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拖地,发出细碎又冷清的哐当轻响。
声响不大,在空旷死寂的山谷里却格外清晰,像是在时刻提醒着我如今的身份——阶下囚,邪道余孽,被正道第一人亲手拿下的罪人。
我跟在凌清寒身后半步的位置,手腕上锁灵链冰凉刺骨,浩然正气顺着锁链不断往经脉里钻,把体内那点稀薄的幽影灵力压得死死的,半点波澜都翻不起来。
这种被彻底废去修为、任人拿捏的滋味,换做任何一个修仙者,要么暴怒疯狂,要么心生绝望。
但我只觉得清净。
不用卷修为,不用争机缘,不用提防宗门内斗、正邪厮杀。
说白了,除了头顶一个邪道罪人的名头,暂时没什么坏处。
前路开阔,长风浩荡。
凌清寒踏空而行,白衣在流云下舒展,身姿孤挺得不像凡人,像是九天谪仙落了凡尘,自带生人勿近的疏离威压。
她走得不快,刻意放缓了步速。
我心里门儿清。
不是什么温柔体恤,纯粹是等着我露马脚。
在她和所有正道修士的认知里,邪修的安分永远只是伪装。现在不逃,不代表不想逃,只是在等时机、等破绽、等她心神松懈的一瞬。
身后远远跟着一队银甲弟子,没人说话,气息沉稳,目光死死锁在我身上,防备姿态拉满。
估计所有人都在暗中等着。
等着我伺机暴起,等着我拼死逃窜,等着印证他们心里那句——邪修,本性难改。
可惜,我让他们失望了。
我垂着眸,步伐平稳,不慌不逃、不躁不怨,铁链该晃就晃,姿态乖得离谱。
脑海里的系统折磨还没停。
密密麻麻的针刺痛感扎根在神魂深处,不致命,却持续不断,像一种漫长的刑罚,逼着你认错,逼着你顺从它安排的宿命。
【警告!宿主持续摆烂抗命!】
【请勿跟随仇敌前行!立刻伺机挣脱锁链,借地形遁逃!】
【再次违抗,神魂惩戒层级提升!】
冰冷的提示音一遍遍刷屏,听得我脑壳发疼,心里却毫无波澜。
逃?
往哪逃。
头顶是化神巅峰的正道天花板,前后左右全是精锐正道修士,脚下是万里空旷云海,连个藏身的阴影都没有。
我但凡敢动一点逃跑的念头,下一秒就得被当场镇压,死得连渣都不剩。
系统是死的,人是活的。
它只负责发布剧本,不负责给我活路。
我凭什么为了一个机械的宿命任务,白白送命?
我微微蹙了下眉,压下神魂的刺痛,脚步依旧稳稳跟紧前方的白衣身影。
就这么一路沉默前行。
片刻后,走在最前方的凌清寒,忽然轻轻顿了一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视线也未曾扫来,却像是仅凭气息就察觉到了身后所有动静。
身后随行的弟子瞬间屏住呼吸,以为我终于忍不住要异动了,个个紧绷灵力,蓄势待发。
结果我依旧老老实实站在原地,垂手低头,安分得不像话。
下一瞬,清冷的嗓音随风淡淡传来:
“你不怕我?”
这话问得很轻,却带着几分探究。
她擒杀幽影满门,亲手封我修为、锁我灵脉,是实打实的灭门仇敌。寻常邪修囚徒,哪怕嘴上不敢骂,心底必定藏着惧意与恨意,气息绝不可能如此平稳松弛。
可从我被擒到现在,我的心绪、气息、神态,平静得过分诡异。
我抬眸看向她的背影,语气平实无波:“怕仙尊的剑,不怕仙尊的人。”
凌清寒终于缓缓转过身。
云海铺在她身后,天光落满白衣,衬得那张绝色清冷的眉眼愈发绝尘淡漠。她目光落在我手腕的铁链上,又缓缓移到我脸上,细细审视。
她见过无数邪修,穷凶极恶者、阴诡狡诈者、隐忍伪善者,应有尽有。
唯独没见过我这样的。
无戾气、无惧色、无伪装、无恨意。
干净得像个从未踏过杀伐纷争的寻常小修士。
“幽影宗养你一场,满门覆灭,你心中无恨?”凌清寒轻声追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我很诚实地摇头:“我入宗半年,未曾受宗门大恩,未曾参与任何正邪纷争,更未曾伤及无辜。满门恩怨,我担不起,也不想担。”
冤有头债有主。
幽影宗的覆灭,是正邪大势、是宗门立场、是高层博弈的结果,不是我一个底层小弟子该背负的血海枷锁。
没必要别人塞给我仇恨,我就必须含泪接着。
凌清寒眸光微凝。
她本以为会听到狡辩、会听到隐忍的怨恨、会听到假意的麻木。
却没料到是这样一番通透直白、近乎冷漠的实话。
通透到……近乎薄情。
可偏偏这份薄情,无比真实。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重新审视我这个微不足道的邪道余孽。
随行的一众弟子也懵了。
从小到大,他们学的正道道义,皆是尊师重宗、恩仇必报。宗门覆灭,便是滔天大恨,不死不休。
结果这邪道少女,一脸“与我无关、只想活着”的坦然。
离谱,却莫名让人挑不出错。
“所以,你甘愿为囚,只求苟活?”凌清寒再次发问。
我点头,坦然承认:“是。活着,比什么都强。”
神魂的刺痛骤然加剧,像是被我这番话彻底激怒,系统的惩戒瞬间升级,尖锐的痛感猛地炸开,眼前都微微发花。
【宿主背弃宗门!背弃宿命!】
【心态严重偏离剧情!神魂惩戒升级持续生效!】
我指尖微微一颤,脸色白了一瞬,却依旧没有半分动摇。
疼是真的疼。
但死更疼。
长痛不如短痛,短暂神魂折磨,换一条安稳活路,血赚不亏。
凌清寒精准捕捉到我转瞬即逝的苍白,还有眉心难以掩饰的细微蹙动。
她目光微沉:“你不舒服?”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位冷冰冰的仙尊居然会主动察觉我的异样,随即轻轻摇头:“无妨,一点小痛,忍得住。”
不是肉身伤痛,是神魂之苦,我说了她也未必能懂,更无从查证。
凌清寒盯着我的眉眼看了数息。
她修为通天,神魂强大,能勘破修士谎言、能辨识人心真伪,可此刻落在我身上的探查,却一片干净空白。
没有怨毒藏底,没有阴诡算计,没有隐忍杀机。
只有一种随遇而安的佛系麻木。
古怪。
前所未有得古怪。
她执掌正道千年,诛邪无数,今日第一次看不懂一个阶下囚。
“走吧。”
最终,她没再多问,转身继续前行。
只是这一次,她眼底的戒备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探究。
身后一众弟子面面相觑,全员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幽影宗余孽,不对劲。
太安分、太淡定、太离谱。
一路凌空赶路,云海翻涌,山河倒退。
整整三个时辰的路程,我全程乖巧跟从,不闹不逃、不吵不怨,铁链该拖就拖,走路稳步轻盈,甚至连多余的眼神都不乱瞟一下。
别说逃跑迹象了,我连半点想逃跑的欲望都没露出来。
系统的警告从头到尾没停过,一遍遍逼我伺机跳崖、逼我借风遁逃、逼我蓄力反噬。
我全程无视。
疼了就忍,痛了就熬。
反正只要我不反抗、不逃跑、不复仇,它就只有神魂惩戒这一种手段,杀不了我,也奈何不了我的本心。
夕阳西下,落日熔金。
远方天际,一座悬浮云海之上的恢弘仙山,缓缓映入眼帘。
琼楼玉宇,金顶玉栏,仙气蒸腾,万千瑞气环绕。
清玄天宫,正道之首,天下正道修士心中的圣地。
也是我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要乖乖苟活坐牢的地方。
望着那座遥不可及的仙山,我心里异常平静。
别人穿越修仙,逆天改命、争霸天下、快意恩仇。
唯独我。
穿越第一天,宗门覆灭,主动投降,放弃逆袭,躺平坐牢。
挺好。
安稳度日,远离厮杀。
至于什么宿命复仇、正邪恩怨。
随它去。
我苏砚的修仙人生,从放弃挣扎这一刻,就已经和所有人的剧本,彻底分道扬镳。
身前白衣仙尊步履从容,一步步踏向仙山云海。
我拖着铁链,稳稳跟上。
仇敌在前,宿命在后。
那又如何。
我只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