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的那晚,篝火将熄未熄,余烬发出暗红的光。
辉星坐在火堆旁,手里握着阿莉莎的星铁石短剑。
她没有看阿莉莎,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头凝视着跳跃的最后一点火苗。
然后,她抬手,抓住自己脑后那一大把红粉色、长及腰际的头发——那是她从未真正剪短、即使在伪装时也只是仔细盘起或染色的头发。
阿莉莎意识到她要做什么,喉咙发紧,却发不出声音。
辉星将长发拢到一侧肩前,另一只手握住短剑,剑刃贴近发根。没有用削割的手法,没有犹豫,没有修剪的打算。
她只是抿紧嘴唇,眼中闪过一丝阿莉莎从未见过的、近乎冷酷的决绝,然后手臂猛地发力,横向一拉——
嚓。
沉闷的、断裂的声音。
一大把浓密、光滑、在火光下泛着晚霞光泽的长发,就这样齐根而断,落在她脚边的泥土上。
剩下的头发参差不齐地散落在她颈后和脸颊两侧,最长的地方刚刚碰到锁骨,短的则翘着,显得突兀而凌乱。
她随手将割下的长发扔进将熄的火堆。发丝蜷曲、焦化,发出一阵燃烧的微臭,很快化为灰烬。
这是她告别过去的方式。斩断与“维兰迪尔”这个姓氏最后一丝外在的、柔弱的联系。
短发更方便,更不易被辨识,也更……像一名战士,或一个亡命徒。
阿莉莎看着她陌生的侧影,脖颈完全露出,线条比想象的更加纤细,却也更加坚韧。火光在她新剪的短发上跳跃,那些参差的发梢让她褪去了最后一点“修女”的温婉,显出一种野性的、孤注一掷的美。
她始终没有解释,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舍。只是将那把沾了几根断发的短剑在皮子上擦了擦,递还给阿莉莎。
“明天要用。”她只说了这一句。
现在,走在她身后,看着那些倔强翘起的短发随着她挥砍的动作而晃动,阿莉莎依然感到一阵细微的、钝痛般的陌生感。
辉星走在最前面,充当着开路的角色。阿莉莎的星铁石短剑在她手中,正以一种堪称粗暴的方式,与这片古老森林外围的荆棘、藤蔓和低垂枝杈搏斗。
她没有选择更稳妥的、用技巧劈砍或小心拨开,而是固执地尝试在剑刃上附着魔法。
火焰的微光在刃口吞吐不定。她试图将火元素魔力压缩、附着,增强切割力。想法没错,但她对攻击魔法的控制力显然远不如她使用的那种暗红色魔法精妙。
好几次,阿莉莎看到她挥剑的瞬间,那层不稳定的火焰魔力要么提前逸散,化作几点火星飘散,要么就因为魔力输出不稳而猛地一涨,几乎烧到她自己的手。
然后,失去魔法加持的、光秃秃的剑刃便只能依靠本身的锋利和她的蛮力,狠狠斩在坚韧的藤条或潮湿的树干上。
短剑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星铁石虽然极其坚硬锋利,但也脆。这样不加缓冲的蛮干,长时间下去,剑身内部积累的应力很可能会导致它毫无预兆地断裂。
“辉星,”阿莉莎忍不住上前一步,指着侧面一条似乎被野兽踩踏过、植被稍显稀疏的小径,“也许可以试试那边?或者,让我来一会儿?”
辉星头也不回,又是一剑劈开一丛带刺的荆棘,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不用。”她的声音有些紧绷,带着运动后的微喘,“这是个……练习的机会。攻击魔法……我荒废太久了。”
练习?阿莉莎看着她那毫无章法、纯粹发泄般的劈砍动作,还有那附着失败后毫不气馁——或者说,更加执拗——的再次尝试。这哪里是练习,这分明是在发泄。
这三个月来压抑的怒火、恐惧、焦虑,还有那些她不愿承认的对维拉靠近阿莉莎的微妙敌意,此刻都化作了她手臂上一次次挥砍的力量。
她不是在与丛林搏斗,是在与自己内心的风暴搏斗。
维拉跟在阿莉莎身后,走得很小心。她能感受到前方传来的、属于辉星的压抑气息和那种近乎自毁般的专注。
每当辉星因为魔法失败而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咂嘴,或是剑刃砍中硬物发出刺耳声响时,维拉的肩膀都会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缩,像受惊的小动物。
她下意识地又朝阿莉莎靠近了一点点,几乎要贴到阿莉莎的手臂。
阿莉莎能感觉到辉星挥剑的节奏似乎因此乱了一拍,下一剑砍得更重了。
一种无奈的疲惫感涌上来。阿莉莎叹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而实用,“辉星,熔断魔法……或许比火焰附着更稳定一些。它对魔力输出的平稳性要求没那么高,而且更适合对付这些植物。”
前方挥砍的动作停了一下。阿莉莎能想象她抿紧嘴唇的样子。
几秒钟后,短剑的刃口上,暗红色的、凝实如灼热铁条般的光芒亮起——她尝试了熔断魔法。
但或许是因为心绪不宁,或许是真的不熟练,那层暗红光芒只闪烁了几下,就像和空气接触不充分的魔力石一样熄灭了,甚至没能成功切割掉目标藤蔓。
沉默。
然后,更用力的劈砍声再次响起。火焰的光芒又一次——仍然不稳定地——出现在剑刃上。
她没有回头,没有接受建议,也没有放弃她那笨拙的“练习”。只是用更执拗的背影告诉阿莉莎:别管我。
阿莉莎退回维拉身边,轻轻摇了摇头。维拉看着她,淡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和一丝无措。阿莉莎握住维拉完好的右手,捏了捏她的手指,示意她没事。
她们就这样,以一种略显诡异的沉默和紧绷,缓慢地向森林深处推进。辉星在前方开路,用不熟练的魔法和压抑的情绪劈砍障碍。
阿莉莎扶着维拉,尽量挑选好走的落脚点,同时警惕着四周——森林并不友好,除了植被,可能还有潜伏的毒虫、大型掠食兽和魔兽,或者……兽人布下的陷阱。
阳光艰难地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冠,在林间地面投下破碎的光斑。空气潮湿闷热,充满了腐烂枝叶和泥土的气息,间或传来几声遥远的、难以辨识的鸟叫。
阿莉莎掌心的印记,在这片生命力旺盛又危机四伏的森林里,似乎跳动得更加明显了。那股温热感持续不断,像在与森林深处某种古老的东西隐隐呼应。
她再次看向前面那个短发飞扬、固执挥剑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依赖地靠着她、却因前方之人的情绪而忐忑不安的维拉。
她们走在同一条路上,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却仿佛被无形的墙壁隔开,承受着各自不同的压力,怀揣着彼此无法完全言说的秘密。
这条路,真的能通往她们希望的目的地吗?
还是说,它本身,就是另一段更漫长、更艰难旅程的开端?
林深,不知处。
林间的白昼短暂得令人心慌。当破碎的天光彻底被厚重的树冠吞噬,寒意便悄然弥漫开来,与白日残留的湿闷交织成一种粘稠的不适感。
她们找到了一处相对干燥、背靠巨大岩壁的小小凹陷处作为宿营地。
沉默持续着,像一层湿透的裹尸布,紧紧贴在三人的皮肤上。唯一的声音是辉星用短剑削尖木桩、设置简易警戒机关的刮擦声,以及维拉收集枯枝时细碎的脚步声。
食物的分配是辉星进行的,一如既往的精确,甚至严苛到近乎残忍。
每人掌心大小的一块硬粗粮饼干——混合了捣碎的野草籽和最后一点存粮——一小块咸得发苦的肉干,需要反复咀嚼很久才能咽下,以及用皮囊严格量出的、仅够润喉的一小份清水。
阿莉莎看到维拉接过自己那份水时,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她的消耗并不比她们小,维持光魔法辅助阿莉莎行走,让她更快恢复,这对她本就未痊愈的身体是巨大的负担。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小口、珍惜地啜饮着。
阿莉莎因为背后的旧伤和长途跋涉的疲惫,感到比平时更干渴一些。她的水囊很快见底,喉咙里依然像有沙子在摩擦。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那还剩一点底的水囊。
就在这时,一只略显冰凉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是维拉。
她飞快地瞟了一眼正在远处检查绳套陷阱的辉星,然后以迅捷得近乎颤抖的动作,将自己水囊里所剩不多的一点水,倒了一小半进阿莉莎的皮囊里。
“阿莉莎,你……”她声音极低,淡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和不容拒绝的坚持,“你需要更多。”
阿莉莎心中一暖,但随即升起强烈的不安。“维拉,你自己……”
“我够了。”维拉打断她,迅速收回手,将水囊藏到身后,仿佛做了错事的孩子。但她看着阿莉莎的眼神却很坚定。
然而,这一幕并未逃过辉星的眼睛。她恰好转过身,目光如冰冷的探针,精准地捕捉到了维拉尚未完全收回的手,以及阿莉莎手中那个水量明显不对的皮囊。
她周身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了。
她没有立刻发作,而是继续完成手中的陷阱布置,动作甚至更加一丝不苟。
但当她走回篝火边——只是一小堆勉强驱散黑暗和部分寒意的微火——时,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守夜安排。”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宣读判决,“我守第一班和最后一班。维拉中间。阿莉莎,你休息,不用参与。”
“不行。”阿莉莎立刻反对。疲惫和脱水让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坚决。“我的伤不影响守夜。三个人轮换,每人时间短一些,都能得到休息。你不能连续……”
“我说了,你休息。”辉星打断她,目光锐利地射过来,落在了阿莉莎手中的水囊上,“你需要‘额外’补充水分,显然更需要‘充分’休息。还是说,”她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你觉得我的判断,不如某些人偷偷摸摸的‘体贴’?”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勉强维持的平静。
维拉的脸瞬间白了,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
阿莉莎感到血液“嗡”地一声冲上头顶。“辉星!注意你的措辞!维拉只是……”
“只是什么?”辉星猛地站起身,积压了一整天的、不,是积压了数月的压力、恐惧、焦虑,终于找到了一个决堤的缺口,汹涌而出。
她的眼睛在跳跃的火光下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阿莉莎看不懂的痛苦和愤怒,“只是又一次凭着她那莫名其妙的‘感觉’,去做她认为‘对’的事?就像你当初在梦湖边,不顾一切要去救一个来历不明、可能带来灾难的人一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在寂静的森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阿莉莎,你的‘善良’,你的‘不忍心’,你那些跟着‘感觉’走的决定——在青石镇,它差点让我们全部死在梦湖!现在,在这片不知道藏着多少危险的森林里,你是不是又要因为‘感觉’她渴了、累了,就把我们最后的安全底线也拆掉?!守夜是生死攸关的事,不是让你拿来体现‘关怀’的游戏!”
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砸在阿莉莎心上。她气得浑身发抖,不是因为被冤枉,而是因为辉星话里那种全然的否定,对她们共同经历、共同信念的否定。
“所以在你眼里,”阿莉莎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带着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尖锐,“我的一切选择都是儿戏?都是不负责任的‘善良’?辉星,如果没有你所谓的‘儿戏’,维拉已经死在梦湖的泥浆里了!如果没有那些‘感觉’,我们根本撑不到离开青石镇!是,我可能天真,可能冲动,但我至少没有把自己变成一个只会计算得失、冰冷得连同伴之间分享一点水都要上纲上线的机器!”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阿莉莎看到辉星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仿佛被她这句话狠狠扇了一耳光。辉星周身的怒意瞬间被一种更深的、混合着震惊和巨大伤痛的情绪取代。
“机器……哈哈……”辉星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而凄凉,“是啊,我是机器。一个被诅咒的、连自己血脉都恐惧的、只能拼命计算怎么才能让自己在乎的人多活一天、哪怕一天的计算机器!阿莉莎,你根本不知道……”
她的声音哽咽了,泪水终于冲破防线,滚落下来,但她的眼神却更加执拗。
“你根本不知道失去是什么滋味!你根本不知道看着重要的人在眼前一点点熄灭却无能为力是什么感觉!你只知道向前冲,只知道去救,去保护,可你从来没想过,如果你的‘保护’失败了,留下来的人要怎么办?!我要怎么办?!”
她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喊出来的,带着泣音,在岩壁间回荡。
阿莉莎僵在原地,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疼得无法呼吸。
她看到辉星眼中深不见底的恐惧——对失去她的恐惧,对辉星自身那“诅咒”血脉可能带来灾祸的恐惧。她的指责,无疑是在辉星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维拉一直在颤抖,像风中落叶。冲突和吼叫显然触发了她记忆中最糟糕的部分——父亲的暴力,黑市里的殴打,逃亡中的追捕。
她脸色惨白,几乎要蜷缩起来,本能地想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但,就在辉星的泪水滚落,阿莉莎的脸上露出无法掩饰的受伤和懊悔时,维拉的动作停住了。
她看到了阿莉莎脸上的表情。
那种混合着心痛、后悔、却又无力辩解的脆弱,击中了她的某根神经。
她忽然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如此之深,如此之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然后,她抬起了头,尽管肩膀仍在细微地颤抖,却向前迈了一小步,挡在了阿莉莎和辉星之间——更偏向于阿莉莎这边。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无法控制的颤音,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
“辉星……大人。”她用上了敬称,却毫无敬意,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敢,“水……是我给阿莉莎的。不是她的错。她……她很渴,伤也很疼……她需要水。”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聚勇气,淡金色的眼睛直视着辉星通红的泪眼。
“你……你很害怕。我知道……我也害怕。但……但你不能……不能因为害怕,就对阿莉莎说那么重的话。她不是机器……你也不是。我们……我们都很累,都很怕……但、但我们是……一起的。”
说完这些话,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阿莉莎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发现她后背的衣料已被冷汗浸湿。
死一般的寂静。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辉星震惊而复杂的脸,阿莉莎愧疚又心疼的神情,以及维拉苍白却倔强的侧脸。
那层一直横亘在她们之间的、透明的尖刺栅栏,仿佛在这一刻,被这场暴烈的争吵和维拉颤抖的勇气,生生撞开了一道缝隙。
裂缝处,有寒风灌入,但也有微弱的、真实的温度,开始艰难地流淌。
那一夜,守夜的篝火映照出的,是三个疲惫而沉默的剪影。
争吵的余音仿佛还粘在潮湿的空气里,每一次木柴的爆裂都让人心惊。
辉星固执地执行了她自己安排的、几乎不眠的守夜,背影僵硬如岩石。
维拉蜷缩在离火堆稍远的地方,背对着两人,单薄的肩膀在睡梦中偶尔会惊悸般抽动。
而阿莉莎,躺在粗糙的铺盖上,听着远处森林深处不可名状的窸窣声,睁眼到天际泛起第一层冰冷的蟹壳青。
当稀薄的晨光艰难地穿透林雾,三人的眼下都挂着相似的青黑。
沉默地拆掉警戒,收起冰冷的工具,分食最后一点硬得像石头的干粮。气氛比森林的晨雾还要凝重。
“今天,”阿莉莎清了清干哑的喉咙,声音在一片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我们不走了。”
辉星正在绑紧行囊的手一顿,抬起眼。她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但眼神里的执拗分毫未减。
“理由?”她的声音沙哑,“因为昨晚的幼稚争吵?时间不会等我们疗伤,阿莉莎。停下就是风险。”
“因为团队出了问题”阿莉莎提高了些许音量,随即又因为牵动情绪而咳嗽起来,“辉星,你看看我们,才第三天!进入森林的第三天,我们就差点在篝火边撕碎彼此!这样走下去,不用等兽人或野兽,我们自己就能把自己拖垮!”她指向辉星和维拉,也指向自己。
“我们需要停下来,喘口气,弄清楚我们到底是谁,要一起做什么,而不是带着满身的刺和没处理的伤口,在黑暗里互相伤害!”
维拉低着头,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指节发白。但她轻轻地点了点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我也觉得……需要停一下。”
辉星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她环顾四周——阴郁的森林,潮湿的地面,算不上安全的临时营地。
她的理性显然在尖叫着反对,但昨夜她自己引爆的火山,以及此刻阿莉莎和维拉站在一起的、微妙的同盟姿态,让她那激烈的反对卡在了喉咙里。
她最终别开脸,“……随你们。浪费一天。”
不是同意,是无奈的服从。这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
三人重新在岩壁凹陷处安顿下来,气氛却比昨夜更加诡异。
沉默不再是紧绷的弦,而是一种弥漫的、令人窒息的疲惫和尴尬。
午后的困意终于如潮水般涌上,阿莉莎靠坐在岩壁边,眼皮沉重得无法抬起。
但在彻底沉入睡眠前,她用眼角余光,清晰地看到辉星几次欲言又止地看向维拉,又烦躁地别开视线。
阿莉莎知道她在挣扎什么。
那份恐惧,不仅仅是对失去自己的恐惧,更深层的是——维拉的出现,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她不敢奢望的另一种“得到”的可能,也映照出她害怕被“替代”的恐慌。
她渴望接纳维拉——因为维拉救过阿莉莎和她,也因为维拉本身的无害和依赖——又本能地抗拒,害怕原本只属于她和阿莉莎的、艰难建立起来的共生关系,被强行插入的第三人稀释,甚至挤占。
阿莉莎闭上眼,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像是陷入了沉睡。掌心微微发热的印记,似乎让她的感知更加敏锐。
片刻后,她“听”到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然后是辉星刻意放轻、却依然带着紧绷的声音,“……维拉。过来一下。有点事。”
维拉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然后是她小心翼翼起身、跟随离开的脚步声。声音渐远,消失在树林的某个方向。
阿莉莎依旧闭着眼,心里却微微松了口气。给她们一点空间吧。有些话,需要没有“阿莉莎”这个焦点在场时,才能说出口。
林间另一处,被几棵巨大蕨类植物半包围的小小空地上。
辉星背对着维拉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她的短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熬夜和情绪透支后的苍白。“昨晚……”她开口,声音干涩,“我的话……过了。对不起。”
维拉没想到她会先道歉,惊讶地睁大了淡金色的眼睛,连忙摆手,“不,不……是我不好,我擅自……”
“不是水的问题。”辉星打断她,有些烦躁地揉了揉额角,“是……是我自己的问题。”她似乎很难找到合适的词句,目光游移,“我……我很害怕,维拉。”
维拉安静地等待着。
“我害怕失去阿莉莎,害怕到……有时候恨不得把她锁起来,藏在谁都找不到的地方。”辉星自嘲地笑了笑,笑容苦涩,“我也害怕……你。”
维拉的身体微微一颤。
“不是害怕你会伤害我们。”辉星看着她,眼神复杂,“是害怕……你会抢走她。害怕她会像需要我一样需要你,害怕我在她心里的位置……会被你分走,甚至取代。”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脆弱,“我知道这很自私,很丑陋。但我控制不了。她是我……最后的人了。你明白吗?”
维拉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许久,她才轻声开口,声音像林间悄然滴落的水珠。
“辉星大人……我也害怕。”
辉星抬眼。
“我害怕……你不接纳我。害,害怕你每次看我的眼神,那里面……有拒绝。”
维拉鼓起勇气,直视着辉星,“我,我什么都没有了……家人,家乡,过去。阿莉莎救了我,给了我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地方。我……我也想靠近她,想对她好,想像她对我那样,也对她付出我能给的一切……哪怕只有一点点。”
她的声音渐渐哽咽,“但我更害怕……因为我的靠近,会让你更讨厌我,会让阿莉莎为难。我害怕……如果我做得不好,你们会不会……有一天觉得我是累赘,又把我丢下。”
她低下头,泪水终于滚落,“我害怕的事情……和你害怕的,是一样的。我们都怕……被丢下,怕被抢走,怕最后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这些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辉星心上那层最坚硬的壳。
她看着眼前这个哭泣的、伤痕累累的少女,忽然意识到,她们何其相似——都是在绝望中抓住唯一浮木的人,都在用笨拙的方式守护着那点微弱的温暖,都因恐惧而竖起尖刺,伤人伤己。
那堵横亘在心与心之间的、透明的冰墙,在共同的恐惧和坦诚的泪水前,发出了清晰的开裂声。
辉星走上前,动作有些僵硬,但还是伸出手,轻轻按在维拉颤抖的肩膀上。
“不会丢下你。”她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除非你自己要走。阿莉莎不会,我……”她顿了顿,“我也不会。你救了她和我的命,不止一次。你也是……我们的一员了。”
笨拙的承诺,却重逾千斤。
维拉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辉星眼中那层坚冰终于融化,露出了底下深藏的、同样不安却真挚的微光。她用力点头,眼泪流得更凶,却带着释然。
她们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在寂静的林间站了很久,任由阳光透过叶隙,斑驳地洒在彼此身上,驱散了一些寒意。
然后,辉星有些别扭地,主动牵起了维拉完好的右手。
“回去吧。”她说,“那家伙……该等急了。”
维拉破涕为笑,轻轻“嗯”了一声。
当夕阳将树梢染成金红色,两人牵着的手出现在营地边缘时,阿莉莎正对着一块摊开的、由好几张不同皮质——兔皮、鹿皮,甚至有一小块疑似蜥蜴皮——粗糙鞣制后又用坚韧藤蔓纤维缝合起来的“地图”出神。
“谈完了?”阿莉莎抬起头,故意看了一眼西斜的太阳,“我还以为你们要谈到明天早上。”
辉星脸上闪过一丝可疑的红晕,松开了牵着维拉的手,佯装检查行李。“多管闲事。”她嘟囔了一句,但语气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冰冷。
维拉则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走到阿莉莎身边坐下,好奇地看着她膝上的地图。“这是……?”
“这三个月,我除了养伤,也试着把我知道的、还有我们推测的信息整理了一下。”阿莉莎用炭笔在一旁的石板上划拉着,“顺便,用能找到的皮子,拼了这张大概的图。”
地图很粗糙,但大致勾勒出了神陨州的主要轮廓和已知国家方位。而在旁边那块充当笔记的石板上,阿莉莎刻下了几条关键情报。
原龙与吊坠:袭击青石镇的原龙出现时机,与梦湖吊坠完全激活时间高度重合。推测这个吊坠可能来自帝国,而且对于对方非常重要……要么被帝国标记过魔力类型,要么它可能是某种来自神代时期的东西。
母亲给我留了一个炸弹呢,不过也被这个炸弹救过好几次就是了。
原龙的来源:无可靠历史记载。可能是帝国近年发掘或“创造”的底牌。那条被铁链禁锢、浑身是伤的原龙,从外观看,极像古老传说中某位陨落神明的坐骑。
这或许解释了帝国为何敢同时多线开战——他们掌握着超越凡俗战争的“神话级”力量。
辉星的血脉力量可能暴露:青石镇的一切已经被某个帝国方面的高级人员知晓了。那个身穿金色铠甲的人绝非等闲之辈,他的目的估计非常明确——是冲着吊坠来的,而且意外泄露了我们的底牌。
神器、辉星、维拉的力量,今后绝对不能让帝国方面的人知道我们的去向才行。神器姑且是安全的,但我们仍处于危险当中。
战争扩大化:圣辉帝国野心不止契灵王国。随着原龙的现身,其他国家——鳞渊、荆棘、衡铸、乃至兽人联盟——必将被卷入。神陨州短期内不存在绝对安全的“后方”。
首要目标——寻找小镇居民:最大可能性在衡铸王国境内。修女团有能力也有动机选择相对安全的盟国。他们很可能也处于隐蔽状态。
进入衡铸的难题:战争时期,各国边境封锁严密。她们无合法身份,辉星甚至是“叛国者”。强闯或公开身份均不可行。需另寻潜入途径。
长远退路,艰难的选择。
优先路线: 拿到愈泉之抚后,想尽一切办法研究并启动它。如果神器能够完全启动,且契灵王城尚未沦陷,就带着神器北上支援王城。
但这条路九死一生,帝国必定不惜一切代价拦截神器持有者,一旦失败,不仅人会死,神器也将落入帝国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其余人员,暂且藏匿于衡铸王国境内,隐姓埋名,等待战争结束或下一步指令。
北线:抵达衡铸后,设法混入前往荆棘王国的商队。荆棘王国是北精灵的领地,拥有复杂而古老的森林和强大的魔法结界。
精灵族与圣辉帝国有着长达百年的世仇,三十年前那场决定性的战争以荆棘王国惨败告终,至今元气大伤、一蹶不振。
若能取得精灵族的信任,或许能获得相对安全的避风港。
东线,理想选项:想办法潜入鳞渊帝国。鳞渊族是大陆上唯一能让圣辉帝国真正忌惮的势力,其境内多山林密布,易于藏匿。
从长远来看,只有鳞渊帝国具备与圣辉帝国抗衡的潜力。
但鳞渊族对外来者的背景审查严苛到近乎偏执,根本不可能非法进入;且他们对神器的敏感度远超其他种族,一旦发现她们身上携带的任何可疑之物,所有人都必死无疑。
这是一场豪赌——要么获得最强力的庇护,要么瞬间粉身碎骨。
蛰伏线,下下策:就在衡铸王国境内潜伏下来,隐姓埋名,等待战争结束。战争规模可能远超预期,衡铸王国未必能保持中立或不被攻陷。
且王国对“叛国者”和“神器持有者”的追查不会停止。长期潜伏意味着时刻活在恐惧和不确定中,一旦暴露,就是灭顶之灾。
阿莉莎将石板上的内容指给她们看。辉星看得非常仔细,眉头紧锁。维拉则对地图和那些陌生的地名显得茫然,但努力理解着。
“所以,”辉星总结道,“第一步,活着走到衡铸王国边境。第二步,想办法不引起注意地溜进去。第三步,在那么大的国家里,找到可能故意隐藏起来的一小群人。”
她揉了揉眉心,“然后在帝国可能全面开战、各国乱成一锅粥的情况下,再决定是带着神器杀回王城——这大概率是去送死;还是冒险往东或往北,想办法潜入鳞渊帝国或者荆棘王国。又或者……”她疲惫地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最糟糕的情况,我们就在衡铸国蛰伏下来,隐姓埋名,赌这场战争不会烧到那里。”
“差不多就是这样。”阿莉莎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发现脸部肌肉僵硬。
维拉看看阿莉莎,又看看辉星,忽然轻声说,“但至少……我们现在知道第一步该怎么走了。而且,”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坚定,“我们是三个人一起走。”
辉星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地图上那代表着未知与危险的广袤区域,最后落在阿莉莎和维拉脸上。
那眼神里,恐惧依旧存在,但多了一些别的——或许是决心,或许是认命,又或许是……一丝微弱的、共同面对未知的依托。
“先解决眼前吧。”她最终说道,拿起水囊,“我去附近看看有没有干净水源。今晚……轮流守夜,按你说的来。”
她起身离开,脚步似乎比往日轻快了一点点。
阿莉莎收起地图和石板,和维拉一起重新拨弄篝火,添加柴禾。火光跃起,温暖重新开始聚集。
夜幕再次降临,森林低语。但这一次,三人围坐的火光旁,那层令人窒息的坚冰已经破碎。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至少在这个夜晚,她们不再是用尖刺对着彼此的孤岛。
她们有了一个粗糙的计划,一张简陋的地图,和一份刚刚经历裂痕、却也因此开始真正粘合的、脆弱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