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些事,辉星的命令拦不住。
第一次是七天后的深夜。玛尔塔敲响了阿莉莎的房门,手里拎着一盏遮光罩压到最低的油灯。
“今晚月光够亮。不会被看见。”
阿莉莎跟着她穿过教堂后廊,绕过月桂树,回到那个土坑边。坑底的积水反射着月光,亮得像一面摔碎的镜子。玛尔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放在阿莉莎手心里。
“先试小的。”
她们面对面坐下,膝盖抵着膝盖。四只手交叠,吊坠压在中间。魔力注入的瞬间,那种被抽取的感觉又来了——但这一次她们控制了量。
光球只膨胀到把石头笼罩进去的大小。
石头从阿莉莎的手心里消失了。
几乎同时,坑边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那块石头从距离她们不到三步的空中掉下来,砸在草地上,滚了两圈。
玛尔塔看着那块石头,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像水面被蜻蜓点过。
“方向控制不了。”她说,“但至少证明了。它能传送物体。”
第二次是三天后。石砖。
第三次是又过了五天。一块从厨房后墙拆下来的废砖,重得多。落点偏到了教堂屋顶上,砸碎了两片瓦。
安妮塔被惊醒,从窗户探出头骂了一句,她们趴在坑底屏住呼吸,等她缩回去才敢动。
特蕾莎是第三个加入的。
她端着一壶热茶走进研究室——那间地下储藏室又被玛尔塔悄悄启用了——看见阿莉莎和玛尔塔面对面坐着、四只手扣在一起、中间躺着吊坠时,只是把茶壶放在桌上,拉过一把椅子。
“需要我做什么。”
玛尔塔抬头看她。“魔力。越多越好。”
特蕾莎坐下来,双手覆在她们交叠的手背上。
那一次,她们传送了一块半人高的条石。落点在月桂树正上方,砸断了一根枝杈。断枝掉在母亲墓前,花瓣散了一地。阿莉莎蹲在墓前捡了很久,玛尔塔站在旁边,没有催她。
安妮塔是第四个。
她走进研究室时脸色还带着上次被抽干魔力后的苍白,但手里拎着两瓶魔力补充药剂,往桌上一顿。“下次再做这种危险的事不叫我,我就把你们俩一起锁地窖里。”她坐下来,掌心覆上特蕾莎的手背。
四个人。
那个夜晚,八个人的魔力同时注入吊坠。光球膨胀到几乎撑满整间储藏室,白光从门缝和墙壁的裂隙里往外渗,像一间着火的房子。传送的是一块从镇口老墙上拆下来的城砖,半人高,厚实得像墓碑。
砖消失了。
落点很远。远到她们花了整个后半夜才在镇子西侧的灌木丛里找到它——它砸穿了一丛野蔷薇,深深嵌进泥地里,周围散落着断裂的枝条和碎花瓣。
玛尔塔蹲在砖前,用手指丈量砸痕的深度,眼睛里的光比研究室里任何一盏灯都亮。
“传送半径在扩大。”她说,“魔力越多,落点越远。”
被辉星发现,是因为一个苹果。
不是传送失败——是太成功了。
那天下午,安妮塔从厨房顺来一个青皮苹果,拳头大小,果柄上还带着一片半枯的叶子。“试试这个。目标小,砸不坏东西。”她们四个人——玛尔塔、特蕾莎、安妮塔和阿莉莎——围坐在研究室里。吊坠压在阿莉莎掌心,八只手层层交叠。
“目标呢。”特蕾莎问。
“辉星的房间。”
安妮塔差点松手。“你疯了?”
“传送的小物体魔力反应很小,应该感知不到。”玛尔塔的声音平稳,“如果吊坠能按照持有者的意图定位传送目标,那么指定某个去过的地方、某个熟悉的空间,成功率会高于随机投放。”
“如果砸到她头上呢。”
“那就说是风吹的。”
魔力注入。苹果消失了。
片刻后,楼上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果物滚落在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安妮塔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特蕾莎用手肘捅了她一下,自己也弯起嘴角。玛尔塔的表情纹丝不动,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下轻轻叩了两下——那是她确认实验结果成功时的习惯动作。
门被推开了。
辉星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旧衬衣,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握着那个青皮苹果。苹果表面被磕出一小块浅褐色的瘀伤,果柄上的叶子断了半片。
她的淡红色眼睛扫过研究室——桌上摊开的魔力回路草图,地上散落的标距绳和记录草稿,八只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
“解释。”
玛尔塔站起来。“我们在测试吊坠的传送功能。上一次公开试验时,泥土向四面八方飞去,落点方向不一致,我判断它的核心能力是空间传送,不是护盾。护盾只是传送功能的某种衍生应用——将冲击‘传送’到其他方向,看起来就像弹开了一样。”
她停顿了一下。
“刚才的实验证实了这一点。我们成功将一个苹果精确传送到你的房间。”
辉星看着手里的苹果。那块瘀伤在青皮上格外醒目,像一枚烙印。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安妮塔开始偷偷往特蕾莎身后挪。
“你们做了多少次。”
“从禁令下达后,”玛尔塔坦白,“十一次。”
辉星把苹果放在桌上。果实在粗糙的木板表面滚了小半圈,停在一叠魔力回路草图旁边。她转向阿莉莎。
“你主导的。”
“是我提议的。”
她没说话。淡红色的眼睛盯着阿莉莎,像在称量什么。然后她拿起那个苹果,咬了一口。果肉断裂的声音清脆,汁水从她指缝里渗出来。
“下次再往我房间传东西,”她嚼着苹果,声音含混,“挑个红的。青的酸。”
她转身走了。门在身后掩上一半,走廊的光从门缝里切进来,在地面上拉成一道细长的楔形。
安妮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趴倒在桌上。特蕾莎伸手拿起那个被咬过的苹果,看了看缺口,递给玛尔塔。玛尔塔没接,只是摘下单片眼镜,用袖口慢慢擦拭。
她嘴角的弧度藏在那片被擦拭的镜片后面,很浅,像月桂树东侧那个土坑里积水反射的月光。
从那以后,研究室的门再没关过。
吊坠被阿莉莎重新挂回脖子上,贴着胸口。冰凉的。
但有时候,当她走过月桂树,看见东侧那个长满野草的土坑,看见那根被砸断后又抽出新枝的枝杈——会想起那个苹果落在辉星房间地板上的声音。闷响。滚动。然后是寂静。
然后是被咬开的那一声脆响。
汁水渗进指缝里的声音。
青的酸。红的甜。
阿莉莎十八岁生日的前一天晚,青石镇难得有了点热闹。
虽然只是简单的布置——几张桌子拼在一起,铺上还算干净的布;老约瑟夫贡献出珍藏的一点糖,安娜阿姨做了几个粗粮饼子;修女们用彩纸折了歪歪扭扭的花,摆在桌子中央。
“成年了。”卡尔拍阿莉莎的肩,“意味着你要对自己的一切决定负责。好的,坏的,都要承担。”
“我一直都在承担。”
“不一样。”他摇头,“以前你是孩子,错了有人兜底。现在你是大人,错了……可能就没有以后了。”
阿莉莎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维拉的事。大家的事。辉星的事。
辉星在主持准备工作。她指挥着人们布置,检查食物,安排守夜的轮班。她的表情平静,但气息里的红色依然翻涌。
维拉坐在角落,安静地看着。她换上了安娜阿姨给的旧衣服——略大,但干净。头发梳顺了,在脑后松松地扎起来。脸上的伤疤依然醒目,但她的眼神……开始有了一点温度。
“谢谢。”她突然对阿莉莎说。
阿莉莎愣了一下,“谢什么?”
“为了这一切。”她说,“为了……让我坐在这里。”
阿莉莎想说“这没什么”,但说不出口。因为她说的“坐在这里”不只是坐在这里——是坐在人群中,坐在不会被赶走的地方,坐在一顿虽然简陋但有人愿意分给她的晚饭前面。这对她来说,显然不是“没什么”。
“那就好好坐着。”最后阿莉莎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轻,“你坐在这里,不是因为谁可怜你。是因为你本来就该坐在这里。”
她没回答。但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很细微,像卸下了什么东西的一个角。
晚餐很简单,但气氛还算温暖。人们说着祝福的话,分食粗粮饼子。女人们唱起走调的歌,男人跟着拍手。
辉星站起来,举着水杯,“为了阿莉莎。为了青石镇。为了……还能坐在一起吃饭的今晚。”
人们举杯。
那一刻,阿莉莎几乎觉得……也许真的能好起来。也许维拉会慢慢恢复,也许吊坠不会带来坏事,也许她们能一直这样,在这个小小的、隐藏的世界里,活下去。
然后,晚餐进行到一半时,阿莉莎听见了声音。
不是人声。是……别的声音。从地下深处传来,低沉、震颤,像巨兽在翻身。
所有人都停下了。
辉星脸色骤变,扔下水杯冲向走廊,“核心室!”
她们冲下楼梯时,震动已经很明显了。
是魔力的震颤。空气在嗡嗡作响,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脚下的石板传来有规律的脉动。
核心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刺眼的蓝光。
辉星推开门,她们都僵住了。
愈泉之抚悬浮在石台上,但它不再是安静的圆盾。它在膨胀——像被充气的气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
直径从半步到一步,到两步,边缘已经抵住了墙壁!而那些复杂的纹路,正以前所未有的亮度闪烁,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它在超载!”卡尔吼道,“辉星,控制它!”
辉星冲上前,但还没靠近,护盾表面炸开一圈冲击波!无形的力量把她推飞出去,撞在墙上!
“辉星!”
阿莉莎想冲过去,但护盾的膨胀没有停止。三步。四步。石台开始龟裂,墙壁出现裂纹,天花板在呻吟——
然后,它停住了。
直径五步的巨大光球,几乎塞满了整个核心室。光芒稳定下来,纹路缓慢流动,像在呼吸。
死寂。
她们慢慢爬起来,看着那个巨物。
“这……这是激活了?”卡尔低声问。
辉星摇头,嘴角有血丝,“不。这是……失控前的蓄力。”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了碎裂声音——是外面,一种貌似是巨大玻璃碎裂后产生的声音,但要更加强烈,震得人捂住耳朵。
核心室的所有人冲了出来,望着远处的天空,那是魔法屏障,如今它开始碎裂。
裂开好几道贯穿整个穹顶屏障的裂缝、漆黑的缝。像好几个巨大眼睛睁开一样。
然后,通过那条缝,她们看见了——
外面。
真实的夜空。星星。云。
还有……影子。
巨大的、长着翅膀的影子,在夜空下盘旋。
四条毒龙。体型较小,翅膀单薄,嘴里滴着紫色的毒涎。它们在屏障外——不,是屏障已经薄到能看见外面了。
而它们身后……
阿莉莎几乎忘记了呼吸。
原龙。
它太大了。大到不真实。张开翅膀的龙翼遮蔽了半边天空,足足有十几个房屋连在一起那么庞大。
四只翅膀——前一对宽阔如云帆,遮天蔽日;后一对稍短但厚实。两条分叉的尾巴在夜空中缓缓摆动。
但它不是活的。
它浑身是血。暗红色的龙血从无数伤口渗出,浸透了原本应该闪耀的鳞片。
最骇人的是那些铁钉——几十根、上百根手臂粗的黑色铁钉,深深钉入它的身体:翅膀根部、关节处、脊椎、甚至眼眶周围。铁钉末端连接着粗重的铁链,铁链另一端……消失在夜空中。
铁链上不时流过红色的电流。每一次电流闪烁,这具龙尸般的躯体就痉挛一下,动作僵硬、机械,像被提线的木偶。
没有生机。那双空洞的眼窝只是朝着下方,像两口通往虚无的深井。
但它带来的压迫感是活的。
像一座山压下来,像深海的水淹没头顶,像整个世界在向自己倾倒。空气变得黏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铁砂。
屏障的裂缝在扩大。
咔——嚓——
清晰、缓慢、无法阻止的碎裂声。
辉星第一个反应过来,“疏散!所有人!去最深的地下室!快!”
人们开始奔逃。哭喊。碰撞。
卡尔和老约瑟夫在吼着组织秩序。
维拉抓住阿莉莎的手臂,“阿莉莎——”
阿莉莎看着护盾彻底碎裂。
像慢动作。裂纹从中央那道黑缝开始,蛛网般蔓延到整个表面。然后,第一片碎片剥落,化作光点消散。第二片。第三片。
最后,像被重锤击中的玻璃,整个护盾炸开。
无声的爆炸——只有光。刺眼的白光吞没一切,然后骤然熄灭。
黑夜重新降临。
但这一次,没有护盾的遮蔽。原龙那山峦般的躯体完整地悬在头顶,投下的阴影吞噬了整个青石镇。四条毒龙像卫星一样环绕,发出刺耳的嘶鸣。
然后,阿莉莎看见了他。
在原龙最宽阔的背脊中央,那些铁链汇聚的地方,一个身影站立着。
金色铠甲覆盖全身,严丝合缝,没有露出一寸皮肤。铠甲反射着月光和废墟的火光,冰冷、傲慢。
他手中握着一根更粗、更短的控制铁桩,桩底与龙背上的铁钉阵列相连。
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
但阿莉莎的“眼睛”——那双能看见魔力气息的眼睛——在这一刻被灼伤了。
从他身上,喷涌出阿莉莎从未见过的、浓稠到令人作呕的暗金色气息。那不是雾,更像是粘稠的、缓慢流动的液态恶意。
它向四周弥漫,所过之处,连空气中那些自然流动的魔力气息都被污染、吞噬、扭曲成同样的暗金色。
那气息里充满了征服、碾碎、亵渎的意志,仅仅是“看到”,就让阿莉莎胃部翻搅,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
他“看”过来了。
金色头盔面甲下的阴影,锁定了阿莉莎。紧接着,微微偏移,锁定了阿莉莎身边的维拉。
纯粹的审视。像在看物品。像在评估价值。
没有交流。没有宣告。甚至没有杀意。
只有存在本身带来的、压倒性的毁灭预兆。
然后,他握着控制铁桩的手,微微一转。
原龙那山峦般的躯体,四只巨翼猛地向后一收!
铁链被暴力拉扯导致的、极其不自然的机械式动作。巨大的风压形成涡流,卷起地面残骸,几栋房屋的外墙轰然倒塌。
与此同时,四条毒龙收到信号般,猛地俯冲而下!它们张开嘴,紫色的毒雾如同瀑布般倾泻向人群最密集的废墟!
惨叫。腐蚀的滋滋声。血肉融化的气味。
辉星在吼着什么,阿莉莎听不见。
维拉紧紧抓着阿莉莎的手臂,手指冰冷。
而阿莉莎。
她站在那里。
站在废墟之上,站在那具被铁链操控的、山峦般的龙尸阴影之下,站在那个金色铠甲身影的注视之下。
掌心印记滚烫。
颈间吊坠滚烫。
双眼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尖叫——不是恐惧,是别的。更古老,更陌生,更……愤怒。
原龙掀起的飓风把世界变成了碎片与噪声的狂澜。
第一波俯冲的气浪如无形巨锤砸下,阿莉莎双脚离地,向后飞去——但腰身猛地被箍住。
维拉单手抱住她,另一只骨折未愈的手臂被迫发力,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维拉咬紧牙关,脚跟抵住地面向后滑行几步,在碎石堆边缘险险停住。
四条毒龙占据四方,毒雾形成包围圈,把人群向中心驱赶,像牧羊犬圈拢羊群。
这是狩猎。高效、冷酷。
“阿莉莎!”辉星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她跪在一堵半塌的墙后,手中握着一把暗红色的短弓——阿莉莎从未见她碰过的武器。
箭矢划破夜空,精准命中一条毒龙的眼睛。毒龙嘶鸣,毒雾中断,包围圈出现缺口。
卡尔继续勉强组织着人群。秩序在崩塌边缘被强行维持。
维拉松开阿莉莎,“你去帮他们,我——”
话音未落,受伤的毒龙扭转方向,朝她们俯冲。
太快了。翅膀撕裂空气的声音尖锐刺耳,紫色瞳孔在夜色中锁定,毒腺收缩——
阿莉莎想都没想,手伸向颈间吊坠。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金属——
一只手猛地将她和维拉推开。
力量很大,阿莉莎踉跄着跌向维拉。回头时,看见辉星已经站在了她们与毒龙之间。
她背对着阿莉莎,双手张开。
然后阿莉莎看见了。
红色的头发——近乎燃烧的血红色——从发根开始蔓延,伪装褪去,真实的颜色在夜风中飞扬,像泼洒的晚霞。
她只是抬起手,对着俯冲而来的毒龙。
然后,光从她掌心涌出。
暴烈的、带着铁锈味的血红色光芒。光芒在她手中凝聚、拉伸、塑形——变成一柄长矛。
一柄不可能存在于此的长矛。
它太大了。矛柄的末端刺穿教堂残存的一部分,矛身粗得需要三人合抱,长度超过二十步,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古树,横亘在夜空与废墟之间。
而辉星,一个身形比阿莉莎还要娇小的女性,单手握着这柄巨矛。
大小对比荒诞得令人失语。
毒龙紧急转向——背脊上的操控者强行拉动控制。原龙的巨翼猛地后收,山峦般的躯体向上攀升,四只翅膀搅动气流,云层被撕开,夜空中央形成一个巨大的气体漩涡。
那漩涡里有东西在聚集。
阿莉莎“看见”了——从未见过的魔力浓度,像神明的双手在云层后揉搓,压缩,蓄势待发。
那不是自然现象,是魔法,是某种古老而恐怖的仪式魔法正在被引导。
辉星的表情变了。
那是阿莉莎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更深的东西。
是知道自己站在悬崖边,知道自己身后空无一人,知道自己唯一的选择就是跳下去的那种……平静的绝望。
她没有犹豫。
血红色的长矛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流光,逆着引力射向夜空,射向那个正在成形的漩涡。
几乎同时,她双手再次张开。
这一次,光芒扩散成幕。从她脚下开始,血红色的光向上蔓延,勾勒出弧形的轮廓——一个护盾,大到足以覆盖整个青石镇的护盾,在废墟上空缓缓成形。
它在模仿“愈泉之抚”的形状。不,不是模仿,是某种更深层的共鸣。
阿莉莎能感觉到教堂地下,那个真正的护盾正在震动,正在呼应这血红色的赝品。
视野被染红。
然后,云层中的漩涡炸开了。
光——一道直径超过百步、纯粹由魔力构成的红色光柱,从漩涡中心垂直轰下。
它吞没了声音,吞没了时间,吞没了一切。世界变成慢动作,阿莉莎看见光柱边缘的空气在产生闪电,看见碎石在接触光柱的瞬间气化,看见辉星撑起的护盾表面泛起剧烈的涟漪。
她单膝跪地,嘴角渗血,但双手依然高举。
就在这时,维拉松开了阿莉莎的手。
她走向辉星,脚步踉跄但坚定。白金色的头发在红光中几乎透明,脸上的伤疤被映得发亮。
她伸出完好的右手,轻轻搭在辉星肩上,左手高高举起,就和辉星一样。
然后,金光涌现。
从维拉体内——淡金色的光芒像水流,沿着她的手臂蔓延到辉星身上,再顺着辉星和维拉高举的手臂向上攀爬,覆盖在血红色的护盾表面。
两层护盾——内层鲜红,外层淡金——交叠闪烁,像两颗不同频率的心脏在共同搏动。
光柱的轰击持续着。阿莉莎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三秒,也许三十秒。时间感被剥夺,只剩下视觉里那片毁灭性的红与艰难抵抗的金红交织。
然后,辉星转过头。
她的眼睛——深红色的,像凝固的血——看向阿莉莎。
“愈泉之抚!”她大喊,声音在光柱的轰鸣中几乎被吞没,但阿莉莎读懂了她的唇形。
阿莉莎立刻转身,冲向教堂地下室。
楼梯在震动,墙壁在剥落。地下室里挤满了人。空气浑浊,喘息声和哭泣声混在一起。
“所有人都到了吗?!”阿莉莎喊。
没人能回答。不可能在混乱中清点。
她没时间犹豫了。
“玛尔塔!按演习方案!”
玛尔塔和其他修女迅速围拢过来,其他人——魔力储量稍多的人——也意识到要做什么,一个个靠过来,手拉着手,形成一个以阿莉莎为中心的圆圈。
阿莉莎摘下颈间的吊坠,将它放在掌心,另一只手握住身边修女的手。
“准备输送魔力!”阿莉莎闭上眼睛,努力回想演习时的感觉,“集中精神,想着‘传送’,想着‘安全的地方……去衡铸国’!”
传送目的地大概率随机,很难控制具体的传送位置,且魔力消耗巨大。
但阿莉莎和玛尔塔也偷偷做过几次小型测试,如果多人同时向吊坠输送魔力,可以显著扩大传送范围。
代价是可能所有人的魔力都会被抽干。
但现在,代价不重要了。
魔力开始流动。阿莉莎感觉到温暖的能量从四面八方涌来,通过相连的手掌汇聚到她体内,再流向掌心的吊坠。吊坠开始发热,纹路亮起柔和的银白色光芒。
然后,异变发生了。
地下室的角落里,“愈泉之抚”突然震动起来。
那个原本黯淡的护盾,此刻表面流转起瑰丽的色彩——蓝、金、紫、白——像被唤醒的虹彩。
它开始向外释放魔力波动,强度不断攀升,仿佛想要挣脱束缚。
“压制它!”阿莉莎喊道。
修女团中分出特蕾莎和安妮塔,扑向护盾,双手按在表面,拼命将自己的魔力反向输送,试图平复它的躁动。另外几人则继续向阿莉莎输送能量。
吊坠的光芒越来越亮,范围开始扩大——一个银白色的光球以阿莉莎为中心形成,边缘清晰如刀切,缓慢向外膨胀。
光球触及的墙壁、地板、天花板,开始变得半透明,然后消失,留下光滑如镜的切面。
半径五步、十步、十五步……
光球吞噬了半个地下室,将挤在一起的人们全部包裹进去。
阿莉莎感觉到魔力快要见底。维持这种规模的传送,需要的能量远超预期。
但还不够——光球边缘离墙角的“愈泉之抚”还有三步距离,而护盾的震动越来越剧烈。
“再加把劲!”有人喊道。
阿莉莎咬紧牙关,尽可能地压榨体内最后一丝魔力。
就在光球覆盖愈泉之抚,缓慢收缩时,一只手从人群中伸出,将一个东西抛向阿莉莎。
是老约瑟夫。他扔过来的是一把短剑——通体漆黑,剑身没有任何光泽,剑柄粗糙。
阿莉莎来不及问,本能地接住。
入手瞬间,她明白了。
这把剑能屏蔽魔力。她的魔力流经手掌时,在接触剑柄的瞬间“消失”了,被隔绝。
这是星铁石——唯一已知能完全隔绝魔力的矿物,珍贵到只存在于文献当中。
光球开始缩小,直至消失在吊坠当中,和光球一起消失的还有光球内的人们,和一些地下室的墙面和地板。
思考只在电光石火间。阿莉莎左手握剑,右手维持吊坠,脚下猛地发力——加速魔法附加,跳跃魔法在脚底炸开,整个人像炮弹般向上冲去!
头顶是坍塌的教堂地板,她用黑剑挥斩——星铁石切断魔法结构,熔断魔法附加在剑刃,岩石和木材像黄油般被切开。
她的眼睛锁定那两个熟悉的气息轮廓——辉星的金红,维拉的淡金——她们就在正上方。
光柱的轰击刚刚结束。天空中的漩涡正在消散,但四条毒龙已经俯冲而下,第二波攻击正在酝酿。
阿莉莎看见辉星倒在地上,维拉半跪在她身边,左臂大半部分消失,断口处贴着一团滋滋作响的金色光球。
阿莉莎冲向她们。
加速魔法开到极限,右大腿后侧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肌肉在过度负荷下大面积撕裂,像有一把钝刀在腿筋里来回锯。
魔力输出超出了这具身体能承受的极限。但她不能停。辉星的气息正在迅速消散,那是魔力枯竭、生命流失的征兆。
抱起辉星。维拉勉强爬到阿莉莎背上,右臂环住她的脖子。
跑。
毒龙锁定她们,毒液如暴雨泼洒。利用残存的房屋结构左右闪避,毒液腐蚀砖石的声音紧随身后。
右腿每踏出一步,大腿后侧的撕裂伤就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肌肉像被扯断的琴弦在皮下蜷缩颤抖,每一步都在向身体尖叫“停下”——但阿莉莎不能停。
魔力彻底枯竭。传送吊坠?不可能了,三个人分开传送的风险太大。而且辉星等不了。
绕过一堵半塌的墙时,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膝盖猛地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倒。
辉星从阿莉莎胸前滑落,维拉也被惯性带翻在地。
阿莉莎挣扎着想爬起来,头顶传来翅膀收拢的风声。
一头毒龙降落在面前。
它收拢双翼,落在碎石堆上,紫色的瞳孔缩成一线,直直锁着她。
毒腺在咽喉处膨胀,紫黑色的毒液从嘴角溢出,一滴坠地,砖石腐蚀出滋滋的白烟。
另外几头还在半空,双翼扇起腥风,同样蓄势待发。两边毒液一旦同时喷吐,方圆十步都会被覆盖,跑不掉的。
阿莉莎回头看了一眼。辉星倒在不远处,脸色灰白,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
维拉挣扎着用右臂撑起上身,左臂断口处鲜血再次渗出,她的眼睛也在看那头毒龙——然后看阿莉莎。
阿莉莎把手伸向腰间,摸到了那把星铁短剑。魔力枯竭,腿在流血,背一个昏迷的人和只剩一条手臂的人,跑不掉了。
那就不要跑了。
她握紧剑柄,挡在她们身前,抬头直视毒龙即将张开的嘴。
绝望开始滋生。
然后,阿莉莎感觉到背后传来熟悉的魔力波动——微弱,但确凿无疑。
是吊坠。
辉星不知何时握住了它——可能是阿莉莎刚才冲撞中掉落的。
她的手指扣在吊坠表面,最后一点残存的、本该用来维持心跳的魔力,正被她强行抽出,注入其中。
“不——!”阿莉莎想转身,想夺回吊坠。
但已经晚了。
银白色的光芒再次绽放。
这一次没有光球,只有一道扭曲空间的波纹,以辉星的手为中心扩散,将她们三人包裹。
世界翻转,挤压,撕裂。
然后——
寂静。
阿莉莎保持着前冲的姿势摔在地上,右腿的剧痛终于炸开,让她眼前发黑。
身下是松软的泥土和枯草,头顶是陌生的星空——她们在一片荒原上,远处有山脊的轮廓。
维拉发出压抑的呻吟。她断臂处的金色光球已经熄灭,鲜血再次渗出,但很快又被她用残存魔力凝结的光膜封住。
而辉星……
阿莉莎爬向她。
她躺在草地上,脸色灰白,嘴唇发青,呼吸微弱到几乎消失。阿莉莎握住她的手——冰冷,脉搏慢得可怕,每一次跳动都像延迟的钟摆。
魔力枯竭晚期。如果不立刻补充魔力,心脏会停止,大脑会坏死,她会变成一具空壳。
眼泪涌出来。阿莉莎很多年没哭过了。
“辉星……辉星……”阿莉莎摇晃她,但她毫无反应。
维拉挣扎着爬过来,用剩下的右手按在辉星胸口。淡金色的光芒再次亮起,但比之前微弱得多,像风中的烛火。
“快……”她声音嘶哑,“魔力石……她需要……很多……”
阿莉莎看向四周。荒原,黑夜,远处有山。这里是哪里?不知道。有没有人类聚居地?不知道。哪里能找到魔力石?更不知道。
但辉星等不了。
阿莉莎咬牙站起来,右腿剧痛让她差点摔倒。大腿后侧那片撕裂的肌肉在身体重压下发出更尖锐的抗议。
她扯下衣摆,用布条从大腿根部到膝盖紧紧缠绕,压迫止血,勉强给撕裂的肌群一点外部支撑。布条很快被渗出的血染成暗红色。
然后看向维拉,“你撑得住吗?”
维拉点头,脸色惨白如纸。
“等我回来。”阿莉莎说,“无论如何,等我回来。”
然后她转身,拖着一条伤腿,朝着远山的方向,开始艰难的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