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层层铺开,托着一行人缓缓靠近清玄天宫山门。
越往前行,空气中浩然纯正的灵气便愈发浓郁,如同无形的屏障,不断挤压我体内残存的幽影气息。锁链上流转的正道灵光随之微微发烫,顺着腕间肌肤渗入经脉,持续镇压着一切异动。
我下意识活动了一下手腕,玄铁锁链沉甸甸勒在皮肉上,算不上剧痛,只是长久带着难免酸涩。
两侧守山弟子早已收到传讯,整齐列立于白玉长阶之下,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惊讶、鄙夷、警惕,各色视线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压过来。
幽影宗余孽,被仙尊亲自押回天宫的俘虏,消息想必已经提前传开。
寻常邪修落网,惯例都是直接打入锁妖天牢,戴上重刑禁制,等候天宫长老会审裁决。所有人心中默认,我的归宿也是那座暗无天日的天牢。
就连随行押送的几名弟子,也暗自认定,踏入山门之后,下一站便是天牢。
凌清寒脚步不曾停顿,白衣拂过白玉阶面,没有朝着天牢所在的后山方向行进,转而走向天宫西侧一片僻静院落。
引路的守门弟子不由得一愣,犹豫片刻,还是壮着胆子上前躬身问询:“仙尊,幽影宗罪犯按规矩应当送入锁妖天牢等候诸位长老审讯。”
凌清寒目光平视前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起伏:“暂时不必。”
短短四个字,让在场不少弟子心头震动。
仙尊向来恪守天宫律法,公私分明,对待邪修一向依规矩处置,今日怎么破例?
所有人的目光又悄悄转到我的身上,揣测我是不是暗藏诡计,打算用温顺的表象博取同情。
我心里同样暗自诧异,表面却不动声色,依旧垂着眼,安分地跟在后方。
天牢那种地方,关押无数凶戾邪修,环境阴湿压抑,还容易被其他囚徒敌视针对。能不去自然最好,至于凌清寒为何做出这样的安排,我不多揣测,静观其变就够了。
西侧院落藏在成片青竹之间,清静雅致,院中铺着青石地砖,建有一间主屋、两间偏房,角落还有一方小小的泉眼,灵气舒缓柔和,完全没有牢狱的压抑气息。
若是抛开手上的锁链,外人看来只会以为这是天宫普通弟子静修居所。
凌清寒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我。
“此地名为竹静院,往后一段时日,你便在此暂住。”
我抬眼望向她,静静等候下文。
“禁制不会解除,锁灵锁链暂且保留。不得擅自离开这座院落,不可接触天宫其他弟子,不得暗中修习邪道功法。若有违背,立刻押入天牢。”
一条条规矩清晰落下,界限划分得明明白白。没有苛刻折磨,却处处设下限制,防范之心依旧摆在明面上。
我微微颔首,老老实实应声:“弟子明白。”
一声弟子,听得旁边随行修士神色古怪。一个邪道余孽,竟如此顺从地接受软禁安排,连半句不甘的怨言都没有。
凌清寒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乎还想从我的神情里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半晌却一无所获。
她抬手一挥,一道温和的白光落在锁链之上,沉重的玄铁链条应声松了几分,不再死死嵌进皮肉,却依旧牢牢锁着我的双腕。
“我会安排人按时送来饮食。若是有合理需求,可以守在院中等候传讯弟子。”
说完,她不再多留,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凌清寒将要踏出院门的瞬间,我脑海里的系统提示音再度疯狂响起。
【机会出现!凌清寒即将独自离开,院内守卫薄弱!立刻寻机挣脱锁链,翻越院墙逃离清玄天宫!】
【倒计时开始,三十息内不采取行动,神魂惩戒强度大幅提升!】
尖锐的刺痛猛地冲撞神魂,一阵眩晕袭来,我身形微微一晃,下意识攥紧手掌,指尖泛白。
又是这套说辞。
逃跑?往哪里逃。
这座竹静院看似守备不多,可整个清玄天宫布满大阵,无数禁制交错遍布各个角落。别说我灵力被完全封禁,就算修为尚在,想要悄无声息闯出仙山,也是痴人说梦。一旦尝试逃跑,第一时间就会触发警报,结局只会比现在凄惨百倍。
系统只会机械下达指令,从来不会衡量现实利弊。
凌清寒敏锐察觉到身后动静,脚步顿住,回头望向我发白的面容。
“你又不适?”
我勉强稳住气息,轻轻摇头:“无妨,只是偶感不适,很快便能平复。”
总不能告诉她,有个看不见的东西,时时刻刻在我脑海里折腾,逼我铤而走险送死。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说出来只会被当成邪修的诡辩幻术。
凌清寒眉头微蹙,目光在我脸上停留许久,像是想要看透我隐藏的秘密。最终她没有继续追问,只留下一句告诫。
“安分待在此处,莫要自寻祸端。”
话音落下,白衣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深处。
随行押送的两名正道弟子留在院门外值守,一左一右守住出入口,严密监视院内动静。
偌大的竹静院里,终于只剩下我一人。
我缓步走到院中的青石台阶坐下,活动了一下被锁链勒得发酸的手腕,长长呼出一口气。
神魂深处的刺痛还在持续,系统不断弹出警告文字,不厌其烦催促我伺机出逃。
【宿主持续消极抗拒宿命路线!长期违抗将造成永久性神魂损伤!】
永久性神魂损伤?
我心里淡淡权衡。
逃跑失败是当场殒命;忍耐疼痛,最多只是神魂持续受折磨,至少性命无忧。这笔账怎么算都清晰明了。
我干脆闭上双眼,不再理会脑海里聒噪的机械声音,开始梳理眼下的处境。
暂时摆脱了锁妖天牢,软禁在竹静院,衣食无忧,性命暂时安稳。最大的变数有两个,其一是随时可能发难的天宫长老,早晚要商议如何处置我这名幽影宗最后的余孽;其二便是阴魂不散的宿命系统。
还有凌清寒。
这位清玄仙尊,心思远比我想象中难猜。
她剿灭幽影宗,立场上与我是仇敌,却没有直接下杀手,也没有第一时间将我丢入天牢严刑关押,反而把我安置在环境尚可的院落。她对我所有的特殊对待,仅仅只是因为我和寻常邪修囚徒截然不同,不肯反抗逃亡吗?
我暂时无法确定。
正邪之间的隔阂如同天堑,不能因为眼下一丝宽松就放松警惕。想要长久安稳苟活,必须一直维持安分守己的模样,不能露出半分破绽。
不知静坐了多久,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女弟子提着食盒走进院中,神色拘谨又带着几分戒备,将饭菜摆在石桌上,放下东西便迅速退到远处,不敢和我过多交谈。
饭菜清淡精致,灵气蕴含其中,足够维持日常所需。
我拖着锁链走到石桌边,从容拿起碗筷进食。
远处守门的两名弟子悄悄对视一眼,眼底满是疑惑。
他们预想过无数画面,猜想我会抑郁消沉,猜想我会想方设法拉拢旁人,甚至猜想我暗中寻找突破禁制的办法。
可眼前这名邪道少女,平静吃饭,安静静坐,没有焦躁,没有怨恨,平静得仿佛只是在此处闭关修行,而非阶下囚。
夕阳慢慢沉入云海,暮色笼罩整片竹静院。
晚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
我抬起手腕,望着锁链反射的淡淡灵光。
逃亡、复仇、逆天翻盘。
系统给我规划的道路清晰摆在眼前。
但我早已做出选择。
我安安静静待在这里,等候下一步的变局。
谁也别想推着我,走上那条布满鲜血的复仇之路。
若是凌清寒愿意留我苟活,那便再好不过。
至于宿命强加的恩怨枷锁,能躲一时,便是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