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至中天,夜色如墨。
竹静院万籁俱寂,青竹凝露,晚风屏息,整片天地静得诡异。
唯有我立于庭院中央,神色平静,眼底再无半分贪生安稳。
仅剩决绝。
我清楚天道追责的根源——正邪错位,天命偏移,仙尊徇私乱道。
想要彻底消弭九重雷罚,唯有抹去这场错乱的源头。
凌清寒不肯弃我,不肯归道,不肯认输于天命。
那便由我,亲手终结这场因我而起的棋局。
我抬手,指尖抚过腕间冰冷的锁灵锁链。
这条锁住我灵力、钉死我囚徒身份的玄铁枷锁,是天宫至宝,承正道法理,通天地气机。
亦是我此刻,唯一可借的殉局之物。
我垂眸,轻声开口,字字落于寂静夜色,无人听闻,唯有天地可鉴。
“天道既定正邪,宿命预设血海。”
“你要罚她私护错乱,要毁她千年道基。”
“我不愿她承天罚,不愿她道心崩碎。”
“今日,苏砚以身入局,自斩宿命,自消偏差。”
“从此,世间再无幽影余孽,再无复仇棋子。”
“所有天命责罚,尽数归我。”
“所有道心瑕疵,尽数清零。”
话音落定,我抬手运力。
周身无半分解封的邪力,无半点躁动戾气。
我以最纯粹的神魂本源,逆引锁灵链的正道法理。
寻常修士,神魂引链,只会被正道之力碾碎魂魄。
可我不同。
我身负系统宿命枷锁,一身命数本就是天道划定的“纠错对象”。
我以身献祭,不是自爆,不是赴死。
是以宿命之身,抵消天命错乱。
嗡——!
下一瞬,腕间锁链骤然爆发出刺眼的纯白金光。
原本沉寂温顺的锁灵链,瞬间贯通天地,牵引整座清玄天宫的正道灵气疯狂汇聚而来。
狂风骤起,万亩青竹疯狂倒伏,云海翻涌激荡,整片天宫的灵气骤然逆流!
识海深处,死寂多日的系统瞬间炸裂!
血色字幕疯狂刷屏,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与紊乱!
【检测宿主非常规操作!】
【禁止以身殉局!禁止自斩宿命!】
【轨迹正在强制归零!天道偏差快速消解!】
【终极修正程序彻底失控!】
它可以逼我复仇、逼我逃亡、逼我逆天。
可它从未算到,我会主动抹杀自己的宿命存在。
我不逃、不抗、不逆天道。
我直接让自己这条错乱的命,彻底消散于天地规则之中。
锁链金光穿云破雾,直冲高天,震得漫天星辰震颤,整片夜空剧烈扭曲。
天道躁动!
天地震怒!
可这份震怒,再也寻不到半分凌清寒的道心瑕疵!
因为所有的错乱、所有的私情、所有的逆天偏差,正被我以自身神魂、自身命数,一点点尽数剥离、尽数抹平、尽数归零!
千里之外,清玄天宫主殿。
白衣端坐蒲团的凌清寒,本在闭目稳固道心,硬扛日渐沉重的天命反噬。
她早已做好七日之后身承九重雷罚、道基受损、修为大跌的准备。
千年大道,她无悔,无憾,唯护一人。
可就在天地灵气逆流的刹那——
她端坐的身形骤然一震!
心口猛地传来一阵撕心裂肺、前所未有的空洞剧痛!
不是天道反噬,不是天命压身。
是道心深处,那一点唯一的私心、唯一的温柔、唯一的牵绊,正在被强行剥离!
“砚儿……”
她低喃一声,瞳孔骤缩,雪白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千年不动的道心,轰然恸鸣!
她修无情道,守万古心,早已断尽七情,不知何为心痛。
可这一刻,她清晰感知到——
竹静院方向,那个她拼尽千年大道、逆天护下的小姑娘。
正在亲手抹去自己的存在,亲手斩断所有羁绊,亲手替她扛下所有天命恶果!
她感知不到我的痛,感知不到我的神魂崩裂。
她只感知得到,自己好不容易捂热的人间温柔,正在一点点、彻底消失。
疯了。
我疯了。
凌清寒瞬间起身,白衣破空,不顾天宫漫天法理禁制,不顾长老们惊骇目光,身形化作一道极致白光,疯一般冲向竹静院!
高空之上,数名值守长老惊骇起身,望着灵气暴乱的竹静院方向,满脸震怖。
“天道异象!天命归零之兆!”
“是竹静院!是那个幽影余孽!”
“她在做什么?自毁命数?消解天道偏差?!”
所有人毕生修大道、观天命,从未见过如此荒诞、如此颠覆认知的一幕。
历来皆是逆天者承罚,徇私者受劫。
从未有过——被庇护之人,自斩命数,护大道至尊圆满。
竹静院内。
金光笼罩我全身,锁链深入神魂,一寸寸剥离我所有的宿命印记。
剧痛席卷四肢百骸,比以往任何一次噬魂酷刑都要惨烈千万倍。
神魂寸寸碎裂,命数点点消散。
我能清晰感觉到,我存在于这方世界的痕迹,正在飞速变淡、变无。
从此天道名册,再无苏砚。
从此宿命棋局,再无复仇棋子。
从此正邪错乱,尽数清零。
天道再也没有任何理由追责凌清寒,再也没有任何借口撼动她的道心。
她的大道无瑕,她的万古清明,她的千年修行。
尽数保全。
疼吗?
很疼。
神魂俱裂,命数消融,是比死亡更彻底的消亡。
可我唇角,却缓缓扬起一抹极轻、极安稳的笑意。
太好了。
终于,不用她再为我逆天命、承天罚、碎道心。
世人皆说,我拖累她千年清名。
那我便亲手,洗净她一身尘埃。
风声呼啸,金光炽盛。
我望着漫天翻涌的云海,心底轻轻默念。
仙尊。
你护我人间安稳七日。
我护你万古清寒一生。
若有来生。
不求宿命,不求安稳,不求相逢。
只求你,大道坦荡,岁岁无瑕,岁岁平安。
不要记得我。
永远,平安顺遂。
最后一丝神魂光亮即将熄灭之际,我遥遥望见。
一道白衣身影,破开云海,冲破狂风,携着千年最慌乱、最破碎、最失控的姿态,不顾一切向我奔来。
她声音嘶哑,千年清冷,从未失态分毫,此刻却带着崩溃般的颤抖,穿透漫天风声,狠狠砸进我即将消散的意识里。
“苏砚——!住手!”
“不准……不准抛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