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天空渐渐泛起鱼肚白，摩修院门前的石板路浸着水雾飘散前的凉意。
利奥安还没彻底走完革除修娘士的流程，院长还能以修道院院长的名义罚她跪在正门处。
院长又叫巴洛用声波魔法召唤一道语音在利奥安头顶播放，语音内容是重复播报她的罪行。
等到中午居民尽数知晓，院长再以镇长的身份在法庭正式审判。
露米纳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那道跪伏的身影上，害她一身技艺尽废的人就在眼前受罚，神色却没有半分报复的快意。
伊莱修亚见她这么凄惨，也不再追究深夜逃跑的事。他弯腰捡起蓝色魔袋，将那对铁锤重新收了进去。
临走前院长特意叮嘱他，正午时分需带着露米纳去法院以受害者的身份庭审。
伊莱修亚点头应下，牵着脚步虚浮的露米纳走回了旅馆。
回到房间时，摆钟内最短最粗的针指向凌晨五点。
露米纳去浴室洗澡，换了一身新的蓝色睡裙。
伊莱修亚也将地毯上睡熟的羽墨轻轻抱回床上。
临近正午，伊莱修亚才从地毯上坐起身，打着哈欠。
一抬眼，就看见露米纳不知何时坐到了窗边的椅子上，背对着房间，麻木地俯视着楼下熙攘的街巷。
楼下的居民都在议论凌晨传开的猎魔人事件，街道比昨晚热闹了很多。
身侧传来轻微的动静。羽墨不知什么时候醒的，正蜷在他旁边，睁着一双柳叶眼，心疼地望着窗边的身影。
不用想也知道，羽墨醒了之后肯定又偷偷爬进了他的被窝。
羽墨拽着他的手腕，轻手轻脚地将他拉到门外，带上了门。
“她保持那个样子多久了？” 伊莱修亚先开口问道。
“大概...两个小时了吧。” 羽墨语气里带着担忧。
看来打击不小，露米纳要花好久才能缓过劲来了。
他知道羽墨一肚子疑问，便靠着走廊的墙壁，将昨夜发生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回到房间，他特意叫了几样精致的菜肴送上来，想缓和一下沉闷的气氛。可露米纳周身萦绕的低气压像化不开的乌云，压得伊莱修亚和羽墨都没了胃口。
伊莱修亚没再多劝，走到阳台，抬手把昨天还没晾干的衣服用水之魔法吸干。
三人换好出行的衣物，便出去和路人打听法院的位置前往法院。
法庭里，利奥安戴着木制镣铐，低着头站在被告席上。
旁听席上议论声不断，居民们大多不敢相信：平日里那个温和寡言的修士，竟然会是连环作案的猎魔人。
院长坐在主审位上，抬手敲了敲法槌，喧闹的法庭瞬间安静下来。
最终判决：正式革除利奥安的修娘士身份，刑罚依旧是在修道院门前罚跪示众，直到院长喊停。
伊莱修亚带着露米纳走下原告席，一直在旁听的羽墨立刻迎了上来。
三人刚走到门口，却被追上来的巴洛叫住。
巴洛引着他们绕到后院的休息区，说院长要见他们。
休息区里摆着气派的白木沙发，院长坐在正中，眯着眼睛打量走进来的伊莱修亚。
“我听巴洛说，你叫伊莱修亚。”
“是的，院长。”
院长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沉重，
“这座小镇因修道院而生，镇上的人信我的教义，愿意修身正行。可我没想到，利奥安这孩子从小在院里长大，压抑的太久，出去后对外面充满了拧巴的向往，心性也才慢慢走了歪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伊莱修亚身上：
“如今她虽被逐出了修道院，可她是我养大的。我希望你们能带着她一起走，去外面的世界历练一下，也顺便见见世面。”
伊莱修亚心里当即就想拒绝。
他这一趟又不是苦修，而是去沃霆救父母的。他怎么可能多带一个心理脆弱、还与他们有过节的累赘？
他开口回绝：
“对不起院长，我们这边考虑到行程问题，不太方便多带一个人。”
“真的不行吗？” 院长的语气依旧平缓，“我并没有废去她的魔法。如果你答应，我会命她一路上绝对听从你的指令。”
伊莱修亚愣住了。
这话的诱惑力实在太大。
一个听话的三级魔法师在路上无疑是极强的助力。真到了和魔导元帅谈判的时候，也能多添一个保镖。
可...她真会甘心跟着自己，和王国政府作对吗？
院长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抹深意的笑：
“放心吧。你的事，神从你进来这座小镇的时候就都告诉我了。我们天神教会和王室政府并不对付，她会帮你们的。”
“那她要是实在不听我的怎么办？可能这么说有点不礼貌。她连修道院的教条都不听，那我怎么信服她听我的？”
院长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悠远：
“神会祝福你的，孩子。把利奥安带走吧，我会给她下契约法术。如果她真的违抗你，小腹就会紧缩发痛。那不是人能忍受的。”
伊莱修亚下意识转头想看向巴洛，想等事后再问问他为什么教会和政府不对付，却发现不知何时，巴洛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此时的修道院门前，巴洛站在跪着的利奥安前侧，仰头望着摩修院的白木大门，声音很轻：
“我父母当初因为付不起赋税，于是官兵要抓我去当奴隶抵消税款。我一路逃跑，是修道院救了我。所以我从那时候起，发誓要一辈子待在修道院修行。”
他低下头，看向利奥安茫然的表情：“本来昨天下午我就想抓你。可院长说，那个少年很强。强到能帮我们，降下神罚。”
“神罚？你在说什么巴洛，我不是已经被逐出摩修...”
利奥安话刚说到一半，抬起头注意到街道两旁不知什么时候站满了居民。
预想中的唾骂与鄙夷没有出现。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浓重的忧伤，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不舍，像在送别什么重要的人。
巴洛捏了捏她错愕的脸，身上突然冒起一阵浓烟和女人低沉的声音：
“我现在也终于能放心，继续修行了。”
说完，细长的手指划过她的脸。高挑的修女打开大门，走进去后又立马关上。
就在这时，伊莱修亚三人走了过来，按照院长的吩咐要带利奥安离开。
围观的居民们自发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笔直的通道。
所有人都沉默地目送着他们，整齐划一的姿态诡异得反常。
伊莱修亚和羽墨都被这莫名的氛围弄得心里发慌，脚步都不自觉放轻了些。
利奥安更是一头雾水，脑袋也越来越混乱。突然，零碎的画面不断闪过——盔甲、火光、哭喊声，搅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不过没持续多久，脑子又恢复正常了。
一行人走到镇子的尽头，远远就看见院长拄着法杖站在那里。
望着院长慈祥的脸，利奥安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眼角忽然一热，眼泪毫无预兆滚落下来。
她抬手接住泪珠，茫然地问：“院长...我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因为你将承载神的愤怒。去吧，利奥安，去践行你的摩西之志。”
院长的声音肃穆起来，法杖顶端的爱心水晶爆发出耀眼的白光。
“福音魔法·摩西之约！”
“等一下！”伊莱修亚眉峰猛地皱起，“我怎么感觉你的目的不纯啊？”
院长没有停止法术，继续用法杖上的水晶轻轻点在利奥安的额头上。
“伊莱修亚先生，契约魔法，至此完成。”
“你先等一下...”
伊莱修亚话音未落——下一瞬，天旋地转。
原本祥和整洁的小镇骤然褪色，白墙黑瓦化作断壁残垣，熙攘的街道铺满了皑皑白骨与焦黑的残骸。
方才还站满居民的街巷空空荡荡，院长的身影也随之消散在风里。
伊莱修亚和羽墨震惊地环顾着四周。就连一直不吭声、处于内耗中的露米纳也慌乱地张望。
与此同时，院长的一段记忆涌入了利奥安的脑海。
那是她三岁那年。
一支驯兽师军队为了贪欲，竟妄想侵犯摩修院。
小镇的居民为了守护信仰，与修娘士们、修女们并肩死战。
她的亲生父母将襁褓中的她托付给院长，转身便冲入了战火，为神殉道。
就在军队即将攻破修道院大门的最后一刻，院长向神明虔诚祈祷，终于换来了祝福。
一道白色光柱笼罩了整座摩修镇，残存的所有人都被送入了异空间里。
空间里复刻了灾难前完好的小镇，而这片空间，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只会向那些对王国政府怀有极深怨恨的人敞开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