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台云雾缭绕，温茶袅袅生香。
我与凌清寒静坐石台之上，无人言语，却岁岁安然。
天际流云缓缓游走，将整片清玄天宫的喧嚣尽数隔绝在外，只剩耳边风声轻柔，溪涧流水叮咚，还有玉盏余温静静熨着掌心。
先前路过的几位长老已然远去，可那份沉甸甸的忧虑与不满，却依旧弥漫在天宫上空，未曾散去。
我抬眸望向身侧的白衣之人。
她侧脸轮廓清冷绝艳，长睫垂落，敛去眸中所有情绪，指尖轻握玉盏，姿态淡然从容，仿佛外界所有非议、猜忌、暗流，都扰不动她半分道心。
可我清楚知晓。
她不是无动于衷，只是将所有风雨、所有压力、所有朝野非议，尽数一人扛下。
为我，破规、徇私、逆众意、抗天命。
“仙尊。”我轻声开口，打破静谧，“你后悔吗？”
后悔为一个邪宗余孽，得罪满殿长老，动摇千年公允名声，甚至让自身道心染上私情瑕疵。
凌清寒闻声，缓缓侧首看我。
云雾落在她雪白的衣袂上，沾了点点温润湿气，让这位高高在上的九天仙尊，多了几分烟火温柔。
她静静凝视我的眼眸，良久，轻轻摇头。
“不悔。”
一字落地，清浅却笃定，毫无半分迟疑。
“我修千年大道，斩邪诛魔，守正安民，从未有过半分偏差，一生坦荡无瑕。”
“可唯有遇见你，护你安稳，是我心甘情愿，唯一的私心。”
千年坦荡，换一次动心不悔。
她守了苍生万古，终究忍不住，独独偏爱我一人。
心口像是被温水漫过，软软的、暖暖的，将连日来所有隐忍、所有惶恐、所有身不由己的委屈，尽数抚平。
我低头看着手中玉盏，轻声笑道：“世人都说仙尊无情，杀伐决绝，心如寒冰，万古不化。”
凌清寒垂眸，替我将微凉的茶水换掉，重新斟满温热的云心露，嗓音清淡如风：
“冰是对外人。”
她抬眼，目光直直落进我眼底，温柔藏在清冷字句里：
“温柔，只予你。”
外人见她冰封千里、不近人情。
唯独我知，她心底藏着最软的温柔，独独为我破例，独独为我退让，独独为我对抗天地规矩。
识海深处，死寂依旧。
系统彻底沉寂，连半点微弱的光点都不再亮起，像是彻底接受了宿命崩盘的事实。
它算尽我一生血海仇怨、逆天逆袭，算尽正邪不死不休，却唯独算不到，我会被它安排的毕生仇敌，妥帖安放，温柔豢养。
我放下玉盏，抬眸望向远处连绵云海。
风起云涌，万象更迭。
修仙界人人追逐长生大道、巅峰修为、万古盛名。
可坐在我身边的这个人，手握世间顶级权柄、修为、荣光，却甘愿放下万般浮华，只求我岁岁平安。
“仙尊。”我轻声呢喃，“我好像……没什么能回报你。”
我修为被封，无财无物，无名无势，身负邪孽罪名，满身拖累。
她予我庇护、予我安稳、予我灵药、予我偏爱，甚至为我对抗天命、背负非议。
而我，一无所有，能回馈她的，只有一颗安分守己、真心感念的心。
凌清寒闻言，眸色微柔，指尖轻轻拂过我腕间松弛的锁灵链。
冰凉铁链缠在白皙手腕，格格不入，却又被她护得温柔。
“无需回报。”
她看着我，字字真诚。
“你好好活着，放下仇恨，心安性净，便是对我最好的回馈。”
“我护苍生，是职责。护你，是本心。”
本心所向，不计得失，不求回报。
我怔怔看着她，心头微动，良久，轻轻点头。
“那我便一辈子安安稳稳，不惹事、不生乱、不负你的偏爱。”
一辈子。
我轻声许下诺言，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海誓山盟，只有最朴素的安稳相守。
放弃宿命、放弃复仇、放弃逆天大道，我此生所求，不过是守着她给的温柔，岁岁安然，岁岁不离。
凌清寒眼底悄然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千年冰封的眉眼彻底舒展，美得云海失色，山河温柔。
“好。”
她轻声应下，似是接住了我此生所有的承诺。
云台风软，岁月悠长。
不知静坐了多久，天边日光渐渐西斜，暖金色余晖铺洒云海，染得漫天霞光灼灼艳丽。
晚风微凉，拂得我发丝轻扬。
凌清寒见状，抬手凝起一缕轻柔的灵力，稳稳拢住我散乱的鬓发，动作温柔细致，小心翼翼。
这般亲昵细碎的小动作，早已逾越了仙尊与囚徒、正道与邪孽的所有界限。
完全是发自本心的宠溺与在意。
“天色晚了。”她轻声道，“我送你回竹静院。”
我起身，轻轻颔首。
两人并肩走下云台，踏着余晖，顺着青石小径缓缓往竹静院走去。
一路无话，却万般缱绻。
沿途偶尔遇上巡山的天宫弟子，远远瞥见两道并肩的身影，皆是瞳孔微震，低头垂首，快步避让，不敢窥探半分。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这位幽影余孽，早已不是人人可辱的阶下囚。
她是清玄仙尊放在心尖上、明目张胆偏护、无人可欺的人。
回到竹静院，青竹簌簌，暮色沉沉。
院落里早已备好温热的晚膳与安神灵药，是凌清寒早早吩咐人安置妥当。
“夜里神魂若有异动，即刻唤我。”她站在院门口，轻声叮嘱，“我居所离此不远，闻声即至。”
如今系统彻底沉寂，惩戒近乎全无。
可她依旧日日牵挂我的隐疾，夜夜忧心我神魂受损。
我抬头望着她，眼底漾开浅淡笑意：“我记住了。”
凌清寒深深看了我一眼，似是想将暮色里我的模样尽收眼底，良久，才轻轻转身。
白衣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竹林深处。
院门禁制轻轻闭合，隔绝外界所有纷扰。
偌大庭院只剩我一人。
我抬手，轻轻抚过腕间锁链。
锁链仍在，罪名仍在，正邪之别仍在。
可所有的苦难、挣扎、宿命逼迫，早已烟消云散。
我走到廊下静坐，望着天边落日余晖。
曾经我以为，我的人生只剩逃亡与血海，被宿命牢牢捆绑，身不由己，永无宁日。
直到遇见凌清寒。
她毁我宗门，却渡我余生。
她是我的宿命仇敌，亦是我的人间救赎。
世人皆盼我浴血复仇，逆天翻盘。
唯独她，盼我平安喜乐，岁岁无忧。
晚风温柔，落霞满天。
我轻声自语，落字温柔坚定。
“凌清寒，余生安稳，皆谢你。”
从此，弃血海深仇，逆天命宿命。
唯伴清寒，岁岁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