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寒风裹挟着刺骨潮气，扫过众人后颈。
五人小队不敢有半分停顿，循着进山的原路全速后撤。身后岩壁裂谷深处，层层叠叠的低沉咕噜异响连绵不绝，隔着重重林木隐隐传来。那声音不疾不徐，始终吊在身后，像是有无数未知存在，牢牢缀着他们的踪迹。
没人敢回头。
方才裂谷前的遭遇，彻底击碎了所有人的认知。那张熟悉的人脸、毫无破绽的言行，转瞬扭曲畸变的躯体，还有近乎无解的再生能力，每一幕都刻在众人心底，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壮扛着机枪大步狂奔，粗重的喘息在林间格外清晰。掌心被枪柄磨得发烫，方才近距离对准怪物扫射的画面不断浮现——炸开的躯体碎片转瞬聚拢复原，那违背常理的画面，让他后背始终冒着寒意。
“队长……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奔跑的间隙，大壮压着颤抖的声音发问，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陆沉全程紧盯四周晃动的树影，全心把控撤退路线，没有应声。失联的六名巡逻队员、整片林区集体死寂的生灵、裂谷深处不绝的异响，无数细碎的疑点缠绕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压得人心头发沉。
陈砚落在队伍最后，全权负责断后。他时不时侧耳倾听身后动静，那道诡异的咕噜声始终保持着固定距离，没有迅猛追袭，也没有彻底消失。
“它们没有全力追杀。”陈砚语速沉稳，语气笃定，“更像是在驱赶，刻意把我们逼出林区。”
赵野眉头紧锁，抬手紧了紧松动的战术背带：“是试探。刚才那只存在拥有瞬息近身的能力，若是全力强攻，我们根本没法全员脱身。缠斗后期，它是主动退回了裂谷深处。”
“大概率如此。”陆沉终于开口，嗓音沉重，“它完美复刻了张凯的样貌、语气和习惯性动作，几乎无从分辨，却漏了最基础的生理细节。可见它接触、观察人类的时间，并不算长。”
一句话点破了关键。
方才伪装成张凯的拟影，精通人类的言行举止，模仿得惟妙惟肖，却始终忘了眨眼，胸腔也无半点呼吸起伏。这不是刻意伪装的破绽，是短期观察的短板。它吃透了人类外露的行为，却尚未摸清人体本能的细微常态。
若是给予足够的时间，长久尾随窥探活人，这些微小破绽终将彻底消失。
众人提速狂奔之际，身侧的林小语忽然脚步一顿，骤然停住身形。
“等等。”
小队瞬间止步，默契围成警戒阵型，枪口齐齐对准后方幽暗密林。
“怎么了？”陆沉低声追问，神经再度紧绷。
林小语抬起小臂，目光死死落在自己的伤口上，指尖微微发颤。方才躲闪岩石磕碰时，她手臂划出一道细长创口。那道伤口已经出现许久，鲜血依旧缓慢向外渗透，丝毫没有凝固结痂的迹象。
她拿出纱布用力按压创口，片刻之后松开，鲜血再次缓缓涌出。
“止不住血。”林小语声音发颤，“普通敷料不起作用，伤口没有自主凝血愈合的迹象。”
陆沉心头一沉，立刻检查自身。躲避攻击时，他腰侧被岩石擦伤，扯开衣物，伤口状态与林小语一模一样，血液持续渗出。
赵野、大壮相继查看身上的外伤，所有人在林区内造成的创口，全都出现了同样诡异的状况。
“只要是进入青岚林区之后留下的伤口，都无法愈合？”陈砚蹲下身，观察地面滴落的血迹，“或许是林区环境，或是怪物活动区域残留着某种特殊影响。”
眼下危机尚未解除，众人无法长时间停留。陆沉安排大家用绷带加压包扎，依靠外力压制出血，继续加快脚步撤离。
一小时过后，众人终于冲出林区边界。山林独有的阴冷气息渐渐淡去，低频的咕噜声响微弱到难以分辨，前方望风镇的轮廓浮现在视野当中。
临近正午，小镇本该喧闹，此刻却格外安静，街道行人稀少，压抑的氛围笼罩整座城镇。
望风镇紧邻林区，常住人口不足三千。小队驻守的据点改造自老旧派出所，高高的红砖围墙搭配铁丝网，是镇上防御条件最好的地方。众人抵达大门，核验身份之后迅速进入，厚重铁门立刻落锁封闭。
据点内留守人员见到搜救小队归来，立刻围了上来。
“陆队，巡逻队员找到了吗？”
陆沉神情严肃，立刻下达指令：“封锁大门，全员一级警戒，禁止人员私自外出。立刻尝试联系磐石要塞，发送特级紧急预警。”
凝重的语气让众人意识到事态严重，所有人迅速分头行动。
一行人来到休息室卸下装备，林小语马上重新处理众人伤口。反复更换医疗用品，依旧难以止血，只能依靠多层绷带紧紧缠绕。
“我从未见过这类症状。”林小语擦去额头汗水，“伤口失去自愈能力，长久下去，轻微创伤也会引发失血和感染。”
赵野背靠墙壁，回想裂谷之中的遭遇：“那怪物伪装成张凯实在逼真，如果不是陈砚及时察觉异常，我们所有人都会遭遇不测。”
休息室气氛愈发沉闷。陈砚坐在桌边，不断复盘整场遭遇。
缺少眨眼、没有呼吸起伏，是现阶段拟影存在的缺陷。它们能够复刻外貌、声音、动作，却难以捕捉人类细微的本能反应。可这只是暂时的。持续观察更多人类之后，所有破绽都会慢慢消失。
“它可以变换人形，模仿人声，能够短距离瞬间移动，躯体受损后快速复原，还能凝聚躯体组织形成武器。”陈砚缓缓说道，“最重要的一点，裂谷深处不止一只拟影，它们是群居存在。”
“集群狩猎。”陆沉面色难看，“六名巡逻队员无声失踪，恐怕就是遭到群体袭击。”
通讯兵快步走入房间，神色焦灼。
“陆队长，和要塞通讯不稳定，信息无法完整传输，只能断断续续发送简短文字。”
通讯异常，又是一桩无法解释的怪事。
陆沉沉声吩咐：“持续呼叫，优先上报青岚林区未知怪物、巡逻队失联、动物大规模死亡这些关键信息。”
白日的小镇勉强维持表面平静，居民隐约感受到不安，大多只当山中野兽作祟，没有放在心上。
黄昏降临，暮色笼罩大地，恐慌开始蔓延。
据点接到第一起失踪报案。住在镇子西侧的妇人出门串门，短短数十米路程，凭空消失。家人四处搜寻，没有血迹，没有呼救，找不到任何线索。
没过多久，第二起报案接踵而至。一名孩童在自家院内玩耍，转瞬不见踪影。
短短三小时，望风镇接连发生四起失踪事件。所有人都是在近距离内离奇消失，不存在打斗痕迹。
警员在地图标记失踪地点，所有位置都靠近南侧，朝向青岚林区。
“监控没有捕捉任何异常，仿佛人直接消失了。”
陈砚望向地图上的标记，低声开口：“拟影已经离开林区，进入望风镇。”
众人心中仅存的侥幸彻底破灭。原本大家以为危险只局限深山，现在怪物已经混入人群。
夜色渐深，据点开启探照灯，惨白光束反复扫过围墙外侧。镇上居民纷纷紧闭门窗，街道灯火稀疏，整片小镇陷入死寂。
不知何时，隐约的人声在黑暗中飘荡，远近不定，夹杂着呼喊与求救。
围墙外面，一道清晰的呼救声随风传进来。
“救命！有没有人，救救我！”
声音正是傍晚失踪的那名妇人。一名年轻队员准备开门营救，陆沉伸手死死按住他。
“不要动，不能轻易回应黑暗里的声音。”
众人安静聆听，呼救声持续片刻，慢慢消散。陈砚走到铁丝网边，向外望去，街道上空无一人。
“我们在林区亲眼看见，拟影可以模仿人类声音。”陈砚说道，“外面的呼救是诱饵，想要引诱我们走出据点。”
年轻队员一阵后怕，收回脚步。
很快，熟悉的低频咕噜声响再次响起，和裂谷之内的异响一模一样，四面八方回荡，无法确定声源。声响时而贴近围墙，时而流向远处街巷。
据点众人握紧枪械，轮流值守围墙，紧盯墙外黑暗。
林小语不间断检查众人伤口，绷带持续被血液浸透，一整天过去，创口没有丝毫好转。
“继续这样，就算没有怪物袭击，持续失血也会拖垮我们。”
就在这时，一声短促尖叫划破夜色，距离不算遥远，转瞬之后安静下来。
探照灯光束立刻转向声源方向，街道空旷，看不到任何人影。
只有那沉闷的咕噜声，变得更加浓重。
赵野攥紧步枪：“又有人失踪了。”
所有人心底升起寒意。他们隐约察觉到，每一次有人失踪，潜藏的拟影都会变得更强。猎杀生命之后，它们会获得力量、速度与耐力。
如今它们尚且留有细微破绽，再过几日，吞噬、观察更多人类，最后一点破绽也会彻底消除。
陆沉走到通讯设备前，屏幕不断跳出乱码，送往要塞的预警依旧无法完整送达。
“不要中断呼叫，无论花费多久，必须把消息送出去。”
深夜，望风镇的失踪事件还在持续。街巷之中偶尔闪过模糊人影，没有搏斗与枪响，只有转瞬即逝的淡淡暗红，消融在夜幕里。
据点内部，绷带渗出的血迹不断扩大。围墙之外，混杂着人声的咕噜异响，整夜不曾散去。
灾难，已经降临在望风镇。
第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