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子,各种事情闪过不哉的脑海。
狂乱冲动也才 80%,狂犬病还不会发作……其他事,没有了。
确认没有什么遗漏后,不哉彻底放松下来,而放松下来的瞬间,人格状态瞬间切换。
社恐→深度抑郁。
……
不哉眼中的世界变了。
世界不再有直角,一切都变得软绵绵的,圆滚滚的。
不哉看向自己的手,他只看到一坨小肉团,噗叽噗叽的,跟坨坨脸一个画风,非常可爱。
这是一个看起来完全不会疼痛的世界,空气中闪耀着蓝粉色的光晕,一切都软乎乎的,闪闪发光。
仿佛子供向动画里的一样,没有疼痛,也不存在必须要做的事情。
“我是噗叽。”
不哉发现角落里有一把绿色的伞怯生生地朝自己走来。
不哉明白了他的意思,随即低下头。
小伞轻轻地跳到不哉的头上,然后撑开。
就这样,不哉变成了一个蘑菇。
然后他觉得自己有点困了,于是不哉叫出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霍洁妮。”
说出名字的时候,一双柔软的、散发着甜腻幽香的手从后面搂住了不哉的脖子。
温热的娇躯贴上来,背上传来舒适的柔软。
“……嗯,我在哦。”
温和的声音从耳边响起,不哉的头发被轻轻撩起。
额头上传来柔软如羽毛的触感。
“啾~”
“你叫我,我就会出现。”
“霍洁妮,讲个故事吧。”
“那么,你想要听什么样的故事?”
“什么都可以。”噗叽不哉呆呆地说道,眼神空洞地看着天上浪花。
“那就讲狮子的故事吧。”
温柔的女声缓缓说道:“很久以前,大草原上有一头雄狮。
它每回捕猎,在咬死猎物之后,都会对着猎物的尸体说上一声【对不起】,然后再开始吃它们。
这头雄狮吃掉过很多动物,后来,它老了,越来越虚弱,终于有一天,它死了。
它的魂魄来到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也是一片大草原,草原上弥漫着浓重的雾。
狮子站在那里,无所适从。
这时,那些被它咬死的动物的鬼魂穿过雾霭,慢慢聚拢过来,将狮子围在中间。
透过雾气,动物们的鬼魂注视着狮子,沉默片刻,它们几乎同时对狮子说一一”
“一一呐,你猜他们同时说了什么?”
噗叽不哉没有搭话,天上的海里飞出一只只鸟,那些鸟它没见过,它们的羽毛洁白如云。
窸窸窣窣羽毛拍打的声音,让不哉想起了,风吹过稻穗时的声音。
还有刚下过雨后的清新。
他开始有些困了,眼皮变得沉重。
霍洁妮将不哉搂到自己白皙丰润的大腿上,丝滑的裙摆摩擦着不哉的侧脸。
少女的大腿柔嫩微凉,伴随着她指尖穿过发丝的轻柔梳理,不哉沉沉闭上了眼。
“……它们几乎同时对狮子说,【没关系】。”
“没关系哦,睡吧……”
“忘记一切吧……沉眠即是永远的宁静。不再痛苦,也不再悲伤……”
“我会永远陪在你的身边……一直一直,直到永远……”
“哪怕被嫌弃也没关系,甚至是被杀死也无所谓……”
霍洁妮呢喃仿佛海浪一般拂过不哉耳畔。
“毕竟,我是属于你的人偶……”
……
当噗叽不哉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房间里。
一个充满花香与粉色旋律的房间。
白衣裙的少女乐呵呵的捧着一本蓝白色调的童话书。
“……最后,王子与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
“永远……直到时间尽头。”
说完最后一句,少女裸着莹白的双足轻盈走来,俯下身,用带着淡淡蔷薇香气的双手捧起噗叽不哉的脸。
如瀑的金发垂落在他的颈窝,水润的蓝眸凝视着不哉。
随后,两片果冻般晶莹柔软的唇瓣轻轻印上他的脸颊。
“啾……”
“……早安,还记得我是谁吗?”
“你是……霍洁妮。”
“……”
少女愣了愣,随后笑了。
“……真乖。”
霍洁妮。
是啊,霍洁妮。
不哉当然知道她的名字。
因为,给她起名的正是自己。
或者说幻想出她的正是自己。
忘记了是什么时候,也许是 10 岁以前,也许是十多岁的时候。
在昏暗的房子里,不哉觉得前所未有的孤独。
想要被爱……炙热到窒息的爱,无条件的爱。
但哪怕还是小孩子,不哉也知道这种无条件的爱不存在。
如果突然有人对不哉说【我爱你】,他只会觉得惊悚。
但有了这种想法之后,不哉始终无法释怀。
于是他开始幻想,不断构思一个无条件爱着自己的存在。
不哉通读了各种美好的童话,从中提取出他所喜爱的梦幻元素。
小王子、狐狸、玫瑰、爱丽丝、柴郡猫……
最终以爱丽丝为最主要原型,创造出了霍洁妮。
只在梦和幻觉出现的,无条件爱着不哉的,温柔梦幻的少女。
少女有着一切童话里最美的外貌,以及最为耀眼的心灵。
霍洁妮会用不哉的见闻创造出各种有趣的梦境。
两人每天都在梦里探险旅行,无忧无虑,幸福快乐。
然而梦里的记忆醒来后很快就会变得模糊,再过不久就会忘记。
随着年龄的增长,不哉明白,假的终究是假的。
于是,不哉在某一次梦境里否定了她,主动走出家门,决定改过自新。
那是一切的开始……
来到修仙世界,不哉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霍洁妮,可自己终究还是回来了。
“我回来了……”
哪个世界都一样残酷。
“……嗯,欢迎回来。”
少女满眼泪痕,仿佛喜极而泣。
蓝白的房子开始化为一朵朵羽毛,书籍的书页从书里飞出化为白云飞鸟。
这是不哉穿越到修仙世界后,第一次见到霍洁妮,也是否定她之后第一次见面。
金色头发、蓝色的眼睛,梦幻的少女,连天使也不过如此了吧。
正是因为是虚假的,所以才格外美丽。
正是因为是幻想,所以爱也格外真实。
“我爱你……”
霍洁妮呢喃道,仿佛无数次的呼吸。
听到这句话,哪怕明白自己是在幻觉之中,不哉仍然打了一个寒颤。
“不,不能说那个字。”不哉立刻说道。
成千上万洁白爱字从书里逃出,黑色的小蛇凭空出现,不断将爱字撕碎吞噬。
“这片空间不允许爱字。”
爱是一种悖论。
因为是设定出来的“爱”,所以爱必定是真的。
可若爱是真的,太过温暖,太过耀眼,便会让人想要去相信。
相信幻觉会化为真实,甚至相信幻觉本身就是真的。
而真实不存在爱。
生活的失意,肉体的折磨,催眠、胁迫……真实中的爱是脆弱。
脆弱就会被玷污,然后变质。
如果霍洁妮成为一个真正有实体的存在,那么不哉便不会相信她口中所说的爱。
因为那不过是一种纯粹的化学反应。
可若霍洁妮没有实体,不哉便会相信,相信之后又会下意识地希望她有实体。
正如一些重度死宅,相信自己推的角色是真的,与之交流,给角色过生日。
可若角色是真的,那么这些角色按照原本设定根本不会爱上死宅。
霍洁妮眼里闪过一丝失落,指尖触碰不哉的心脏,仿佛要获取什么,又或者只是单纯的触碰。
“若我就是你,若我无法对你说那个字,那么你永远不会获得安宁。”
说到这里,霍洁妮仿佛也人格切换一般,神情变得疯狂,瞳孔化为血色的桃心。
“呐、你为了救别人舍弃了生命吧?”
“不行哦,不哉死掉的话,我也会一起殉情的。”
“所以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我们明明一起度过了无限漫长的时光,为什么你忘记了?”
“……为什么你敢毫无愧疚地死掉?难道她比我重要吗?”
“难道就因为我没有实体吗?
可明明只要呼唤我,我就会出现。为什么这么久了,没有一次呼唤过我?
最了解你的人是我,明明由我来照顾你就好。
我是你专属的人偶,但为什么你不肯只看着我?看着我。只看着我……
好痛呀,好想回到在梦里的时光。
为什么你只能活在现实里?
为什么我不能活在现实里呢?
为什么你不说话?你只觉得我是幻觉吗?是啊,你一定觉得我说这些都是你的心理活动。尽管如此……”
“一个人也很寂寞吧?我也是哦。活在梦里有什么不好!”
霍洁妮突然脸色凶厉。
“一起在这里永远堕落下去吧,直至腐朽。”
“我爱你。”
“我会反复诉说,直到传达,直到想起。”
“我爱你……我爱你……”
铿锵铿锵,宛如刀叉刮过玻璃的声音不断响起。
电流的滋滋声牵动心跳一般的滴答声。
世界仿佛有心脏一般在跳动,世界在倾诉爱意。
嘀嗒嘀嘀嗒嗒嗒嘀嘀嘀嗒嘀……
血红的爱字撕开蛇的肚皮,从压抑的狭小胃道里不断爬出、增殖、蔓延。
如同开闸的洪水,淹没了整片空间。
窒息。
从骨骼到心脏,从地面到星空,从太阳系到宇宙边缘,从宇宙尽头到破碎的屏幕。
在幻想的世界,不断呼唤。
在消失之前,在被杀死之前……
爱。
爱你。
世界在震动。
“我将声嘶力竭地倾诉爱意,如同飞鸟泣血,如同残蝶焚翅,让980亿光年半径的所有存在,从心脏到骨骼到肌肉都感受到这份震动。”
向宇宙倾诉爱意,让宇宙也爱上我们,向世界辩驳,让世界爱上我们。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世界在倾诉爱意,世界疯掉了。
不哉皱着眉头。
……明明是自己的幻想,却跟自己一样会癫掉。
“好麻烦。”
这就是我本性的体现吗?是自己的幻想,肯定也代表自己的某种本质吧。
也就是说,我幻想着霍洁妮说出了这些话吗?
好麻烦,好恶心。
因为是幻想,所以这些话本质上跟自言自语没什么区别。
还未说出时候,就知道她下一句会说什么,根本无法认真对待,就像粥被灌进颅骨,又从耳朵里流出一样。
极致的爱便是极致的疯狂,一开始就不该这么设定,可为时已晚。
世界在扭曲,世界逐渐超出不哉的掌控。
不哉知道这是梦,所以不害怕,只是冷漠地感受着一切。
正如世界曾经也冷漠地注视着不哉。
很快,心脏般跳动的震动停了下来,天空回归大地,橘子和奶牛飘上天空。
嘶哑的倾诉戛然而止。
另一个霍洁妮出现,杀死疯狂的霍洁妮。
在被吞噬前,她说道:“如果你不爱我,那我就杀死爱你的我。
……然后肯定会又一次爱上你,直至被下一个我杀死。
这是第365*113234次被拒绝,也是 41330410次示爱。”
如此灼意的爱意,要说毫无动摇,绝无可能。
不哉的心超越理性跳动。
但最终还是没能回应那个声音。
或许某一天……或许永远不会。
……当不哉闭眼又睁开的时候。
一切恢复如常。
黄昏时分,天际线上最后一缕光被夜色吞噬,向日葵在目送完最后一缕余晖后,缓缓垂下。
少女身着洁白如新的白色连衣裙,在夜色下格外亮眼,淡蓝色的双瞳,仿佛夜里开了一双无比澄清的窗。
又是崭新的一天。
熟悉的安心感。
夜空的星星轻轻晃动,传来铃铛空灵的声音,如此孤独,又如此宁静。
好像什么也没有改变,却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对向日葵来说,或许黄昏才是一天的开始。
“夜晚的向日葵会朝向哪里?”
“它会一整夜调整方向,静静朝向东方,等待次日的日出 。”
熟悉而温柔的声音传来。
少女抱住不哉,绵密温软的气息将他包围。
*模糊不清的声音*
这时,明显不属于这个空间的,现实里的声音传来。
不哉抬眼望去,可眼中只有平静的夜空和向日葵,看不见现实世界里的情况。
现实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没关系。
不想回去。
自己已经没什么需要做的了。
至于齐露洛……哪怕没有自己,前辈也会用天材地宝帮她恢复过来吧。
人情也还完了。
所以……
“不可以哦……主人。”
“你该回去了……”
“为什么要做这种残忍的事?”
不哉不断后退,他莫名有种预感,不安的预感。
“……这是你给我写的设定。”
“——永不沉溺幻想。”
“不要害怕。”
霍洁妮从背后抱住不哉,然后捂住不哉的心脏。
手掌穿过肉体,直接捂住内脏间的心。
脏器上传来霍洁妮手指冰凉的触感。
“对不起……哪天想见我了的话,就在睡前喊我的名字吧。”
“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虽然一切都会被忘记……但没有关系。我相信仍然会有痕迹留在心里。”
砰的一声,不哉心脏被捏碎,头上的噗叽伞如同失去生命一样掉下。
夜空与向日葵瞬间消散,真实的世界重现在不哉眼中。
不哉发现自己站在林子里,而远处的镇子仿佛经历了地震一般,一片狼藉。
回到现实后,窒息感袭来,悲伤仿佛要将不哉淹没。
可马上这份悲伤就随着刚才的幻想一起被遗忘。
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不哉却觉得好了很多。
人格状态:重度抑郁→社恐。
这时,镇子上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一刻之内,不交出凶手,屠镇!”
刚刚觉得好多了的不哉瞬间又觉得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