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光飞了有一两个小时,外面的雨停了,随行的漂流鸟也回去了。
口腔内温润而密闭,隔绝了外界的风声与寒意。
美中不足的是唾沫太多,沾了四人一身。
利奥安的法杖也早早被羽墨收进魔袋里。
三人挨着遗体头部位置并肩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靠最近的是羽墨,其次伊莱修亚,再其次露米纳。
刚经历完生死战,三人都异常严肃。
“我们救下了圣奥瑞尔城。”
最终还是羽墨先开了口。她指尖轻轻绞着裙摆,声音放得很轻,小心翼翼想化开这沉甸甸的死寂:
“利奥安她本身就是教会的信徒,能救平民她一定觉得很...”
“她后悔了。”
羽墨的话没说完,被露米纳打断了。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露米纳没有带任何语气。呆立又疲惫的眼里,仿佛有什么在翻江倒海。
最后这股思绪逼着露米纳又吐出一句话:
“我害死了她。”
羽墨还想说些打气的话,伊莱修亚也抹了抹脸,指腹沾着未干的尘土与血痂:
“是我太逞能了。”
伊莱修亚屈膝坐着,手肘搭在膝盖上,声音有些发抖:
“打败了羊头蛇,看到那些人为我庆祝,还送了我好多东西;
“我就以为,选择帮助大家是对的,甚至还想当做人生追求的原则。
“最后,害得利奥安逝世,你们也都差点遭殃。”
他和利奥安算不上多深的交情。
可相处这么多天,
那个会为了道歉,在餐桌上别扭地给露米纳送食物,给他出谋划策去找大主教询问漂流鸟一事的单纯大姐姐,
最后为了保护自己力竭而死。
他很是愧疚。
他低声补了句,像是在给自己找补,又像是在坦白:
“我一开始以为我能轻松击败那只合体魔兽,再难也不会比打羊头蛇时难...”
沉默在窄小的空间里蔓延了很久。
伊莱修亚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休整一天,我们回‘林芸山’。”
林芸山是羽墨家所在的深山。羽墨声音一下子扬了起来:
“你想把我送回去?!不行!”
伊莱修亚还没开口,露米纳又抢先回道:
“没用的。之前喊出你名字的人,是我父亲的部下。他们可能记住我们三个人的脸了。你把她送回去,万一人家画了她的画像,又被当地士兵认出来,我们还不在身边,她的处境更危险。”
她没敢说,那领头的双剑少女,是她从小的贴身丫鬟。要是让伊莱修亚知道这层关系,她在队伍里的处境只会更尴尬。
伊莱修亚烦躁地摩擦着脸,指缝里传出咬牙的声音:
“我就知道她喊我名字没好事!摆明了是要冲我来!”
说着伊莱修亚用拳头猛锤自己胸口,用宣泄来忏悔自己的无能。
羽墨把他的脸转过来,下一秒,清脆的 “啪” 声在腔内响起。
他的脸颊被一股力道又扳了过去。
带着茉莉香的触感停留在脸颊上,羽墨的声音亮得惊人,带着点气,却字字坚定:
“你不会觉得,我是幼稚到认为这一路会很轻松的女人吧?
“从知道你是通缉犯那天起,所有最坏的结果我都想过了。
“被军队抓也好,死在路上也好,怎么样都无所谓!
“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和你永生永世在一起,才不会因为一些必不可少的悲剧,内心产生一丁点动摇!”
黑暗中看不到她的脸,但伊莱修亚能听出她执拗又滚烫的心意。
同时伊莱修亚也醍醐灌顶。
——是啊,他明知道这一路危险和牺牲是必不可少的。可他却因为一次的危险,就陷入极度的恐惧中。甚至还在团队中传递挫败感。
虽然他现在真的很后悔把羽墨带出来,但是他现在应该要做的,是稳住整个团队的心态。
“对不起。” 他伸手握住羽墨还停在半空的手腕,声音沉了下来,带着郑重的承诺,“我以后不会再让你担心了。也不会再随便说让你脱离团队的话。”
“露米纳也是,别再为利奥安的死过度自责了。”羽墨的语气软了下来,“错的是那只魔兽不是吗?”
她和伊莱修亚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小光根本不是野生的魔兽,是教会亲手培育出来的禁忌造物。
“嗯。”
露米纳把拳头捏出“吧唧”声,敷衍地回话。
突然,随着一道震动声,前面五六米的下方“肉壁”出现一个椭圆形空洞
——这是霞光张开嘴了。
晨光顺着嘴唇涌了进来,刺得人微微眯起眼。
三人知道,落地了。
露米纳心虚地跑过去绕过两人,弯腰抱起利奥安的遗体,最后走了出去。
脚刚沾地,他们都愣住了。
眼前是一栋废弃的长条形建筑,看着像座旧教学楼。
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发灰的墙体,几个合不上的窗框在风里吱呀作响。
一尊巨大的金属十字架嵌在那里,原本亮银色的表面早已爬满斑驳的锈迹。十字架上塑着一名双手被钉在横木上的男子。
伊莱修亚抬手拍了拍霞光扁平的脑袋,示意她在原地等候。
三人散开四处转了转,才发现这一整片都是废弃的建筑群——有宿舍,有食堂,有操场,有教堂,看着像是早年的教会学校。
这里整体能看出分为生活区、宗教区、学习区。
规模也很大,三人逛了一两个小时才逛了不到一半。
不过很奇怪的是,这里虽然破虽然旧,但不烂。反而有一种被人打扫过的感觉。可三人又没有看到其他人。
而且宿舍里的床位长度从一米不到,到两米,貌似这里的原居民有各个年龄段的人。
大家太累了,伊莱修亚粗略的估摸这里是安全的,就打算先找地方休息一下。
他们挑了间四人宿舍落脚。这里有适合她们四人躺着的床位。
莱修亚先把一张床单拍去浮尘,露米纳才抱着利奥安放了上去。
她收起利奥安的魔袋绑在自己腰带上,朝羽墨伸手:
“羽墨,你魔袋里有干净的衣服和毛巾吗?”
羽墨从青色魔袋里,翻出一件黑色连衣裙和一条白毛巾递过去。
露米纳抱着衣服和毛巾进了浴室,又回头把利奥安轻轻抱了进去。
羽墨走到阳台的洗手池边,拧了拧锈迹斑斑的水龙头。
“哗哗——”
清澈的水流居然流了出来。
他们都有些意外——这废弃了不知多少年的地方,水管居然还能用。
露米纳听见了水声,顿了顿,又探出头来,多要了一套换洗衣物。
大概十来分钟后,浴室门打开。
露米纳和整理干净的利奥安都换上了素净的黑色连衣裙。利奥安的脸上血迹、泥土、雨水、唾沫都拭去了,安安静静的,像只是睡着了。
伊莱修亚和羽墨对视一眼,都看懂了对方眼里的悲伤。
“你是想...给她整理好再进行葬礼吗?” 羽墨还是小声问了一句。
露米纳轻轻点头:“等她的衣服晾干后,给她重新换上再举行葬礼。”
“那羽墨,你也给我件黑色的服装吧?”
“那也给我拿身黑的吧。” 伊莱修亚朝羽墨伸出手。
他拿了件黑短衬衫和长裤,也进了浴室。沾满尘土与血渍的旧衣服泡在洗手池里,晕开淡淡的褐红。
羽墨也换上了一条朴素的黑色长裙,把之前那条蕾丝洛丽塔裙也放在水池边。
她看着晾衣服的伊莱修亚,忍不住问:
“你用水之魔法吸一下,这些衣服不就直接干了吗?”
伊莱修亚一脸苦笑:
“太累了,我现在使不出来这么多魔法。”
他昨天征讨羊头蛇开始到现在,没合过眼也没吃过东西,体力早就快见底了。
其他两人也是累了一晚上。
最后谁都撑不住了。三人各自找了张空床,灰尘都没有拍,就躺上面睡去。
晨光斜斜地切进门框,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一道驼着背的身影,静静站在了门口。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床铺之间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