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绵延十里,山间云气缓缓升腾,漫过青石小径。
凌清寒并未立刻返回天宫主殿,而是与我并肩沿着溪流缓步慢行。
往日里高高在上、万众仰望的清玄仙尊,难得卸下一身杀伐威严,步履舒缓,白衣被山风轻轻掀起一角。
我腕间锁链松松垂落,行走时只有细碎微弱的铁石碰撞声,不再是禁锢的警示,反倒像是一种名存实亡的印记。
“竹静院后方有一处云台,视野开阔,可俯瞰整片云海。”凌清寒轻声开口,“往后闲暇,你可常去。”
我顺着她目光望向云雾翻涌的远山,轻声应道:“好。”
一路无言,却丝毫不觉尴尬。
不必刻意寻找话题,不必时刻谨小慎微,仅仅是并肩而立,便自有一份安稳妥帖。
行至溪流上游,一方平坦石台临水而建,石桌上摆放着一套白玉茶具,想来是凌清寒平日里休憩之处。
她抬手一挥,数缕灵泉自溪中升腾,落入玉壶,一簇淡青色灵火悄然浮起,温煮泉水。
“尝尝天宫独有的云心露。”
水汽氤氲,淡淡的清冽香气四散开来,冲淡了世间所有纷争戾气。
凌清寒执起玉盏,缓缓斟满,将一杯温露推至我的面前。
我端起玉盏浅啜一口,温润灵气顺着喉咙淌入四肢百骸,连识海深处残留的微弱滞涩都消散无踪。
“甘甜清和。”我如实评价。
“常饮能够安神,稳固神魂,压制那股桎梏躁动。”凌清寒自斟一杯,浅抿少许,眸光隔着袅袅水汽落在我身上,“我已经命人定期送往竹静院。”
一桩桩小事,她总是默默安排妥当,无需我开口索取。
我指尖摩挲冰凉玉壁,抬眸看向她:“仙尊这般处处费心,天宫之内,非议只会越来越多。”
长老本就心存芥蒂,先前隔空惩戒弟子一事,定然很快传遍各大殿宇。众人只会更加认定,她被邪孽惑乱道心。
凌清寒神色淡然,望着远处流动的云海,语气平静无波。
“非议自来,堵不住,也不必堵。”
“人心成见,仅凭言语无法撼动。唯有日久见心。”
“若再过数年,苏砚依旧安分守己,未曾掀起半分祸乱,那些流言,自然不攻自破。”
她不急于一时扭转所有人的看法,愿意陪着我慢慢等候时光给出答案。
我心中微动。
世人都想要立刻分出善恶,即刻定下奖惩,唯独她愿意给予时间,愿意耐心等候。
识海之内,沉寂已久的系统依旧毫无声响。
那条铺好了血海厮杀、仇怨相搏的宿命大道,早已彻底断裂。它再也无法抛出任务,无法释放噬魂酷刑,只能困在识海深处,眼睁睁看着剧本走向截然不同的结局。
曾经我畏惧它无休止的逼迫,日日挣扎煎熬。如今有凌清寒的大道屏障笼罩,那份宿命枷锁,形同虚设。
“若是……天命依旧不肯罢休呢?”我轻声问道。
我能放弃复仇,可我不知道,那股凌驾世间的未知力量,会不会善罢甘休。
凌清寒侧过头,目光坚定,白衣在云雾之中宛如月下霜雪。
“天命若要逼你走向死局。”
“我便与天命对峙。”
短短一语,掷地有声。
身为正道至尊,本该顺应天道秩序,维护世间既定轨迹。可她甘愿为我,站在所谓天命的对立面。
我握着玉盏,心口暖意翻涌。
灭门之仇还横亘在过往,正邪之别依旧是世人无法逾越的鸿沟,锁链尚且还挂在我的手腕。
可那又如何?
前路风雨,有人同挡。
就在此时,远处天际掠过几道流光,数位长老驾云途经上空,目光遥遥投向石台,在看见我与凌清寒并肩饮茶的一幕时,身形齐齐一顿。
气流微滞,空气中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
他们远远观望,并未靠近,却也没有立刻离去。
目光之中,有忧虑,有不解,还有难以掩饰的忌惮。
显然,长老们已经得知林间发生的一切,亲眼看见仙尊与幽影余孽悠然共处,内心越发不安。
凌清寒浑然不在意上空窥探的视线,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只是淡淡对我道:“不必理会。”
“他们有顾虑,是职责所在。但只要我一日执掌天宫法度,便无人能强行左右我的决断。”
她从容自若,不回避,不遮掩。
不再刻意避开旁人视线,不再偷偷摸摸予以庇护。
她坦然承认这份偏爱,坦然承担随之而来的所有压力。
上空的几位长老彼此对视一眼,最终长叹一声,驾驭灵光缓缓远去。
争执劝谏,早已试过。他们清楚,一旦凌清寒下定决心,万难更改。
云海翻涌,重归静谧。
我放下玉盏,望向凌清寒,轻声道:“长老们忧心忡忡,仙尊真的毫无顾虑?”
“有所顾虑。”凌清寒坦诚,“我顾虑天宫秩序,顾虑万千弟子道心动摇。”
“但两相权衡,我不愿牺牲一个无辜之人,去成全所谓的大局安稳。”
千年以来,她见过太多为了大局牺牲弱小,以出身定罪无辜。
那不是她想要的道。
她的道,诛恶,守善,护本心。
而非盲从偏见,向刻板规矩低头。
山风穿过溪谷,卷起漫天云絮。
我忽然轻笑一声:“所有人都以为,幽影余孽会蛰伏伺机,伺机向仙尊复仇。谁也想不到,最后是仙尊一次次向我伸出援手。”
凌清寒望着我,眼底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清冷轮廓柔和下来:
“仇恨困住的从来不止一方人。放下仇怨,于你,于我,皆是解脱。”
曾经,我以为自己这辈子逃不开血海宿命,只能在厮杀与逃亡之中走向结局。
从未奢望,能拥有这般静坐云台,煮露观云,不问刀兵的日常。
腕间锁链轻晃,叮地一声轻响。
它依旧存在,象征着无法抹去的过往。
可我不再被它囚禁。
真正困住人的从来不是玄铁锁链,而是人心执念、旁人偏见、既定宿命。
如今,层层枷锁,一一松动。
凌清寒重新提起玉壶,为我再次添满云心露。
“天色尚早,再陪我坐一会儿。”
“好。”
云雾漫上山台,将两人身影轻轻笼罩。
世间喧嚣、朝堂诘难、天命布局、正邪隔阂,尽数被隔在这片云海之外。
刀戈止息,血海风干。
往后岁月,不求扬名修仙界,不求逆天翻盘。
只愿长留竹静,云间共饮,岁岁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