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的阳光温和的洒下来,驱赶些许冬日的寒气。
几只黑色的鸟在枝叶间游荡。它们忽而撞上了一道透明的墙,看不见,摸不着,但确确实实存在于树的上方,像是无声的警告,鸟群慌乱地四散而逃。
鸟群翅膀扑棱的声音,惊动了树底下的女孩。
几根黑色的羽毛,飘落在她的身上。
不过她似乎浑然不知,因为她是个盲人。
她只是惯性地抬起头寻找声音的方向,而后回过神来拄着拐杖继续挪动。
三个月前在女孩即将死去的前一刻,叶轻和她融合在了一起。
他们两个连名字都一样。但除此之外,他们像是活在两个世界的倒影。
当叶轻的意识在这具身体里醒来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属于女孩的、对世界本能的恐惧和眷恋,像另一层皮肤一样包裹着他。
当这具身体因寒冷而颤抖时,那是“她”;当这具身体因不甘而握拳时,那是“他”。
但无论是谁的颤抖,谁的不甘,都已经是叶轻一个人的事了。
“好想活下去,好像再看见母亲的样子啊。”
这是女孩与他融合前的最后一句话,她记忆中的母亲早已模糊,但床头的相框应该还装着母亲的照片。
凭借着身体的习惯,每天入睡前她都会抱着相框倾述一天发生的事情。
她有一个很好的母亲呢,可悲的是,作为叶轻的他也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母亲的爱,他也贪恋的感受着她记忆中的母亲。
所以作为主人格的他,也要好好活下去。
起初她连走路都做不到,摔得头破血流是家常便饭。
而这具身体的泪腺异常的敏感,更是让她连忍住不哭都成了一种奢望。
但她终究是适应了。
适应了这个女孩从五岁起便忍受至死的黑暗。
远处喇叭声响起,一个男人急促的大喊着。
“躲开,别挡路。”
直到发觉喇叭声越来越近,叶轻才发觉是在喊自己,等到她慌乱的想要躲闪时已经来不及了。
盲杖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一股蛮力顺着杖身传到手腕,再传到肩膀。叶轻腿一软,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直接瘫坐在地上。
她的身体不自主地颤抖起来,一股凉意从脊椎蔓延到四肢,压得她几乎无法喘息。
不过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先到来的则是男人的大骂。
“看不见就好好在家待着,出来给人添什么乱?”
“我告诉你可别想碰瓷我啊,我的车根本就没有撞到你!”
粗犷的嗓音震得她的脑袋晕乎乎的的,愣是一句话说不出来。
这是她第一次遇上这种事情。
转生后,她几乎能不出门则不出门,而即使出门,走的路线也是提前规划好的。
这条她平日里上下学走的路,分明有着专属于电动车的通道。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走在人行道,走在盲道上却会被电车撞倒在地呢?
叶轻不明白,后知后觉的她只觉得一阵委屈,眼泪快要强忍不住了。
但对方似乎没有停下的由头,反而见叶轻好欺负的样子,骂的更凶狠,连着家里人也遭了殃。
听到连累母亲也被一起骂道,叶轻握紧了拳头,怒火不断地燃上心头。
叶轻身体颤抖着,好不容易攒够勇气开口,声音却是软糯无比,听上去像是在撒娇一般。
“可这里是盲道。”
“盲道?”
男人像听到了什么笑话。
“你看都看不见,怎么知道这是盲道?装瞎呢吧?”
叶轻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面对毫不讲理的人,她完全没有办法,只觉得自己难受极了。
“生气了?”
“想不想发泄一下怒火?”
一个娇媚的女声在他的脑海里响起,撩拨着她。在女孩的记忆中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听见了。
只不过前几次要么是—“把他的手剁下来吧。”
要么是—“杀了他吧。”
以前的她会立刻掐断那个声音。但这一次,当疼痛和羞辱混在一起往喉咙里涌时,叶轻发现自己竟在等她说出点什么。等她说出那个,能让她不这么难过的办法。
像是回应她的期待一般。
“看起来你不太喜欢那么血腥的方式,我想想,那不如夺走他重要的物品吧。”
脑海里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咽了咽口水,问道。
“我该怎么做?”
“放轻松,你什么也不用做,把身体交给我就好了。”
她是声音很温柔,像是海绵一般引人陷进去。
叶轻跟着声音的引导,渐渐地意识有些模糊,在即将失去对身体的所有掌控之前。
叶轻猛地掐了自己的大腿。
“不行。”
身体本能的阻止着这一切的发生。
“明明就差一点了。”
那道声音可惜道,虽然叶轻没有听出她的可惜之意,仿佛她只是在恶作剧一般。
叶轻在地上摸索着拐杖,直到在不远处捡起,她忍着腿上擦伤的疼痛,借着拐杖重新站起。
想要绕开男人,赶紧逃走。
可因为男人的声音,周围已经围起来几个人,将她的路封锁住了。
而那几个人身上的味道就很臭,一股酒味混杂着汗臭。
他们听了男人的话,竟然也认为叶轻才是做错事的人。
对着他指指点点的。
叶轻只想要想赶紧逃离,手中的拐杖甩了甩,试图寻找一条能离开的道路。
最终无果。
围观的人不仅没有让出路来,反而大闹了起来。
“喂,说不过还要动手打人啦?”
说罢便推搡起来。
好在那人手刚碰到叶轻的肩旁,还没使劲之时,就有人拉住了他。
但不是为了帮叶轻。
“别碰他,万一真有什么事情,赖上你怎么办?”
对此,叶轻早已见怪不怪了,这些莫名其妙的恶意。
在女孩的记忆里她不仅仅毫无缘由地受到同学们的孤立,还常常被人欺负。
报告给老师,老师也从不给予理会,甚至因为成绩原因常常被骂。
就因为女孩是个盲人吗?
就因为她是个盲人,父亲的离开,母亲的死都要归咎为她?
叶轻刚融合时也没觉得反常,但面前的事情,让她不得不觉察。
这些被吸引来的人,为什么总带着无边界的恶意。
心脏像是火车的铁轨声一样,咚咚咚的,仿佛就要冲出身体一样。
她大口地喘着气,体力已经所剩无几了,再这样下去她连走回家的力气都不剩下了。
额头上的细汗,划过她的脸庞。
那道声音又响起了,这一次,它精准地刺穿了这具身体,直接叩问她藏在灵魂最深处的,那个来自过去的少年。
“委屈吗?”
她很委屈,但他的母亲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
“生气吗?”
她很生气,但他的母亲说退一步海阔天空。
“愤怒吗?”
他很愤怒,但...他们都已经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
即使鼓起勇气,挥起拳头,估计也只会因为反作用力而摔倒吧。
“把身体交给我吧。”
“你到底是谁?”
耳边响起她的轻笑声。
“既然你如此诚心的发问了,那我就告诉你吧。在你面前的是七之第七堕天使之血裔,承袭阿斯莫德之(恶)名的现世最强恶魔,无论是财富地位,还是征服世界,亦或者,让你重见光明,我都能做到哦。”
“只要你把身体交出来~”
她的声音像温热的蜂蜜,顺着耳道缓缓流进来,黏稠得连叶轻的思绪都跟着慢了下来。
原来是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