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森林被一层薄雾笼罩,光线艰难地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冠,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三人以饥饿代替了早餐——这是第六天了,物资紧缺到必须将每天的食物压缩到两餐,甚至一餐。
“如果前天算是饭后散步,”辉星扶着潮湿的树干,看着前方阿莉莎开路的背影,“那么今天简直是急行军。”
短剑在阿莉莎手中仿佛得到了解脱,熔断魔法的稳定光晕在刃口流转,切开那些挡路的藤蔓和低垂枝杈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像热刀划过凝固的油脂。
行进速度明显快了许多,这让辉星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在这片未知的森林里,移动就是最好的伪装。
肚子却不这么想。
咕噜声此起彼伏,在过于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阿莉莎的胃在抗议,维拉的也是。但辉星和她们不太一样——她们是饥饿,辉星是……别的。
原因出在昨天中午。
那时三人正按计划省去午餐、埋头赶路,却在穿过一片林间空地时,瞥见了边缘处的一丛果树。
粉色的长条果实沉甸甸地垂挂着,树叶宽大呈淡粉色,树干是熟悉的棕褐色——乍看像极了“长甜果”。
那是种野外求生时难得的补给,能提供不错的糖分和水分。但阿莉莎和辉星几乎同时认错了。
真正的长甜果叶片有五条纹路。而眼前这个,只有三条。
它的名字叫“长泄果”,顾名思义。
当时维拉已经眼巴巴地站在树下,仰头望着那些诱人的果实,喉咙不自觉地吞咽着。辉星能看见她淡金色眼睛里闪烁的渴望——她们已经三天没尝过任何甜味的东西了。
“等等,”辉星拦住正要伸手的阿莉莎,摘下最近的一颗果子,“我先试试。”
味道清甜,汁水充沛,毫无异样。她甚至咀嚼了第二口、第三口,确定没有通常毒果的苦涩或麻木感。
“应该没问题。”辉星转身对她们说,话还没说完——
腹部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拧般的绞痛。
“呃!”辉星捂住肚子,冷汗瞬间渗出额头。
“辉星?”阿莉莎的声音带着警觉。
“没事,可能只是……”辉星想说“可能只是饿了”,但下一波疼痛来得更猛烈,像有只手在肚子里粗暴地翻搅。
来不及解释。她转身冲进最近的灌木丛,手忙脚乱地解开裤带。
阿莉莎吓坏了,以为她中了什么隐形的毒或陷阱,紧跟过来……然后撞见了相当尴尬的一幕。
虽然辉星的身体对她早已不是秘密——在青石镇的医疗室里,在荒原的庇护所里——但这种“紧急状况”下的暴露,还是第一次。
“别看!”辉星咬牙切齿,脸涨得通红。
阿莉莎愣了一秒,随即背过身去,肩膀可疑地抖动起来。辉星听见她压抑的、从鼻子里漏出的笑声。
“阿莉莎!”辉星压低声音怒吼,但腹部的抽搐让她不得不把威胁咽回去。
后果就是现在,每隔一段路,辉星就得冲进灌木丛解决问题。
虽然只吃了几口,但以她娇小的体型和本就脆弱的肠胃,这折磨恐怕得持续大半天。
每一次蹲下、站起,都让她对那该死的果树和自己的粗心咒骂一遍。
又一次。
熟悉的翻搅感袭来,辉星压低声音,“我去一下。”
维拉立刻点头,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藤蔓——这是她们现在铁打的规矩,任何时候,不单独行动。
辉星钻进一片茂密的蕨类植物后,蹲下身。疼痛在释放后略微缓解,她趁机抬起视线,透过枝叶缝隙观察周围——
然后,她僵住了。
大约一百三十步外,林木突然稀疏,露出一片天然形成的林间空地。空地上聚集着十几个……生物。
蛇人。
他们的上半身近似人类,但覆盖着暗绿色、带有深色斑纹的鳞片,肌肉线条在鳞片下块块隆起。
腰部以下是粗壮的蛇尾,在地面上盘曲支撑。他们腰间围着粗糙的兽皮,手持骨质长矛、石斧和短弓。
体格魁梧,平均身高超过两步,眼神在晨光中闪烁着冷血的、爬行动物特有的光泽。
他们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正在进行某种仪式。圈子中央是一个简陋的石台,由几块扁平的大石头堆砌而成。石台上绑着一个……
蜥蜴人。
他的体型明显较小,大约只有一步七左右,覆盖着灰绿色的细小鳞片,背脊有一排不明显的骨突。
他的手脚被粗韧的藤蔓捆在石台四角,嘴巴被某种植物的纤维塞住,只能发出沉闷的“呜呜”声。
一个身形格外高大的蛇人——可能是祭司——正站在石台边,双手高举向天空,发出嘶嘶的、音节古怪的吟唱。其他蛇人随着节奏晃动身体,尾巴拍打地面,发出有规律的“啪啪”声。
祭品。
这个词像冰锥一样刺进辉星的大脑。
她立刻捂住嘴,将身体压得更低,几乎贴在地面上。同时,她抬起左手,对刚跟到身后的维拉做出“蹲下、噤声、危险”的连环手势。
阿莉莎几乎在同一时间察觉了异样。她正在前方五步处检查一棵倒木,背对着两人。但辉星看见她握剑的手突然收紧,熔断魔法的光晕瞬间熄灭,像被掐灭的烛火。
她没有回头,没有询问,整个人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借着林木阴影快速移动。
她的动作流畅得不可思议——脚尖点地,身体侧倾,避开干枯的枝叶,三秒钟内就悄无声息地潜到辉星身旁。维拉也吃力但小心地跟了上来,呼吸急促。
“是蛇人的祭祀,”阿莉莎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气流擦过牙齿,“祭品……是蜥蜴人。”
“嗯。”辉星点头。
“诶?居、居然真的有这样的……兽人吗?”维拉的声音带着本能的恐惧,还有一丝好奇,“看着……好奇怪。他们的下半身……”
辉星腹部的绞痛在危险的冲击下竟奇迹般地退却了。
她的注意力完全被空地上的场景攫取,大脑像精密的机械一样飞速运转:人数、武器、地形、距离……
阿莉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带着某种不合时宜的、近乎调侃的轻松。
“你的屁股,形状还挺好看的嘛。我是说……在这么紧张的时候,突然看到这么……圆润的曲线,有种奇怪的违和感。”
辉星愣了好几秒,大脑才处理完这句话的信息——然后猛地反应过来!
刚才冲过来时太急,裤子只拉到一半!整个臀部几乎都暴露在空气中!而她就这么蹲着,让阿莉莎从侧面看了个一清二楚!
“阿莉莎!”辉星咬牙低吼,右手闪电般伸出,狠狠掐住阿莉莎大腿内侧最柔软的那块肉,旋转一百八十度。
“疼疼疼!我错了!真的!轻点!”阿莉莎呲牙咧嘴,整张脸皱成一团,却还不敢发出太大声音。
辉星红着脸——耳朵烫得估计能煎蛋——迅速提好裤子,系紧腰带,还用力打了个死结。然后强迫自己将滚烫的视线转回正事。
“要、要怎么做?离开吗?”维拉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她努力组织着语言,淡金色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我们应、应该已经到蛇人或者蜥蜴人领地的交界处了。书上说……这两个种族经常在这一带冲突。再往前……会很危险吧?”
“嗯,最好不要介入。”阿莉莎接话,她的目光紧紧锁定着空地。
“蛇人感官敏锐,尤其是热感应和震动感知。我们可以尝试小心穿过他们的控制区——走更深的林子,避开主要兽径——但依然很危险。如果强行插手他们的内部争斗……”她顿了顿。
“风险会成倍增加。我们会被两方同时视为敌人。”
她说得对。蛇人和蜥蜴人的世仇在兽人领地不是秘密,连青石镇这样偏远的据点都有相关记载:两者本是同源,都源自古老的“鳞裔”族。
但千年的演化让他们走向了不同的道路。
蛇人体型更大,肌肉力量更强,保留了更多原始特征,是典型的森林狩猎文明,崇拜武力、敏捷和追踪技巧。
蜥蜴人则体型较小,鳞片更细密,前肢更灵活,发展出了半农耕和初步的工艺技术,需要开垦土地、砍伐树木来种植作物和建造定居点。
双方都在大森林的北部争取生存资源,矛盾根本无解。
数百年来,冲突、绑架、祭祀、复仇……循环往复。
直接介入,大概率会同时得罪两边。
但……
石台上,那个祭司蛇人结束了吟唱。
他从旁边另一个身穿华丽兽皮的蛇人手中接过一柄骨刀——刀身呈惨白色,明显经过精细打磨,刃口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辉星被剑柄顶端上的一颗黑色晶体吸引,哪怕隔了一百多步还是能够清晰地看到晶体上的纹路……很奇特的感觉,有一种熟悉感……
他转向被捆绑的蜥蜴人,刀尖缓缓下移,对准了蜥蜴人胸口的中央——那里是鳞片最细密、最脆弱的地方,也是心脏的位置。
蜥蜴人开始疯狂挣扎。他灰绿色的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充满了纯粹的、动物般的恐惧。
他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呜呜”声,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弹动,但藤蔓捆得太紧,只磨破了手腕的鳞片,渗出暗红色的血。
“我的意见是救人。”辉星开口。
阿莉莎和维拉同时看向她。
“理由是......”辉星语速加快,但每个字都清晰。
“战略上,成功的潜在收益大于绕行。如果我们救下他,很可能获得一个本地向导。蜥蜴人熟悉这片森林,知道安全路径、水源、可能避开其他兽人部族的方法。他甚至可能知道通往衡铸王国的隐秘通道。”
她深吸一口气,“但风险也更大。我们可能会受伤,我们的魔法可能会暴露行踪。我们可能会被蛇人追杀,甚至被蜥蜴人出卖。所以,”
她顿了顿,第一次在这种生死攸关的关头没有独断专行,而是看向她们——看向阿莉莎深紫色的、此刻写满复杂的眼睛,看向维拉淡金色的、因紧张而微微放大的瞳孔。
“这不是命令。我需要你们的意见。真实的想法,不要为了迎合我或任何人。”
沉默只持续了两秒。
维拉几乎是立刻伸出她唯一完好的右手,握紧了辉星的左手。她的手心全是汗,冰凉,但握得用力,指节都泛白了。她点头,一次,两次,很用力。
阿莉莎的嘴角扬起一个近乎雀跃的弧度——那是混杂着紧张、兴奋和某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她右手手腕轻转,短剑的熔断光芒再次幽幽亮起,在昏暗的林间像一颗苏醒的暗红色星辰。
辉星就知道她会同意。
这个傻子。这个永远把“理智”、“计算”、“大局”挂在嘴边,却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选择最难的那条路的、矛盾的、让辉星心疼的傻子。
“那么,计划。”辉星的语速再次加快,大脑像过载的机械,疯狂推演每一个可能,“下面大约十四个蛇人,体格、力量、数量都占优,正面冲突我们毫无胜算。必须用魔法,速战速决,制造混乱,一击即退。”
她指向空地边缘,“阿莉莎,你的任务最重。看到那两棵树了吗?”辉星指着空地左侧边缘,两棵并排生长的、树干直径约半步的阔叶树,“用加速魔法从侧翼切入,保持最低魔力输出避免被发现。
接近后,用熔断魔法同时斩断它们——要快,要齐。目标不是杀人,是制造倒塌和烟尘,为我们突入创造掩护。”
阿莉莎眼睛一亮,她显然立刻理解了辉星的意图。倒塌的树木会砸向空地边缘的蛇人,迫使他们闪避或防御;扬起的尘土和碎木会遮挡视线;巨大的声响会引发短暂的混乱——这是完美的突入窗口。
“维拉,”辉星转向她,尽量让声音柔和但坚定,“你那……奇怪的魔法?——那种纯粹、刺目的强光。在我发出信号后,全力释放。对准空地中央,不用管具体目标,只要让光覆盖整个区域。目标是干扰他们的视觉,为我们争取三到五秒的时间。”
维拉咬住下唇,用力点头,仅存的右手已经下意识地开始凝聚魔力——阿莉莎看见淡淡的金色微光在她的上臂萦绕,然后延伸到她的指尖。
最后,辉星深吸一口气,看向自己的双手。
掌心的魔力在这一刻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温热感,像一颗沉睡的心脏被惊醒,开始缓慢而有力地搏动。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勾勒那个形状——那个只在最深的噩梦里、在血脉最原始的呼唤中出现过的形状。
双手虚握。
掌心传来熟悉的、带着刺痛感的魔力流动——仿佛有沉睡的火山在皮肤下苏醒,岩浆顺着血管奔涌——原始、暴烈、带着铁锈和灰烬气息的东西。
它来自维兰迪尔的血脉。来自那个堕入地狱的冥王。来自……辉星自己都不敢直视的深渊。
两把泛着暗红色、边缘刃口半透明的长剑,缓缓从她手中“生长”而出。
过程并不优雅——剑身像是被无形的工匠强行从虚空里“撕扯”出来,先是剑尖,然后是剑身,最后是剑柄。
剑身修长,大约一步二,没有实体,却散发着令人不安的锋锐气息,周围的空气都因为魔力凝聚而扭曲。
她把其中一把递给维拉,“拿好。不要主动攻击,但如果有人靠近,用这个格挡。它比看起来结实。”
维拉用右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剑在她手中轻若无物,但那股暗红色的光晕似乎与她指尖的金色微光产生了某种细微的排斥,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滋滋”声。
然后辉星握紧属于自己的那一把。剑柄传来的触感冰凉,却又诡异地与她的血脉产生共鸣——仿佛这剑是她肢体的延伸,是她愤怒与恐惧的具象化。
阿莉莎死死盯着辉星幻化长剑的双手。她的头不知何时已经靠了过来,深紫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瞳孔微微收缩。
当辉星转头看向她时,发现她眼睛的颜色……似乎变深了。
不是光线造成的错觉。原本清澈的淡紫色,此刻蒙上了一层梦湖湖水般的、幽幽的深紫。
那紫色在她的虹膜上缓慢流转,像有生命的流体,仿佛看到了深邃的紫色大海一般。
她像是察觉到了辉星的视线,猛地别过头,抬手揉了揉眼睛,语气急促到近乎粗暴,“他们要动手了!”
祭台上,骨刀的刀尖已经抵住蜥蜴人胸口的鳞片。祭司蛇人的手臂肌肉绷紧,准备发力刺入。
就是现在。
“行动!”辉星低喝。
第一步:阿莉莎的雷霆。
她的身影陡然模糊——在极短的时间内将速度提升到肉眼难以捕捉的程度。她没有直冲空地,而是先向左迂回,贴着林木阴影移动,像一道贴着地面疾驰的、无声的闪电。
短剑的熔断光芒在空气中拉出一道炽热的红线。那光芒被她刻意压制,只在刃口凝聚成薄薄一层,但在昏暗的林间依然醒目。
五秒。她到达预定位置。
然后——
“轰——咔嚓!!!”
几乎重合的两声巨响。熔断魔法加持的短剑像切奶油一样划过两棵树的树干。
断面平整,冒着青烟。树木没有立刻倒下,而是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呻吟——木质在断裂前最后的抵抗。
紧接着,庞大的树冠开始倾斜,带着千钧重量砸向空地边缘!
“嘶嘎——!”蛇人的惊叫炸开。
倒塌的树木像两柄巨大的攻城锤,狠狠砸进蛇人群里。烟尘、碎木、落叶像爆炸般扬起!至少三个蛇人被直接砸中,剩下的被迫狼狈闪避,阵型瞬间大乱!
第二步:维拉的光幕。
几乎在同一时刻——烟尘升到最高点的刹那——维拉单臂前推,红色长剑被她反向握着,剑尖指向地面。
没有吟唱,没有复杂的手势。只有纯粹的、毫无保留的魔力释放。
一道纯粹、刺目、仿佛要烧穿眼睛的金色光幕从她掌心爆发!是凝聚的、有方向的洪流,如同小型的太阳在林地间凭空点燃!
光芒吞没了视野。蛇人们的嘶叫中顿时混入了痛苦的尖啸——大部分兽人的眼睛对强光极度敏感,这种强度的闪光对他们来说是酷刑。
第三步:辉星的突进。
就是现在!
辉星左手一抄把维拉拦腰抱起,左肩空荡的袖管垂落,肋骨一根根硌着辉星的手臂。
维拉好像被她的力量勒得惊叫一声,但是那奇怪的魔法还在持续释放着,她的右臂仍然指向混乱的空地。
辉星双腿发力,肌肉绷紧到极限。脚下的泥土被瞬间灌注的魔力压实、然后像小型爆炸般崩开!身体像被无形的弹弓射出,在烟尘与光芒的交织中笔直冲向祭台!
三秒。她冲过一百三十步距离,烟尘呛进喉咙,眼睛被强光刺激得流泪,但目标清晰无比:祭台,蜥蜴人,还有那个正捂着眼睛、踉跄后退的祭司蛇人。
第四步:斩断。
右脚蹬地,身体旋转,借着冲势挥剑。
右手的长剑划出一道完美的暗红弧线。
“嚓——!”
声音干脆得不像砍断活物。
剑势在空中旋转。借着旋转的惯性,剑锋在空中划出半圆,掠过那个刚刚勉强睁开眼的祭司蛇人的左腿。
没有阻力。
一点阻力都没有。就像用烧红的铁棍划过积雪。
鳞片、肌肉、骨骼——在由纯粹魔力构成、被诅咒血脉加持的剑刃前,如同虚设。
一条覆盖着绿色鳞片、还穿着骨制护胫的腿,齐膝分离,掉在地上。
半秒的死寂。
然后,祭司蛇人低头,看向自己突然空荡的左膝。
“嘶啊啊啊啊啊——!!!!!”
凄厉到不像生物能发出的惨叫撕裂空气。他倒在地上,抱着断腿翻滚,暗红色的血这才像喷泉一样涌出。
他的惨叫被更大的混乱淹没了。
阿莉莎的身影从另一侧烟尘中穿出,跳上石台,短剑连挥,斩断石台上捆住蜥蜴人的藤蔓。
蜥蜴人猛地挣脱,连滚带爬地翻下石台。他灰绿色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惊恐、茫然,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不敢置信的微光。
他看向辉星,看向阿莉莎,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辉星!”阿莉莎大喊,声音在嘈杂中异常清晰。
第五步:撤离。
没有时间犹豫。三人——辉星左手抱着维拉,阿莉莎抓着蜥蜴人的右胳膊——同时魔力灌入双脚。
“砰!!!砰!!!砰!!!”
脚下的地面炸开三个浅坑!泥土、草屑、碎石像喷泉一样向上爆发!狂暴的、紊乱的气流将她们像三枚炮弹一样向后推射,朝着之前藏身的那棵巨树方向倒飞!
失重感袭来。风声在耳边呼啸。
维拉仅靠腰腹力量和右臂的摆动,在空中艰难集中魔力——她以长剑为媒介传导出魔力,长剑发出如火药燃烧一般的爆裂声,剑尖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随后光球如同拥有生命一般从剑尖脱离朝着追来的蛇人方向飞去。
光球在空中划出金色弧线,落地。没有巨响,只有更刺目的、太阳般的白光炸开!
致盲闪光再次笼罩那片区域。辉星听见蛇人们痛苦的嘶吼和混乱的碰撞声。
“三点钟方向!一直跑!看到淡红色树干的树就停!”一个嘶哑但异常清晰的声音突然吼道,用的是标准的、略带口音的契灵语。
来不及思考,辉星落地瞬间强烈的疼痛感从双脚传来。这还是她第一次使用跳跃魔法,虽然曾在书上读到过跳跃魔法的弊端,但亲自体验过后才真正理解到底有多困难。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根本不需要使用跳跃魔法,自己的双腿本就可以跳得更远——自己根本就没有了解过自己的身体,或者说常年的压制让她忘却了自己原本的力量。
强烈的懊悔从心中升起。
维拉已经站稳,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辉星努力迈开自己的双腿并抓住她的右手腕,“跟紧!”
她们开始全力奔跑。
肺像烧起来一样,腿像灌了铅,辉星强行使用血脉力量带来的反噬在全身骨骼间窜起刺痛,左胸腔一道陈年旧伤也开始闷闷地发胀。但她不能停。
身后的追击声不远不近。蛇人们显然被维拉那一下闪光和祭司的重伤打乱了节奏,加上林木遮挡,他们一时间无法组织有效的围捕。
但危险远未结束。
破空声!
尖锐、急促、带着死亡的寒意。
一点寒芒从右侧的烟尘中射出,角度刁钻,直取辉星的面门!是冷箭!有蛇人弓手已经绕到了侧面——他们的速度简直让人惊叹——弓手已经找到了射击角度!
躲不开!这个距离、这个姿势、这个速度——
本能快于思考。辉星试图在脑中构建一个头盔的幻影——那是记忆中某个遥远画面的碎片,是维兰迪尔家族古老铠甲的一部分。
如果她能瞬间幻化出护甲,哪怕只是局部的……
但太慢了。幻化需要时间,需要清晰的想象,需要魔力的稳定输出。而现在,她连呼吸都乱了。
箭尖在视野中急速放大。辉星能看清骨制箭头的纹理,看见上面涂抹的、泛着暗紫色光泽的毒液。
自己的感官和灵魂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危险的来临,可自己的身体却迟钝得像被锁链困住了一般无法行动。
我要死了吗?
死在这片陌生的森林里,死在一支粗陋的骨箭下,死得毫无价值——
然后——
蒸发。
箭矢在离辉星脸颊不到一尺的空中,突兀地停住了。
不,不是停住。是……消失了。
像被无形的橡皮擦从世界上抹去。箭头、箭杆、尾羽——从尖端开始,寸寸化为最细微的、闪烁着微光的金色尘埃,然后彻底消散,连一丝青烟都没留下。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
辉星僵在原地,缓缓转头。
是维拉。
她不知何时已经挣开辉星的手并转过身,面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她的表情变成了如同想要湮灭一切般的愤怒,那双淡金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熔金在沸腾,在燃烧。诡异的金光从她的身体里慢慢涌现。
她的周身,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七八个拳头大小的金色光球。
它们凭空出现,没有施法过程,没有魔力波动,就像它们一直就在那里,只是她们看不见一般。
光球环绕着她的左半身和头部旋转,在紧握长剑的右手一侧,则明显稀疏了许多。
维拉自己似乎也吃了一惊。她低头看着自己悬浮着光球的右手,又瞥向空荡荡的左肩袖管,淡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困惑。
仿佛她也不知道这些东西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召唤它们。
然后,某种东西变了。
一种辉星从未在维拉身上感受过的情绪——冰冷、磅礴、古老、仿佛来自时间尽头的怒意——从她纤细的身体里弥漫开来。
她抬起右手的长剑,动作充满力量和魄力。
长剑的剑尖再次生成一个光球,而这一次的不一样。光球如同能够融化一切一般,高温从林间乍现,然后平滑地、精准地、对准了烟尘边缘——那个刚刚张弓、正准备射出第二箭的蛇人弓手。
他站在一棵倒木上,上半身露出树丛,绿色的鳞片在晨光中泛着湿冷的光。
“维拉不要!”阿莉莎的惊呼撕裂空气,她反应过来后回头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惨白。
但已经晚了。
维拉握住的长剑,轻轻向左侧一转。
一道纤细却凝练到极致的光束,从光球中射出。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被某种更本质的“抹除”吞噬了。光束经过的空气没有风的呼啸声,没有能量释放的轰鸣,只有……寂静。绝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光束掠过蛇人弓手的腰侧——没有瞄准要害,甚至可能只是维拉无意识的指向。
他厚重的、能抵挡普通刀剑劈砍的鳞甲,在接触到光束的瞬间,如同阳光下的薄冰,无声汽化。连灰烬都没留下。鳞片下的皮肤、肌肉、内脏……同样消失。
但光束没有停留。它继续向后延伸,像一柄无视一切物理法则的神之刻刀,在世界上划下任性的一笔。
穿过他身后的灌木——消失。
穿过第二排树木——直径半步内的树干部分消失,树木上半截轰然倒塌。
穿过第三排——岩石被整齐切开,断面光滑如镜。
第四排……
第五排……
一道笔直、光滑、直径约半步的圆柱形空洞,凭空出现在密林之中。洞壁的树木、枝叶、藤蔓、岩石、泥土……全部消失。
彻彻底底的“不存在了”。切口平整得能照出人影,边缘连一丝焦痕都没有,仿佛它们从亿万年前开始,就应该是这样一片虚无。
这条“虚无的通道”一直延伸,延伸……直到视野尽头,几百步外的林地才重新出现。
死寂。
时间仿佛被冻结。所有蛇人——还活着的、受伤的、正在追击的——都僵在原地,望着那条贯穿森林的、不可能存在的伤痕。他们的嘶叫停止了,动作凝固了。
她们也是。阿莉莎张着嘴,扶着短剑的手在微微发抖。蜥蜴人瘫坐在地上,灰绿色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维拉也呆呆地看着自己唯一的右手——那只刚刚无意识间释放了抹杀一切的金色光束的手。
她周身的金色光球一个接一个地黯淡、消散,就像从未出现过。
她眼中的熔金色迅速褪去,只剩下茫然和……越来越浓的恐惧。
她低头看着右手微微颤抖的指尖,又缓缓转向左肩那空荡荡、被绷带紧裹的断臂处,仿佛在问:这……是我做的吗?
那表情,像刚发现自己亲手捏死了唯一宠物的孩子。
“跑!!!”
蜥蜴人凄厉的嘶吼打破了凝固的时间。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调,“快跑!趁他们还在……还在……”
还在被神迹——或是噩梦——震慑。
所有静止的事物瞬间沸腾!蛇人们从震惊中惊醒,发出混杂着恐惧、愤怒和某种原始敬畏的咆哮。
他们再次追来,但脚步明显迟疑了许多,眼神不断瞟向那条“虚无通道”,仿佛害怕那里会再次射出死亡的光。
“走!”辉星一把拉起还在发抖、眼神空洞的维拉,几乎是将她拖了起来,“阿莉莎!带路!三点钟方向!”
阿莉莎猛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震撼中回神。她架起蜥蜴人,再次开始奔跑。这次她的速度慢了些——魔力消耗太大了。
三人跌跌撞撞地在林木间穿行。身后的追击声不远不近,蛇人们似乎被维拉那一下彻底震慑,不敢逼得太紧,但也没有放弃。
他们像一群被激怒但依然谨慎的猎手,保持着距离,等待她们疲惫,等待她们犯错。
蜥蜴人一边被阿莉莎拖着跑,一边艰难地抬起仅能活动的那只手。
他的手腕还在流血,但他咬紧牙关,掌心开始凝聚魔力——一种浑浊的、灰黄色的、仿佛混合了泥土和枯叶碎屑的能量。
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音节古怪的吟唱,音调起伏,像古老的土地在呻吟。
掌心的能量越来越浓,旋转,压缩,最终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不断翻涌的灰黄色球体。
他猛地将球体向上一抛!
球体在空中划出弧线,在最高点——
噗。
轻声炸开。
没有闪光,没有巨响。只有一片浓厚的、灰黄色的尘雾,像有生命的云团一样迅速扩散,弥漫,笼罩了大片区域。
尘雾中混合着细小的沙粒、枯叶碎片和某种刺鼻的、类似硫磺的气味。
视线被彻底遮蔽。连近在咫尺的树木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闭眼!屏息!”蜥蜴人嘶声喊道。
三人照做。灰尘钻进鼻孔,呛得人想咳嗽,但都死死忍住。
借着这最后的机会,她们埋头狂奔。不再节省体力,只是跑。肺部火辣辣地疼,像有刀子在割。
不知道跑了多久。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下一步”和“再下一步”。
终于,前方的林木间,出现了一抹突兀的淡红色。
树干——一株有着独特淡红色树干的巨树。它比周围的树粗壮至少两倍,树皮光滑,颜色像是凝固的鲜血,在昏暗的林间异常醒目。
“就是这里!”蜥蜴人喘息着喊道,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虚脱。
阿莉莎第一个冲到树下。她短剑一挥——用剑尖在树干根部一块不起眼的苔藓上轻轻一点。
剑尖仿佛切入了一层无形的薄膜。空气中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树根部的泥土和苔藓向两侧滑开,像有生命的幕布一样自动分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勉强容一人通过的向下洞口。洞口边缘是整齐的土阶,明显是人工开凿的。
她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几秒后,下面传来她压低的声音,带着回音,“安全!快下来!”
辉星和维拉将蜥蜴人塞进去,他轻巧地滑入黑暗。维拉用独臂支撑着洞口边缘,有些笨拙但迅速地跟着滑下。
她下去前回头看了辉星一眼,淡金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恐惧和茫然。
辉星最后一个滑入地道。在身体完全进入前,她反手虚按洞口。
掌心的魔力被压榨出来。
风,听我。
辉星对空气中无形元素的微弱呼唤。
气流开始旋转,起初缓慢,然后加速。它们卷起洞外的枯枝败叶,卷起泥土,卷起碎石,像一只无形的手在细致地抚平沙盘。
入口被覆盖,填平,伪装。最后,一层新鲜的苔藓被气流“铺”在最上面,完美地融入了周围环境。
黑暗彻底笼罩下来。
只有三人粗重不一的喘息,在狭窄、潮湿、充满泥土和树根气味的地道中回荡。还有……心跳声。辉星自己的,震耳欲聋。
她们背靠着冰凉潮湿的土壁,滑坐在地上,谁也没有力气说话。黑暗中,只有呼吸声,和汗水滴落在泥土上的轻微“嗒”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只有几秒,三人用几乎同步的、颤抖的、带着无尽疲惫和一丝侥幸的声音,说出了同一句话:
“暂时……安全了。”
地道的寒意慢慢渗透单薄的衣物,让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但更深的寒意,来自她们刚刚目睹的——那道贯穿森林的虚无伤痕。
来自维拉身体里,那短暂的、非人的金光。以及她们每个人心里,那个无声的问题。
我们,到底救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