雨已来。
深渊之路,步步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