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拉在第七天真正醒来。
不是睁眼——她早就睁着眼,淡金色的瞳孔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是“回来”。那天清晨,她突然抓住我正在为她换药的手,抓得很紧,指甲陷进我皮肤里。
“……冷。”她说,声音像砂纸摩擦。
我僵住了。然后反握住她的手,“这里是青石镇,你安全了。”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眼神从空洞慢慢聚焦,像迷雾中亮起两盏微弱的灯。她看我的脸,看我颈间的吊坠,看我左手掌心上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紫色印记。
“阿莉莎。”她说出我的名字,不是疑问,是确认。
“你记得?”
“梦里。”她声音很轻,“你在湖边……抓住我的手。你手上有这个。”她拇指摩挲着我掌心的印记,“我也梦到……另一个。红头发的女人。她很生气。”
辉星。
我没说话,只是继续帮她处理伤口。左臂骨折的地方已经用夹板固定,身上的擦伤开始结痂,最深的几道在肋骨下方,需要每天换药。
过程中她一直看着我,目光直接得几乎让人不适。
“你是医师?”她问。
“我母亲是。我跟她学的。”
“你母亲呢?”
“去世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母亲……可能还活着。”声音里没有希望,只有陈述,“也可能死了。我不知道。”
那是她清醒后说的最多的话。
之后她又陷入沉默,但不再空洞——是警惕的、观察的沉默。辉星进来时,她会绷紧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床单。卡尔进来时,她稍微好些,但眼神依然戒备。
只有在我身边,她会稍微放松。像受伤的动物认出唯一不会伤害它的人。
“她在依赖你。”辉星在走廊里对我说,声音压得很低,“这不健康。对你,对她,都不健康。”
“她经历了我们无法想象的事。”
“所以我们更该保持距离。”辉星盯着我,“阿莉莎,你掌心的印记,她也有。在梦湖发生的那些事情——不管是什么——把我们三个绑在一起了。这不是好事。”
印记?我困惑的摸了摸头,辉星说到了印记,可自己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就像是忘却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样,感到一丝丝违和——慢慢的,这份担心消失了,从心中剔除,我放下摩擦头颅的右手。
“那你为什么还每天来看她?”
辉星语塞。她确实每天来,以“检查伤势”的名义,待上几分钟,记录维拉的恢复情况,然后离开。公事公办,但每天都来。
“这是我的责任。”最后她说。
“只是责任?”
辉星没回答,转身走了。她的气息——自从梦湖回来后,我开始看见那些东西——是翻涌的暗红色,像即将凝固的血。
我们把血荆棘果实碾碎的那天,地下种植园里弥漫开一种奇异的甜香。
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更深的、带着泥土和金属味的香气。老约瑟夫把碾碎的果浆混进特制的基质,均匀撒在那些枯黄的蘑菇根部周围。
“书上说,两颗果实能为一平方箭里的土地提供三个月的养分。”他一边撒一边念叨,“但我们只有不到一百平方步的种植面积,理论上……能撑很久。很久。”
“理论。”卡尔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满是怀疑。
但理论成真了。
三天后,那些原本发黄萎缩的蘑菇开始重新变白,菌盖膨胀,菌柄挺直。一周后,我们收获了第一批——虽然不多,但足够让晚餐的汤里多几片实实在在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土壤本身的魔力读数在回升。虽然缓慢,但确实在回升。
“它能修复地脉。”辉星看着测量仪上的数据,眼神复杂,“至少是暂时性的修复。但阿莉莎……我们不可能永远靠这个活下去。梦湖太危险,我们不能再去了。”
“也许不用去。”我说,“也许等维拉恢复,她能告诉我们别的……”
“别把希望寄托在陌生人身上。”辉星打断我,“她已经来了十天,除了名字和‘冷’,还说过什么?”
她说得对。维拉很少说话。
她吃我给的食物,让我换药,偶尔在我值夜时握住我的手直到睡着。但她不提过去,不提怎么到的梦湖,不提身上的伤从何而来。
除了有一次,深夜,她突然说,“我杀过人。”
我在昏黄的油灯下抬头。
“他们想……对我做坏事。”她盯着天花板,声音平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然后有光,从我身体里出来。他们……没了。”
“那是自卫。”
“我杀过人。……他们想……对我做坏事。然后——光突然出现了。从……从我身体里?我不知道。只是一瞬间,他们就……没了。我站在血肉里,看着自己的手,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后来我常常想起那次,但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光很亮,很烫。”
我眉头紧锁。
“我只记得做了很多奇怪的梦……梦里好像有人在说话,说什么‘就是她’、‘红头发的’、‘把线缠上’之类的。但我不确定那是真的还是幻觉。醒来后什么都记不清了。”
她不再说话,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像睡着了。
但我一夜未眠。
我的视力没有恢复。
白色的瞳孔慢慢褪去,但世界并没有变回原来的样子。而是变成了……别的东西。
起初只是清晰——我能看清墙角蛛网的每一根丝,能看清飞虫翅膀上的纹路。然后我开始看见“气息”。
人的气息是淡白色的,笼罩在身体周围,像一层薄雾。魔力的气息是流动的蓝色,在空气中蜿蜒如溪流。植物的气息是绿色,土地的是棕色。
辉星的气息是淡红色,和她头发的颜色一样。当她生气时,红色会变深,像燃烧的炭;当她疲惫时,红色会变浅,像稀释的血。
维拉的气息是白金色,很微弱,像风中残烛。但她的气息深处,有一小团紫色——和我掌心的印记一样的紫色。那团紫光缓慢旋转,像一颗微缩的星辰,每当我的印记发热时,它会轻轻脉动。
最奇怪的是我自己。我看不见自己的气息。只有一片模糊的、被雾气笼罩的空白。
我没告诉辉星。每次她问起我的眼睛,我都说“好多了”。但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怀疑——她能感觉到我在隐瞒什么。
那天下午,我去核心室看愈泉之抚。
护盾悬浮在石台上,纹路缓慢明灭。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自从那次它差点把我压碎后,我再也没有单独靠近它。
但我能感觉到牵引。像有一根无形的线,系在我胸口,轻轻拉扯。颈间的吊坠在发热。
护盾的表面,那些复杂的纹路里……有东西在流动。不是光,是更深的、像记忆一样的东西。我凝神去看——
画面闪过。
一个女孩站在湖边,红粉色的长发飞扬。她在笑,笑得很幸福。
然后画面破碎。湖水变紫,女孩的头发染上白金色,她的笑容变成泪水。
她在说,“对不起……对不起……”
“阿莉莎?”
辉星的声音把我拉回来。她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抱着一叠文件。
“你在看什么?”她走近,顺着我的目光看向护盾。
“没什么。”我说,“只是……检查。”
她盯着我的眼睛。许久,说,“你的瞳孔……现在是深紫色的。”
“是吗?”
“以前是淡紫色,像你母亲。”她伸手,似乎想碰我的脸,但手停在半空,“现在浓了许多,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沉淀。而且……里面好像有东西在转。很小的光点。”
我别开脸,“你看错了。”
“也许吧。”她没有坚持,但语气里全是不信。
在这之后,过了几天。
维拉开始下床走动了。她走得很慢,左臂还固定在夹板里,但能自己走到餐厅,能自己吃饭。
但她依然只和我说话——准确说,是只回应我的话。别人对她说话,她只是点头或摇头。
那天晚上,维拉来找我。在教堂后面的小院子里——那里有母亲墓前那棵月桂树。
她坐在树下,仰头看着细碎的白花。
月光洒在她白金色的头发上,镀上一层银边。脸上的伤疤在月光下显得柔和了一些,但那些纵横交错的痕迹依然触目惊心。
“她会让我走吗?”她问,没有回头。
“不会。”坐在她旁边,我说,“我不会让她这么做。”
“为什么?”她转过身,看着我,“我,我对你来说只是个陌生人。救我是你的选择,但留,留下我不是你的义务。”
“我母亲葬在这里。她临死前对我说,不要放弃选择希望。救你……就是我的选择。”
“希望。”她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陌生的味道,“我没有希望。”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掌心的印记。
“这里,”她的指尖点在我的掌心上,声音很轻,“有个印记。”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确实有一小片淡紫色的痕迹,形状不太规则,边缘柔和地晕开,像一滴墨落在湿润的纸上慢慢洇开的模样。
颜色很浅,在月光下几乎看不清楚,只有她点着的那一小块皮肤微微发着光——不,不是它在发光,是月光恰好照在那里。
“挺漂亮的,”我说,“像花瓣。”
维拉抬起眼睛看我,嘴唇动了动。她想说什么,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手指还搭在我掌心上,指尖微凉。
然后她翻转自己的右手,摊开在我面前。
她的掌心也有一个。同样的淡紫色,同样的不规则边缘,几乎一模一样的位置。两个印记在月光下安静地躺着,像两面彼此照映的镜子。
“你也有。”我说。
她点头。
“是胎记吧。”我看了看自己的,又看了看她的,“母亲说我出生时左肩就有一小块,后来随着年龄长大慢慢移到掌心的。颜色一直这么浅,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胎记。”她重复这个词,像在确认它的真实性。
“嗯。很漂亮的胎记。”
维拉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
月光把那些淡紫色的纹路照得几乎透明,像树叶背面被光穿透时的脉络。她的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某种不确定的释然——决定暂时不去质疑。
“胎记。”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稳了一些,“很漂亮的胎记。”
她把手收回膝盖上,掌心朝上,就这么看着它。夜风吹过来,月桂树的花瓣簌簌落下,有一片正好落在她的掌心里,盖住了那片淡紫色。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我杀过人。”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太久、所有棱角都被磨圆了的事。
“在圣辉帝国的时候。那些士兵。他们想对我做不好的事。”
她的手还摊开着,花瓣还躺在掌心上。但她的手指开始慢慢蜷曲,一点一点,像含羞草的叶子被触碰时那样,不受控制地向内收拢。
“然后有光从我身体里出来。不是我想放的。它自己出来的。等我回过神来,他们已经……没了。”
她的手指完全攥紧了。花瓣被揉碎在掌心里。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控制不了它。每次都是它自己跑出来,在我害怕的时候,在我快要死的时候。”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不是故意的。我从来没想过要杀他们。我只是不想死。我只是——”
她哽住了。
“杀戮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我说,声音放得很慢,“但它发生了。发生了的事,你改变不了。不管你怎么想,怎么后悔,那些士兵不会活过来。”
她的肩膀在抖。
“关键是为什么。”我继续说,“你不是为了取乐,不是因为嗜血,甚至不是出于仇恨。你是在保护自己。他们在伤害你,你的身体做出了反应。那不是你选择的,但它替你做了选择。”
我停顿了一下。
“我不是说那些士兵该死。也许他们也有家人,也许他们也只是听从命令。但在那个时刻,在只有你和他们的小巷里,没有‘也许’。只有你和他们,只有活下来和死掉。你活下来了。这不是罪恶。”
维拉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在这个时代,没有人能独善其身。你不去找麻烦,麻烦会来找你。你不想伤害任何人,但总有人想伤害你。到了那种时候——”
我看着自己掌心里那片淡紫色的印记,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月光下,像一朵不会凋谢的花。
“有些事你不得不做。做了之后,你的灵魂会觉得疼。疼是正常的。疼说明你还在乎。”
她终于哭出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听见。
月桂树的花瓣还在落。有些落在她白金色的头发上,有些落在我掌心的印记上。
花瓣很轻。但有些东西,说出来之后,也会变轻一点点。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辉星。她站在走廊入口,看着我们,手里端着一杯水。月光照在她脸上,我看不清表情,但她的气息——那暗红色的雾——在剧烈翻滚。
她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们几秒,转身走了。
维拉低声说,“她恨我。”
“不,她只是害怕。”
“怕什么?”
“怕失去。怕改变。怕那些她无法控制的事。”
过了一天。
忙完医疗站的活,我前去教堂地下那间被改成临时研究室的储藏室。
这段时间里几乎每天这样。
玛尔塔修女伏在那张拼凑起来的木桌边,白发在烛光下泛着银灰,手里捏着小铜镊,面前摆着吊坠和几本摊开的典籍。
安妮塔修女在旁边打下手,研磨矿石粉末,调配测试用的符文明矾溶液。
“又来了。”安妮塔头也不抬。
“我就是看看。”
“你昨天也是看看,前天也是看看。看到最后就伸手。”
我不说话,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玛尔塔从典籍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温和的无奈。
“阿莉莎,研究需要取样。吊坠表面的纹路深处可能残留着历代持有者留下的魔力痕迹,哪怕刮下极其微量的一层金属屑,都能帮我们判断它的材质和铸造年代。”
“一定要刮吗。”
“一定要刮。”
我看着桌面上那枚吊坠。它就静静躺在铺着绒布的浅盘里,纹路在烛光下流转着微弱的光,像在呼吸。母亲戴了它那么多年,从未摘下,直到最后那天才放进我手心。现在有人要用刀刮它。
“不行。”
“阿莉莎——”
“它会疼。”
玛尔塔摘下单片眼镜揉了揉眉心。安妮塔忍无可忍地站起来,揪住我的后领把我往门外拖。
“明天之前别让我再看见你!”
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但我知道玛尔塔是对的。梦湖那一次,吊坠在辉星手里突然爆发,那道白金色的护盾硬生生扛住了紫色巨浪。
那不是普通魔具能做到的事。母亲留给我这件东西,一定有用意。如果能弄清楚它的构造、它的启动条件、它的力量上限,青石镇就能多一道真正的屏障。这不止是为我,也是为所有人。
所以我每天都来。每天都被赶出去。
可不管玛尔塔怎么翻查文献,都找不到任何关于这枚吊坠的记载。
她从衡铸王国带来的《魔具图谱》翻烂了书脊,《神代遗物考》里没有对应条目,《契灵王国古物志》里连相近形制的记录都没有。
她把搜索范围扩大到所有涉及“星纹”“护盾”“银白吊坠”的残卷,甚至拿出了王城图书馆中,关于邪术记载的几册抄本——依然一无所获。
最让她困惑的是,连弥雅的笔记里都没有。
母亲的笔记,玛尔塔比我还熟悉。那些羊皮纸手稿里详细记录了愈泉之抚的构造推演、十三神器的传说比对、各种魔力公式的演算草稿——密密麻麻,事无巨细。
但关于吊坠,一个字都没有。就像母亲刻意将它从自己的研究里彻底抹去一样。
“这说不通。”玛尔塔有一天放下笔记,手指按着太阳穴,“一个能释放那种级别护盾的魔具,她的笔记里不可能一个字都不提。除非——”
“除非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它是什么。”安妮塔接话。
玛尔塔沉默了很久。她曾获得过衡铸王国的魔具学大师学位,经手过的古代遗物不下百件,护盾类魔具的核心构造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但这个吊坠——她甚至判断不出它的魔力通路走向。那些纹路在烛光下明明暗暗,像在嘲笑她。
真正出事那天,是安妮塔先动的手。
玛尔塔第五次尝试用微量魔力探针触碰吊坠表面,依然毫无反应。
它不排斥,不吸收,不共鸣,就像一块普通的、只是长得好看些的金属。安妮塔在旁边看了一下午,终于失去了所有耐心。
“什么破东西。”
她一把抓起吊坠,掌心的魔力节点全部打开,右手周边的空气变得弯曲。
“安妮塔——”
来不及了。
魔力从她掌心涌出的瞬间,吊坠表面的纹路亮了一下——更深的、近乎贪婪的一闪。
然后安妮塔像被抽掉了骨头,整个人软塌塌地倒下去。
特蕾莎眼疾手快从背后接住她,但她已经站不住了,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魔力被抽走了。”玛尔塔翻开她的眼皮检查瞳孔反应,又探了探颈侧的魔力节点,“它把她的魔力回路几乎抽干了。幸好她注入的量不算太大。”
特蕾莎修女扶安妮塔回去休息。走到门口时安妮塔缓过来一点,靠在特蕾莎肩上,用虚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骂了一句,“什么……鬼东西……”
门关上了。
玛尔塔坐在桌边,盯着吊坠看了很久。烛火跳了跳,在她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阿莉莎,”她忽然开口,声音很慢,“我有个推测。”
“什么。”
“它需要大量魔力才能启动。安妮塔一个人的魔力不够它‘吃饱’,所以它只抽干了她就停了。但如果魔力足够——”
她的手指悬在吊坠上方,没有碰下去,“它的构造,我仔细看过纹路的走线方式和节点分布,绝非神代以后的产物。神代魔具的启动逻辑和现代魔具完全不同,它们往往伴随着不可控的危险。”
“你是说,之前梦湖那次,是因为辉星体内的魔力足够多?”
“辉星的血脉特殊,她的魔力储量远超常人。吊坠从她那里吸走了足够的量,所以释放了护盾。”玛尔塔声音放的极低,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说道,“推测。都是推测。”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困惑,是某种被压制住的、几乎要烧穿那层温和外壳的焦躁。
一个研究魔具研究了十几年的人,面对一件她完全无法归类的古物,就像老练的锁匠遇到了一把打不开的锁。很不甘心。
“两个人一起呢。”
她抬起头。
“两个人的魔力,总比一个人多。我们一起。如果它能吸到足够的量,也许就能看清楚它到底能做什么。”
“不行。太危险了。”
“那就不研究了吗。”我的声音比预想的更平静,“梦湖那次你不在场。那个护盾撑住了整个紫色湖水的冲击。如果将来青石镇遇到更大的危险,如果我们能主动启动它——”
“阿莉莎。”
“我母亲把它留给我。它在我脖子上挂了那么多年,什么也没发生。它不会害我。”
玛尔塔看了我很久。烛光在她瞳孔里缩成两个小小的、稳定的光点。最后她摘下单片眼镜放在桌上,站起来。
“去外面。空地。”
试验场地选在教堂后院的空地,月桂树东侧,离母亲的墓大约二十步。傍晚的天光已经暗下来,西边天际只残留一线暗橙色的余烬。
辉星站在月桂树下,双臂抱在胸前,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维拉在她身后几步的位置,背靠树干,白金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大部分修女围成松散的半圆,交头接耳的声音像远处的虫鸣。
玛尔塔和我面对面站着。她伸出双手,我也伸出双手。四只手交叠,掌心相扣,中间是那枚吊坠。它的金属边缘硌着我的掌骨,冰凉。
“数到三。”玛尔塔说,“一起注入。如果感觉到它开始主动吸取,立刻松手。明白吗。”
“明白。”
“一。”
“二。”
“三。”
魔力从我们两人的掌心同时涌出。
吊坠亮了一下,和安妮塔那次一样——然后不同了。持续地、越来越亮地燃烧起来。银白色的光从纹路深处向外喷涌,像无数道细小的裂缝同时被撑开。热量隔着皮肤传来,某种更深的、从魔力层面渗透出来的灼感。
然后光球出现了。
它从吊坠中心膨胀开来,将我和玛尔塔同时笼罩。银白色的光壁半透明,我能看见辉星从月桂树下猛地站直了身体,能看见修女们惊愕的脸,能看见维拉往前踏了一步——但所有声音都被隔绝了。
光球内部是绝对的寂静,只有自己的心跳和魔力被抽离时血管里发出的、像细沙流过指尖的沙沙声。
脚下的泥土开始消失。
光球边缘所及之处,泥土、草茎、碎石——被某种力量从地面剥离,向四面八方飞去。
沿着某种有序的轨迹,像被无数只无形的手同时拖拽,消失在光球外围的某个方向。
那些泥土飞出的方向并不一致,有的向上,有的向西,有的斜斜切入暮色深处,像被拆散后分别送往不同的目的地。
一个完美的半球形凹坑在我和玛尔塔脚下成形,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传送。”玛尔塔的声音在光球内部响起,被寂静压得很闷,“不是消失,是传送。它在把这些泥土送往别的地方。”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白光太浓了,浓到她的轮廓只剩一个模糊的剪影。但她握着我的手指收紧了,指节硌着我的指骨。
吊坠的光芒在某一刻达到顶峰。
银白色的光不再是光,是某种有密度的、近乎液态的炽白,从指缝里满溢出来,浇在脸上没有任何温度,却让视野里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世界只剩下白。
在那片白光里,我听见辉星的声音。
她的嗓音本来偏低,很少拔高。但这一声几乎是撕裂的——“玛尔塔!停下!”
光球里的寂静让那声呼喊变得遥远而破碎。但我听清了。玛尔塔也听清了。
她的手从我掌心里抽离。
吊坠少了一半的魔力来源,光球的膨胀骤然停滞。但我没有松手。松不开。吊坠在吸。
它找到了新的魔力来源,从我掌心的节点里,从那些还未来得及闭合的回路里,从更深的地方。像有无数根极细的针同时刺入血管,抽取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光球开始收缩。明灭不定地、像一颗正在紊乱的心跳那样一下一下地往内塌陷。每一灭,吊坠就冷一分。每一亮,我体内的什么就被抽走一分。手脚开始发麻,从末端开始一点一点失去“属于我”的感觉。
最后一下,光彻底熄了。
魔力全部抽干。我连瘫倒的力气都没有,膝盖像是别人的,腰像是别人的,整个人像一具被抽掉了填充物的空壳,直挺挺地往后倒进那个半球形的土坑里。
后脑勺磕在坑底的硬土上,不疼。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天空从坑口望出去是浅黄色的,有一颗很亮的星星。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碎石和土屑从坑边簌簌滚落,砸在脸上,我能看见,感觉不到。有人跳下土坑——白金色的头发在余光里晃过,是维拉。她伸出手想要扶我。
一个身影比她更快。
辉星从坑边直接跃下,落地的震动让土壁又塌了一片碎屑。她挤开维拉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肩膀侧过,手臂一挡。维拉踉跄了一步,后腰撞在坑壁上,闷响。
维拉僵住了。她的手还维持着伸向我的姿势,手指微微张开。淡金色的眼睛在暮色里瞪得很大,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更原始的东西——被那个挤开的动作从记忆底层翻搅上来的东西。
她转身爬出土坑。动作很急,脚底在松软的坑壁上打滑了两次,泥土和草屑从她指缝里簌簌落下。白金色的发尾在坑口闪了一下,消失了。
我想喊她。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连接“想说话”和“发出声音”之间的那条通道,被抽走了。
辉星蹲在我身边,一只手托起我的后脑。她的手指很凉。暮色从她背后落下来,把她的表情完全吞进阴影里,只有淡红色的眼睛在暗处亮着。
“阿莉莎·艾恩梓。”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到极限的颤抖。“你再敢做这种事。我就把你锁在教堂地窖里。锁到战争结束。”
她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抵着我的后脑勺骨,生疼。
我想笑一下,嘴角抬不起来。
修女们七手八脚把我抬回屋里。特蕾莎灌了魔力补充药剂,捏着我的下巴一口一口喂进去。
药剂流过喉咙时是凉的,落入胃里后慢慢变暖。四肢的感觉一点点回来,先是钝痛,然后是麻,最后是沉重——像被灌满了湿沙子。
辉星一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
玛尔塔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摘了单片眼镜,用袖口慢慢擦拭。她什么也没说。但她的手指在发抖。
最后是辉星打破了沉默。
“从今天起,任何人不得再接触这枚吊坠。不研究,不测试,不注入魔力。阿莉莎自己也不行。”
修女们陆续点头。没有人反驳。
“它救过我们。”辉星顿了顿,“也可能杀了我们。青石镇不需要一件随时可能把持有者吸干的魔具来保护。”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众人散去后,只有玛尔塔还坐着。
她把单片眼镜重新戴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有轻微的红痕,是刚才握得太紧留下的。
“是传送。”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看着她。
“那些泥土。它们飞走的方向不一致,有上有下,有东有西。它在把物质拆散,分别送往不同的落点。”她的手指慢慢收拢,“如果这个推测成立,这件东西的价值比护盾大得多。”
她没有说“如果再试一次”。但她的眼睛在烛光里亮着,像余烬里被翻出来的、还在发烫的炭。
那个半球形土坑后来一直留在月桂树东侧。没有人填。下雨的时候积水,晴天的时候长草。
吊坠被我重新挂回脖子上,贴着胸口。冰凉的。
但有些事,辉星的命令拦不住。
第一次是七天后的深夜。玛尔塔敲响了我的房门,手里拎着一盏遮光罩压到最低的油灯。
“今晚月光够亮。不会被看见。”
我跟着她穿过教堂后廊,绕过月桂树,回到那个土坑边。坑底的积水反射着月光,亮得像一面摔碎的镜子。玛尔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放在我手心里。
“先试小的。”
我们面对面坐下,膝盖抵着膝盖。四只手交叠,吊坠压在中间。魔力注入的瞬间,那种被抽取的感觉又来了——但这一次我们控制了量。
光球只膨胀到把石头笼罩进去的大小。
石头从我的手心里消失了。
几乎同时,坑边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那块石头从距离我们不到三步的空中掉下来,砸在草地上,滚了两圈。
玛尔塔看着那块石头,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像水面被蜻蜓点过。
“方向控制不了。”她说,“但至少证明了。它能传送物体。”
第二次是三天后。石砖。
第三次是又过了五天。一块从厨房后墙拆下来的废砖,重得多。落点偏到了教堂屋顶上,砸碎了两片瓦。
安妮塔被惊醒,从窗户探出头骂了一句,我们趴在坑底屏住呼吸,等她缩回去才敢动。
特蕾莎是第三个加入的。
她端着一壶热茶走进研究室——那间地下储藏室又被玛尔塔悄悄启用了——看见我和玛尔塔面对面坐着、四只手扣在一起、中间躺着吊坠时,只是把茶壶放在桌上,拉过一把椅子。
“需要我做什么。”
玛尔塔抬头看她。“魔力。越多越好。”
特蕾莎坐下来,双手覆在我们交叠的手背上。
那一次,我们传送了一块半人高的条石。落点在月桂树正上方,砸断了一根枝杈。断枝掉在母亲墓前,花瓣散了一地。我蹲在墓前捡了很久,玛尔塔站在旁边,没有催我。
安妮塔是第四个。
她走进研究室时脸色还带着上次被抽干魔力后的苍白,但手里拎着两瓶魔力补充药剂,往桌上一顿。“下次再做这种危险的事不叫我,我就把你们俩一起锁地窖里。”她坐下来,掌心覆上特蕾莎的手背。
四个人。
那个夜晚,八个人的魔力同时注入吊坠。光球膨胀到几乎撑满整间储藏室,白光从门缝和墙壁的裂隙里往外渗,像一间着火的房子。传送的是一块从镇口老墙上拆下来的城砖,半人高,厚实得像墓碑。
砖消失了。
落点很远。远到我们花了整个后半夜才在镇子西侧的灌木丛里找到它——它砸穿了一丛野蔷薇,深深嵌进泥地里,周围散落着断裂的枝条和碎花瓣。
玛尔塔蹲在砖前,用手指丈量砸痕的深度,眼睛里的光比研究室里任何一盏灯都亮。
“传送半径在扩大。”她说,“魔力越多,落点越远。”
被辉星发现,是因为一个苹果。
不是传送失败——是太成功了。
那天下午,安妮塔从厨房顺来一个青皮苹果,拳头大小,果柄上还带着一片半枯的叶子。“试试这个。目标小,砸不坏东西。”我们四个人——玛尔塔、特蕾莎、安妮塔和我——围坐在研究室里。吊坠压在我掌心,八只手层层交叠。
“目标呢。”特蕾莎问。
“辉星的房间。”
安妮塔差点松手。“你疯了?”
“传送的小物体魔力反应很小,应该感知不到。”玛尔塔的声音平稳,“如果吊坠能按照持有者的意图定位传送目标,那么指定某个去过的地方、某个熟悉的空间,成功率会高于随机投放。”
“如果砸到她头上呢。”
“那就说是风吹的。”
魔力注入。苹果消失了。
片刻后,楼上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果物滚落在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安妮塔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特蕾莎用手肘捅了她一下,自己也弯起嘴角。玛尔塔的表情纹丝不动,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下轻轻叩了两下——那是她确认实验结果成功时的习惯动作。
门被推开了。
辉星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旧衬衣,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握着那个青皮苹果。苹果表面被磕出一小块浅褐色的瘀伤,果柄上的叶子断了半片。
她的淡红色眼睛扫过研究室——桌上摊开的魔力回路草图,地上散落的标距绳和记录草稿,八只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
“解释。”
玛尔塔站起来。“我们在测试吊坠的传送功能。上一次公开试验时,泥土向四面八方飞去,落点方向不一致,我判断它的核心能力是空间传送,不是护盾。护盾只是传送功能的某种衍生应用——将冲击‘传送’到其他方向,看起来就像弹开了一样。”
她停顿了一下。
“刚才的实验证实了这一点。我们成功将一个苹果精确传送到你的房间。”
辉星看着手里的苹果。那块瘀伤在青皮上格外醒目,像一枚烙印。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安妮塔开始偷偷往特蕾莎身后挪。
“你们做了多少次。”
“从禁令下达后,”玛尔塔坦白,“十一次。”
辉星把苹果放在桌上。果实在粗糙的木板表面滚了小半圈,停在一叠魔力回路草图旁边。她转向我。
“你主导的。”
“是我提议的。”
她没说话。淡红色的眼睛盯着我,像在称量什么。然后她拿起那个苹果,咬了一口。果肉断裂的声音清脆,汁水从她指缝里渗出来。
“下次再往我房间传东西,”她嚼着苹果,声音含混,“挑个红的。青的酸。”
她转身走了。门在身后掩上一半,走廊的光从门缝里切进来,在地面上拉成一道细长的楔形。
安妮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趴倒在桌上。特蕾莎伸手拿起那个被咬过的苹果,看了看缺口,递给玛尔塔。玛尔塔没接,只是摘下单片眼镜,用袖口慢慢擦拭。
她嘴角的弧度藏在那片被擦拭的镜片后面,很浅,像月桂树东侧那个土坑里积水反射的月光。
从那以后,研究室的门再没关过。
吊坠被我重新挂回脖子上,贴着胸口。冰凉的。
但有时候,当我走过月桂树,看见东侧那个长满野草的土坑,看见那根被砸断后又抽出新枝的枝杈——会想起那个苹果落在辉星房间地板上的声音。闷响。滚动。然后是寂静。
然后是被咬开的那一声脆响。
汁水渗进指缝里的声音。
青的酸。红的甜。
我十八岁生日的前一天晚,青石镇难得有了点热闹。
虽然只是简单的布置——几张桌子拼在一起,铺上还算干净的布;老约瑟夫贡献出珍藏的一点糖,安娜阿姨做了几个粗粮饼子;修女们用彩纸折了歪歪扭扭的花,摆在桌子中央。
“成年了。”卡尔拍我的肩,“意味着你要对自己的一切决定负责。好的,坏的,都要承担。”
“我一直都在承担。”
“不一样。”他摇头,“以前你是孩子,错了有人兜底。现在你是大人,错了……可能就没有以后了。”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维拉的事。大家的事。辉星的事。
辉星在主持准备工作。她指挥着人们布置,检查食物,安排守夜的轮班。她的表情平静,但气息里的红色依然翻涌。
维拉坐在角落,安静地看着。她换上了安娜阿姨给的旧衣服——略大,但干净。头发梳顺了,在脑后松松地扎起来。脸上的伤疤依然醒目,但她的眼神……开始有了一点温度。
“谢谢。”她突然对我说。
我愣了一下,“谢什么?”
“为了这一切。”她说,“为了……让我坐在这里。”
我想说“这没什么”,但说不出口。因为她说的“坐在这里”不只是坐在这里——是坐在人群中,坐在不会被赶走的地方,坐在一顿虽然简陋但有人愿意分给她的晚饭前面。这对她来说,显然不是“没什么”。
“那就好好坐着。”最后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更轻,“你坐在这里,不是因为谁可怜你。是因为你本来就该坐在这里。”
她没回答。但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很细微,像卸下了什么东西的一个角。
晚餐很简单,但气氛还算温暖。人们说着祝福的话,分食粗粮饼子。女人们唱起走调的歌,男人跟着拍手。
辉星站起来,举着水杯,“为了阿莉莎。为了青石镇。为了……还能坐在一起吃饭的今晚。”
人们举杯。
那一刻,我几乎觉得……也许真的能好起来。也许维拉会慢慢恢复,也许吊坠不会带来坏事,也许我们能一直这样,在这个小小的、隐藏的世界里,活下去。
然后,晚餐进行到一半时,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人声。是……别的声音。从地下深处传来,低沉、震颤,像巨兽在翻身。
所有人都停下了。
辉星脸色骤变,扔下水杯冲向走廊,“核心室!”
我们冲下楼梯时,震动已经很明显了。
是魔力的震颤。空气在嗡嗡作响,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脚下的石板传来有规律的脉动。
核心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刺眼的蓝光。
辉星推开门,我们都僵住了。
愈泉之抚悬浮在石台上,但它不再是安静的圆盾。它在膨胀——像被充气的气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
直径从半步到一步,到两步,边缘已经抵住了墙壁!而那些复杂的纹路,正以前所未有的亮度闪烁,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它在超载!”卡尔吼道,“辉星,控制它!”
辉星冲上前,但还没靠近,护盾表面炸开一圈冲击波!无形的力量把她推飞出去,撞在墙上!
“辉星!”
我想冲过去,但护盾的膨胀没有停止。三步。四步。石台开始龟裂,墙壁出现裂纹,天花板在呻吟——
然后,它停住了。
直径五步的巨大光球,几乎塞满了整个核心室。光芒稳定下来,纹路缓慢流动,像在呼吸。
死寂。
我们慢慢爬起来,看着那个巨物。
“这……这是激活了?”卡尔低声问。
辉星摇头,嘴角有血丝,“不。这是……失控前的蓄力。”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了碎裂声音——是外面,一种貌似是巨大玻璃碎裂后产生的声音,但要更加强烈,震得人捂住耳朵。
核心室的所有人冲了出来,望着远处的天空,那是魔法屏障,如今它开始碎裂
裂开好几道贯穿整个穹顶屏障的裂缝、漆黑的缝。像好几个巨大眼睛睁开一样。
然后,通过那条缝,我们看见了——
外面。
真实的夜空。星星。云。
还有……影子。
巨大的、长着翅膀的影子,在夜空下盘旋。
四条毒龙。体型较小,翅膀单薄,嘴里滴着紫色的毒涎。它们在屏障外——不,是屏障已经薄到能看见外面了。
而它们身后……
我几乎忘记了呼吸。
原龙。
它太大了。大到不真实。张开翅膀的龙翼遮蔽了半边天空,足足有十几个房屋连在一起那么庞大。
四只翅膀——前一对宽阔如云帆,遮天蔽日;后一对稍短但厚实。两条分叉的尾巴在夜空中缓缓摆动。
但它不是活的。
它浑身是血。暗红色的龙血从无数伤口渗出,浸透了原本应该闪耀的鳞片。
最骇人的是那些铁钉——几十根、上百根手臂粗的黑色铁钉,深深钉入它的身体:翅膀根部、关节处、脊椎、甚至眼眶周围。铁钉末端连接着粗重的铁链,铁链另一端……消失在夜空中。
铁链上不时流过红色的电流。每一次电流闪烁,这具龙尸般的躯体就痉挛一下,动作僵硬、机械,像被提线的木偶。
没有生机。那双空洞的眼窝只是朝着下方,像两口通往虚无的深井。
但它带来的压迫感是活的。
像一座山压下来,像深海的水淹没头顶,像整个世界在向自己倾倒。空气变得黏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铁砂。
屏障的裂缝在扩大。
咔——嚓——
清晰、缓慢、无法阻止的碎裂声。
辉星第一个反应过来,“疏散!所有人!去最深的地下室!快!”
人们开始奔逃。哭喊。碰撞。
卡尔和老约瑟夫在吼着组织秩序。
维拉抓住我的手臂,“阿莉莎——”
我看着护盾彻底碎裂。
像慢动作。裂纹从中央那道黑缝开始,蛛网般蔓延到整个表面。然后,第一片碎片剥落,化作光点消散。第二片。第三片。
最后,像被重锤击中的玻璃,整个护盾炸开。
无声的爆炸——只有光。刺眼的白光吞没一切,然后骤然熄灭。
黑夜重新降临。
但这一次,没有护盾的遮蔽。原龙那山峦般的躯体完整地悬在头顶,投下的阴影吞噬了整个青石镇。四条毒龙像卫星一样环绕,发出刺耳的嘶鸣。
然后,我看见了他。
在原龙最宽阔的背脊中央,那些铁链汇聚的地方,一个身影站立着。
金色铠甲覆盖全身,严丝合缝,没有露出一寸皮肤。铠甲反射着月光和废墟的火光,冰冷、傲慢。
他手中握着一根更粗、更短的控制铁桩,桩底与龙背上的铁钉阵列相连。
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
但我的“眼睛”——那双能看见魔力气息的眼睛——在这一刻被灼伤了。
从他身上,喷涌出我从未见过的、浓稠到令人作呕的暗金色气息。那不是雾,更像是粘稠的、缓慢流动的液态恶意。
它向四周弥漫,所过之处,连空气中那些自然流动的魔力气息都被污染、吞噬、扭曲成同样的暗金色。
那气息里充满了征服、碾碎、亵渎的意志,仅仅是“看到”,就让我胃部翻搅,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
他“看”过来了。
金色头盔面甲下的阴影,锁定了我。紧接着,微微偏移,锁定了我身边的维拉。
纯粹的审视。像在看物品。像在评估价值。
没有交流。没有宣告。甚至没有杀意。
只有存在本身带来的、压倒性的毁灭预兆。
然后,他握着控制铁桩的手,微微一转。
原龙那山峦般的躯体,四只巨翼猛地向后一收!
铁链被暴力拉扯导致的、极其不自然的机械式动作。巨大的风压形成涡流,卷起地面残骸,几栋房屋的外墙轰然倒塌。
与此同时,四条毒龙收到信号般,猛地俯冲而下!它们张开嘴,紫色的毒雾如同瀑布般倾泻向人群最密集的废墟!
惨叫。腐蚀的滋滋声。血肉融化的气味。
辉星在吼着什么,我听不见。
维拉紧紧抓着我的手臂,手指冰冷。
而我。
我站在那里。
站在废墟之上,站在那具被铁链操控的、山峦般的龙尸阴影之下,站在那个金色铠甲身影的注视之下。
掌心印记滚烫。
颈间吊坠滚烫。
双眼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尖叫——不是恐惧,是别的。更古老,更陌生,更……愤怒。
原龙掀起的飓风把世界变成了碎片与噪声的狂澜。
第一波俯冲的气浪如无形巨锤砸下,我双脚离地,向后飞去——但腰身猛地被箍住。
维拉单手抱住我,另一只骨折未愈的手臂被迫发力,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她咬紧牙关,脚跟抵住地面向后滑行几步,在碎石堆边缘险险停住。
四条毒龙占据四方,毒雾形成包围圈,把人群向中心驱赶,像牧羊犬圈拢羊群。
这是狩猎。高效、冷酷。
“阿莉莎!”辉星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她跪在一堵半塌的墙后,手中握着一把暗红色的短弓——我从未见她碰过的武器。
箭矢划破夜空,精准命中一条毒龙的眼睛。毒龙嘶鸣,毒雾中断,包围圈出现缺口。
卡尔继续勉强组织着人群。秩序在崩塌边缘被强行维持。
维拉松开我,“你去帮他们,我——”
话音未落,受伤的毒龙扭转方向,朝我们俯冲。
太快了。翅膀撕裂空气的声音尖锐刺耳,紫色瞳孔在夜色中锁定,毒腺收缩——
我想都没想,手伸向颈间吊坠。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金属——
一只手猛地将我和维拉推开。
力量很大,我踉跄着跌向维拉。回头时,看见辉星已经站在了我们与毒龙之间。
她背对着我,双手张开。
然后我看见了。
红色的头发——近乎燃烧的血红色——从发根开始蔓延,伪装褪去,真实的颜色在夜风中飞扬,像泼洒的晚霞。
她只是抬起手,对着俯冲而来的毒龙。
然后,光从她掌心涌出。
暴烈的、带着铁锈味的血红色光芒。光芒在她手中凝聚、拉伸、塑形——变成一柄长矛。
一柄不可能存在于此的长矛。
它太大了。矛柄的末端刺穿教堂残存的一部分,矛身粗得需要三人合抱,长度超过二十步,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古树,横亘在夜空与废墟之间。
而辉星,一个身形比我还要娇小的女性,单手握着这柄巨矛。
大小对比荒诞得令人失语。
毒龙紧急转向——背脊上的操控者强行拉动控制。原龙的巨翼猛地后收,山峦般的躯体向上攀升,四只翅膀搅动气流,云层被撕开,夜空中央形成一个巨大的气体漩涡。
那漩涡里有东西在聚集。
我“看见”了——从未见过的魔力浓度,像神明的双手在云层后揉搓,压缩,蓄势待发。
那不是自然现象,是魔法,是某种古老而恐怖的仪式魔法正在被引导。
辉星的表情变了。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更深的东西。
是知道自己站在悬崖边,知道自己身后空无一人,知道自己唯一的选择就是跳下去的那种……平静的绝望。
她没有犹豫。
血红色的长矛脱手而出,它化作一道流光,逆着引力射向夜空,射向那个正在成形的漩涡。
几乎同时,她双手再次张开。
这一次,光芒扩散成幕。从她脚下开始,血红色的光向上蔓延,勾勒出弧形的轮廓——一个护盾,大到足以覆盖整个青石镇的护盾,在废墟上空缓缓成形。
它在模仿“愈泉之抚”的形状。不,不是模仿,是某种更深层的共鸣。
我能感觉到教堂地下,那个真正的护盾正在震动,正在呼应这血红色的赝品。
视野被染红。
然后,云层中的漩涡炸开了。
光——一道直径超过百步、纯粹由魔力构成的红色光柱,从漩涡中心垂直轰下。
它吞没了声音,吞没了时间,吞没了一切。世界变成慢动作,我看见光柱边缘的空气在产生闪电,看见碎石在接触光柱的瞬间气化,看见辉星撑起的护盾表面泛起剧烈的涟漪。
她单膝跪地,嘴角渗血,但双手依然高举。
就在这时,维拉松开了我的手。
她走向辉星,脚步踉跄但坚定。白金色的头发在红光中几乎透明,脸上的伤疤被映得发亮。
她伸出完好的右手,轻轻搭在辉星肩上,左手高高举起,就和辉星一样。
然后,金光涌现。
从维拉体内——淡金色的光芒像水流,沿着她的手臂蔓延到辉星身上,再顺着辉星和维拉高举的手臂向上攀爬,覆盖在血红色的护盾表面。
两层护盾——内层鲜红,外层淡金——交叠闪烁,像两颗不同频率的心脏在共同搏动。
光柱的轰击持续着。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三秒,也许三十秒。时间感被剥夺,只剩下视觉里那片毁灭性的红与艰难抵抗的金红交织。
然后,辉星转过头。
她的眼睛——深红色的,像凝固的血——看向我。
“愈泉之抚!”她大喊,声音在光柱的轰鸣中几乎被吞没,但我读懂了她的唇形。
我立刻转身,冲向教堂地下室。
楼梯在震动,墙壁在剥落。地下室里挤满了人。空气浑浊,喘息声和哭泣声混在一起。
“所有人都到了吗?!”我喊。
没人能回答。不可能在混乱中清点。
我没时间犹豫了。
“玛尔塔!按演习方案!”
玛尔塔和其他修女迅速围拢过来,其他人——魔力储量稍多的人——也意识到要做什么,一个个靠过来,手拉着手,形成一个以我为中心的圆圈。
我摘下颈间的吊坠,将它放在掌心,另一只手握住身边修女的手。
“准备输送魔力!”我闭上眼睛,努力回想演习时的感觉,“集中精神,想着‘传送’,想着‘安全的地方.....去衡铸国’!”
传送目的地大概率随机,很难控制具体的传送位置,且魔力消耗巨大。
但我和玛尔塔也偷偷做过几次小型测试,如果多人同时向吊坠输送魔力,可以显著扩大传送范围。
代价是可能所有人的魔力都会被抽干。
但现在,代价不重要了。
魔力开始流动。我感觉到温暖的能量从四面八方涌来,通过相连的手掌汇聚到我体内,再流向掌心的吊坠。吊坠开始发热,纹路亮起柔和的银白色光芒。
然后,异变发生了。
地下室的角落里,“愈泉之抚”突然震动起来。
那个原本黯淡的护盾,此刻表面流转起瑰丽的色彩——蓝、金、紫、白——像被唤醒的虹彩。
它开始向外释放魔力波动,强度不断攀升,仿佛想要挣脱束缚。
“压制它!”我喊道。
修女团中分出特蕾莎和安妮塔,扑向护盾,双手按在表面,拼命将自己的魔力反向输送,试图平复它的躁动。另外几人则继续向我输送能量。
吊坠的光芒越来越亮,范围开始扩大——一个银白色的光球以我为中心形成,边缘清晰如刀切,缓慢向外膨胀。
光球触及的墙壁、地板、天花板,开始变得半透明,然后消失,留下光滑如镜的切面。
半径五步、十步、十五步……
光球吞噬了半个地下室,将挤在一起的人们全部包裹进去。
我感觉到魔力快要见底。维持这种规模的传送,需要的能量远超预期。
但还不够——光球边缘离墙角的“愈泉之抚”还有三步距离,而护盾的震动越来越剧烈。
“再加把劲!”有人喊道。
我咬紧牙关,尽可能地压榨体内最后一丝魔力。
就在光球覆盖愈泉之抚,缓慢收缩时,一只手从人群中伸出,将一个东西抛向我。
是老约瑟夫。他扔过来的是一把短剑——通体漆黑,剑身没有任何光泽,剑柄粗糙。
我来不及问,本能地接住。
入手瞬间,我明白了。
这把剑能屏蔽魔力。我的魔力流经手掌时,在接触剑柄的瞬间“消失”了,被隔绝。
这是星铁石——唯一已知能完全隔绝魔力的矿物,珍贵到只存在于文献当中。
光球开始缩小,直至消失在吊坠当中,和光球一起消失的还有光球内的人们,和一些地下室的墙面和地板。
思考只在电光石火间。我左手握剑,右手维持吊坠,脚下猛地发力——加速魔法附加,跳跃魔法在脚底炸开,整个人像炮弹般向上冲去!
头顶是坍塌的教堂地板,我用黑剑挥斩——星铁石切断魔法结构,熔断魔法附加在剑刃,岩石和木材像黄油般被切开。
我的眼睛锁定那两个熟悉的气息轮廓——辉星的金红,维拉的淡金——她们就在正上方。
光柱的轰击刚刚结束。天空中的漩涡正在消散,但四条毒龙已经俯冲而下,第二波攻击正在酝酿。
我看见辉星倒在地上,维拉半跪在她身边,左臂大半部分消失,断口处贴着一团滋滋作响的金色光球。
我冲向她们。
加速魔法开到极限,右大腿后侧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肌肉在过度负荷下大面积撕裂,像有一把钝刀在腿筋里来回锯。
魔力输出超出了这具身体能承受的极限。但我不能停。辉星的气息正在迅速消散,那是魔力枯竭、生命流失的征兆。
抱起辉星。维拉勉强爬到我背上,右臂环住我的脖子。
跑。
毒龙锁定我们,毒液如暴雨泼洒。利用残存的房屋结构左右闪避,毒液腐蚀砖石的声音紧随身后。
右腿每踏出一步,大腿后侧的撕裂伤就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肌肉像被扯断的琴弦在皮下蜷缩颤抖,每一步都在向身体尖叫“停下”——但我不能停。
魔力彻底枯竭。传送吊坠?不可能了,三个人分开传送的风险太大。而且辉星等不了。
绕过一堵半塌的墙时,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膝盖猛地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倒。
辉星从我胸前滑落,维拉也被惯性带翻在地。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头顶传来翅膀收拢的风声。
一头毒龙降落在面前。
它收拢双翼,落在碎石堆上,紫色的瞳孔缩成一线,直直锁着我。
毒腺在咽喉处膨胀,紫黑色的毒液从嘴角溢出,一滴坠地,砖石腐蚀出滋滋的白烟。
另外几头还在半空,双翼扇起腥风,同样蓄势待发。两边毒液一旦同时喷吐,方圆十步都会被覆盖,跑不掉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辉星倒在不远处,脸色灰白,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
维拉挣扎着用右臂撑起上身,左臂断口处鲜血再次渗出,她的眼睛也在看那头毒龙——然后看我。
我把手伸向腰间,摸到了那把星铁短剑。魔力枯竭,腿在流血,背一个昏迷的人和只剩一条手臂的人,跑不掉了。
那就不要跑了。
我握紧剑柄,挡在她们身前,抬头直视毒龙即将张开的嘴。
绝望开始滋生。
然后,我感觉到背后传来熟悉的魔力波动——微弱,但确凿无疑。
是吊坠。
辉星不知何时握住了它——可能是我刚才冲撞中掉落的。
她的手指扣在吊坠表面,最后一点残存的、本该用来维持心跳的魔力,正被她强行抽出,注入其中。
“不——!”我想转身,想夺回吊坠。
但已经晚了。
银白色的光芒再次绽放。
这一次没有光球,只有一道扭曲空间的波纹,以辉星的手为中心扩散,将我们三人包裹。
世界翻转,挤压,撕裂。
然后——
寂静。
我保持着前冲的姿势摔在地上,右腿的剧痛终于炸开,让我眼前发黑。
身下是松软的泥土和枯草,头顶是陌生的星空——我们在一片荒原上,远处有山脊的轮廓。
维拉发出压抑的呻吟。她断臂处的金色光球已经熄灭,鲜血再次渗出,但很快又被她用残存魔力凝结的光膜封住。
而辉星……
我爬向她。
她躺在草地上,脸色灰白,嘴唇发青,呼吸微弱到几乎消失。我握住她的手——冰冷,脉搏慢得可怕,每一次跳动都像延迟的钟摆。
魔力枯竭晚期。如果不立刻补充魔力,心脏会停止,大脑会坏死,她会变成一具空壳。
眼泪涌出来。我很多年没哭过了。
“辉星……辉星……”我摇晃她,但她毫无反应。
维拉挣扎着爬过来,用剩下的右手按在辉星胸口。淡金色的光芒再次亮起,但比之前微弱得多,像风中的烛火。
“快……”她声音嘶哑,“魔力石……她需要……很多……”
我看向四周。荒原,黑夜,远处有山。这里是哪里?不知道。有没有人类聚居地?不知道。哪里能找到魔力石?更不知道。
但辉星等不了。
我咬牙站起来,右腿剧痛让我差点摔倒。大腿后侧那片撕裂的肌肉在身体重压下发出更尖锐的抗议。
我扯下衣摆,用布条从大腿根部到膝盖紧紧缠绕,压迫止血,勉强给撕裂的肌群一点外部支撑。布条很快被渗出的血染成暗红色。
然后看向维拉,“你撑得住吗?”
她点头,脸色惨白如纸。
“等我回来。”我说,“无论如何,等我回来。”
然后我转身,拖着一条伤腿,朝着远山的方向,开始艰难的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