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火向左歪头,看着眼前的电子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标准黑体字,眯了眯眼,片刻后又向右扭头。
他不管怎么看都觉得这字有点古怪,用某位知名文学家的话来说就是:歪歪斜斜的字缝里写满了吃人。
是的,吃人。
这是会吃人的字,林星火想。
然后,他就被字给吃掉了。
先是眼睛倏然间感到异样的酸涩,随即便忍不住地眨眼,又很快演变成止不住的眨眼。
视野中,标准的黑体字似乎就在不间断的黑幕闪动间,变得愈发晦涩起来,不是色彩层面的模糊,也不是形体层面的扭曲,只是单纯的意识层面上的晦涩,用比较形象的话来说就是——晦涩这个概念本身在变得晦涩,在视野中,也在脑海里。
他想,这是对的
为什么是对的,他又想。
不知道,但……
他本来还要继续想下去,但字开始吃人了。
眼睛的酸涩感莫名地飞走了,正如它莫名地来了,林星火如此评价。接着,他看向指尖,一簇焦糊的至暗色块正在他的食指尖上爬行,按在鼠标上的右手指尖。
这种时候应该尖叫吗,或许,但林星火不想。他就这么旁观着。那黑得如同油墨,却又有着血肉质感的色块,他很喜欢。
或许是瞧得久了的缘故,又或许是色块不害羞了,总之,他看到了到底是什么在吃他——是字,那是由一个个标准黑体字所组成的蠕动色块。
于是,林星火将视线移向屏幕,满屏的字赫然跑没影了,显然,它们都在眨眼的黑幕间隙跳了下来,从液晶屏中跳出来。
林星火想:应该做些什么吗。
明明是疑问句,但他却没什么疑问,对此,他想:为什么。
自从身体开始被蚕食开始,林星火就觉得时间慢得像是个步履蹒跚的老人,走得很慢,很慢,慢得让人想背起它走得快点。
于是,他想:吃到哪了。
林星火的意识坠回肉体——眼球还能转动——这么想着,他往右手边一瞧,到手腕了。
被色块吞噬过后不会留下什么痕迹,在原有的手指位置,是空与无坐了进来。
被吃并没有什么感觉,不痛,不痒,不快乐,不兴奋,什么都没有,就是这样。
林星火又看了一眼:到手肘了。
色块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是尝到甜头的蚁群,用它们奇异的牙啃噬着血肉,真的,越来越快。
下一刻,意识蒸发了。
林星火被吃光了。
……
等到她再次醒来时,一片划过眼睫毛的灰白的雪——它是意识复生后所见的第一抹印象,星火知道自己不会忘了它的。
她想:那片雪花会记得她吗?
然后她想:意识的生与死是梦的睡眠与苏醒。
随后她抬头看向天空:铅灰色的天幕像是一块不干净的脏抹布,压得很低,再多瞧几眼,看起来又像是一滩不可名状的呕吐物。
她视线下滑,看向太阳,朦朦胧胧地,像一块泡肿了的硬币。她正这么想着,眼前又落下灰白的雪——原来是脏的啊,并不像刚刚的那片美丽,像文明燃烧后的余烬。
身子开始不自觉地发抖,当大脑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她才发觉自己呼出的气,竟被凝成了惨白的雾。
她有点开心——她从来没见过雪,也从来没活在冰天雪地里。这种环境下,总感觉思维也会被冻得迟钝下来呢,星火这么想着。
突地一阵风刮来,强度不大,起码站得稳,但就是感到难受,似乎它不是吹向血肉,而是刮向灵魂。一股铁锈味沁入骨髓,她不禁想:
该行动了。
她略微思索片刻,如此判断。
环顾了下四周,她粗略估计,能见度不超百米,周身的每一处空隙都被漫天的灰雾所填满,整个世界就像是泡在灰白液体里的一具死尸。
她迈开步子,向前走去,只是漫无目的地走。
不知走了多久,只知道那不时落下灰色粉末已足够铺满整张脸,废墟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血液流动声,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脏上,如同滴水声的幻听萦绕在耳畔,锈蚀的、破败的废墟已掠过不下百个。
太阳没有移动,影子也没有动。
她不知道还要像这样走下去多久,也不知道还能像这样走下去多远,因为她不需要去思考这件事了。
——零来了。
深紫色瞳孔,淡漠的色调在她身上的显化就是深紫色,或许用淡漠这个词本身来形容都显得热切了。明明隔着一段距离,那奇丽的眼眸却无视了一切空间的阻隔,牢牢地映在星火的脑海之中。
路上的所见所闻在这一刻被毫不留情地扔出去了,又或许它们从一开始就没被记忆过,一切都只为了给那抹极富冲击力的印象留下空位。
星火想:我会记住你的,不止一万年。
“你好。”星火开口,平平无奇地打了个招呼,毕竟是复活后见到的第一个活人,她自认为有必要让声带振动一下以示尊重。
没有回应。
耳边似乎传来了恼人的乌鸦叫幻听,星火晃了晃头,把这些念头都给甩了出去,随后叉腰歪头,和零对视——当时还不知道她叫这名字。
零一步一步走来,赤足踩在惨白的雪地上,脚踝处的镣铐残骸似乎在灵界深处低语着时光的痕迹。再往上瞧,腐蚀味的微风撩起她的长发,发尾的血红色挑染似格外吸睛,令人不禁好奇对方是怎么染得这么恰到好处的。
就这么想着,直到对方的手搭到肩上,星火的意识才重回这片大地。
侧过头瞟了眼那白到病态的小手,随后又好奇地扭过头去,用眼神希冀地发出“我爱你”的电波,希望能被对方接收到。
“我也爱你。”对方开口了,然后,升天了,星火也一样。
重力是件轻薄的外衣,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落了。感到那束缚的感觉不复存在,星火呆住了,随后不禁向下俯瞰。
与此同时,一道震耳欲聋的轰鸣比视觉更快传入脑海中,大脑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我们结婚吧”的呓语,随即就宣告电量告罄,晕晕乎乎地陷入瘫痪之中。
不过视觉系统忠实地记录下了一切:一头身长数十米的蠕虫钻出地表,惨白的雪块伴随着一齐喷薄而出,甚是壮观。
不过在其向天上窜了上百米后,十字的绯色光刃闪过,那庞然大物便定格在了当场,仿佛正在摆什么奇特的造型,却在等着快门响下的那一刻到来之前,它就已经死了。
细密的裂纹从血肉之躯上显现——说是细密,其实是放在巨型生物的尺度上讲,其实足以插入一只手——灰白雾气从中滑出,看着就让人感到滑腻。
令人不禁好奇在它的世界观里,是不是油才是万物之源,未来回顾记忆切片的星火如此评价。
不过在现在,这些都和星火没什么关系,待到她意识恢复时,她的双脚已经重新亲吻到大地了,而刚刚发生的事,只剩下零散的记忆碎片卡在脑壳里了。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不知从何时起,自己的脚丫子变得白皙又娇小了。
察觉到这一点,她当即对自己做了个全身检查,随后就发现了缠满绷带的左手臂,摸上去就有股怪异的触感,像是酥麻的电流从血管中一步步爬向了全身。
她当即抽开了右手,有些心累地继续检查,片刻后就发现了一个微妙的事实:自己不是他,而是她了。
面如死灰地抬起头,星火双手张开,一把抱住在一边旁观的零,脑袋枕在对方的肩膀上,难得带上了丝怨念的情绪,像是在耳语,又像是在喃喃自语,她说:
“我想回家。”
“嗯。”零抱住星火,摸了摸她的脑袋后,声音有些发颤地回应,“不行。”
二人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在核冬天的死寂之间,在灰白的单调空间之中,在冰冷刺骨的寒风吹拂之下,开始了末世的日常生活。
虽然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星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