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很早就醒了。
其实几乎没怎么睡——那双眼睛就像直接连在灵魂上,哪怕身体已经疲惫到极限,五官和神经都沉沉睡去,它依旧卖力地工作着。
闭着眼也能看见那些魔力轮廓在黑暗中流动,清晰得近乎锐利。于是梦境里全是那些气体,红的、紫的、金的,缠绕着,翻滚着,像无数条蛇在脑海里游弋。
我索性睁开眼。天刚蒙蒙亮,森林边缘的空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湿润。
越往北走,气温和湿度就越高——这是衡铸国特有的天气,整个国家大部分时候都像回南天,潮湿黏腻得让人发疯。恰好还在丛林边缘,更是浑身都不对劲。
我讨厌这种感觉。
轻轻起身,没有惊动维拉。她蜷缩在皮毯里,睡得很沉,白金色的长发散落一地,呼吸平稳得像只小兽。辉星的位置空着。
果然。
我拿起一片宽大的树叶——昨天特意留的,叶面光滑,沾水后可以勉强当毛巾用——走向昨晚经过的那处水潭。
辉星已经在了。
她站在水边,半睡半醒的样子,明显和我有着同样的打算。我脱掉衣物,走进浅水区,用树叶沾水擦拭身体。
水冰凉,激得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但比起黏腻的汗渍,这点冷反而让人清醒。
然后我发现她在看我。
一丝不挂的身体被她看了个一清二楚。
她先是困惑地歪着头,像没睡醒的野兽在辨认猎物。然后,她直勾勾地走过来,一把抢走了我手里的树叶。
“喂——”
话没说完,她已经把树叶按在我身上,用力地、近乎粗暴地擦了起来。
没有沾水。干燥的树叶表面粗糙得像砂纸,她从我脚趾开始,一路向上,狠狠地、用力地摩擦。那力气大得惊人,根本挣脱不开。
“好疼!疼!快停下!辉星!啊~!”
我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很多伤口还没完全愈合,被她这样一擦,简直像在用刀刮。但她充耳不闻,手下的动作越来越用力,从腿到腰,从腰到背——
直到她开始进攻我伤疤最多的后背。
我终于忍无可忍,用膝盖把她撞开。
“你到底想干嘛!辉星!很疼的!我很多伤口都还没愈合呢!”
喘着粗气,我压低声音吼她,生怕惊动远处的营地。
被撞开的辉星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然后——用同样的动作,脱掉了自己的衣服。
我们就这么面对面地站着,暴露着彼此身上所有的伤疤。清晨的阳光从树冠缝隙洒下,在她肩头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迟疑了几秒,然后转过身,坐在靠近水边的石块上。
“帮我洗澡。”
像下达命令一样。
我愣住了。
刚才过分的行为还在让我生气。我捡回掉落的树叶,用力在水面拍打了一下,发出“啪”的脆响,然后径直朝她走去。心里想的是报仇,要用同样的方法狠狠玩弄她——
但当我走近,看到她背上那些裂开的旧伤时,想法就变了。
那些伤痕,有些是新的,结着暗红的痂;有些是旧的,边缘泛着陈旧的白色。它们纵横交错,像一张破碎的地图,记录着她走过的所有地狱。
我叹了口气,放轻了手上的动作。
指尖钩住树叶的一角,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最脆弱的伤口,一点一点清理她的身体。水很凉,但她的皮肤温热,能感觉到在我的触碰下,她绷紧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
期间她没有说话。
只是时不时用双脚拍打水面,溅起小小的水花。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思考什么——但生气肯定占大部分。毕竟我刚才把她推开了。
“你到底想干嘛?”我半开玩笑地开口,“一大早上,太阳刚起来就干奇怪的事情。而且你最近老是这样,不会是伤口感染把脑子烧坏了吧?”
她还是不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突然开口。
“维拉很喜欢你呢。”
我的手顿了顿。
“就和我一样。”她补充道,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看着就和我一样。”
我绕到她面前,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淡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躲闪,又有什么东西在渴望确认。
“维拉也同样喜欢着你哟。”我说,故意拖长了尾音,“就和我一样。”
她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猛地别过头去,但我已经看见了——那张总是冷着的脸上,从耳根开始,一路红到了脖子。
“转过去。”她闷闷地说,“换我了。”
我乖乖转过身,把背留给她。粗糙的树叶重新贴上皮肤,但这次力道轻了很多,轻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水声哗啦,晨光温暖,远处的森林里有鸟开始鸣叫。
我们就这样轮流帮对方清理身体。并不是树叶不够用,只是双方都想这样做罢了。
回到营地时,维拉还在睡。
睡得很香。哪怕水潭就隔着十几步,刚才那番折腾也没吵醒她。她蜷缩在皮毯里,白金色的长发铺散在枕着的行囊上,脸上带着一种婴儿般的安宁。
估计是前几天的徒步消耗了太多精力吧——毕竟在一两年前,她还只是个村姑而已。
辉星不急不忙地收拾起装备,清理营地的痕迹。动作熟练,有条不紊,把每一处可能暴露行踪的细节都处理干净。我也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检查武器,清点物资。
准备好了好一阵子,维拉还是没醒。
我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大概已经快到八点了。
辉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手里的活,坐在维拉头枕旁边,直勾勾地看着她。
右手轻轻地、慢慢地抚摸她的脸颊,又撩起一缕白金色的头发,在指间缠绕。动作过于温柔,温柔得不像她。
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浅浅地浮起来。
那表情,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失而复得的东西。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叹气。
又过了一阵,维拉被抚摸了很久才醒过来。
她先是猛地坐起,眼神茫然地看了看我,然后转头望向辉星。
“呃?嗯……啊!”
她发出了奇怪的声音,然后猛然站起。
“啊,谁,睡过头了,抱,抱歉!现在几点了?”
边说边左右乱晃身体,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辉星一把抓住她的右手。
“走,先去洗澡刷牙,然后边走边吃早餐。”
“诶?!一起吗?啊~”
维拉的惊叫声从营地一直延伸到水潭边。辉星几乎是抱着她跑过去的——用折断的带有很多细小丝线的木棒做成牙刷,把木炭塞进维拉嘴里,细心地帮她清理口腔。
然后,毫不客气地脱掉她的衣服,用刚才对待我的方式,帮她清理身体。
远处传来维拉断断续续的惊叫和求饶声。
我坐在营地,慢条斯理地啃着干粮,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出发时,地形已经开始变化。
丛林沼泽和低矮芦苇丛的组合渐渐稀疏,越往北走,植被就越少。
气温也逐渐变得干燥、寒冷。直到树木彻底从视野里消失,眼前展开的,是一片荒芜的干枯草原。
维拉比我想象的要怕冷。
气温刚降到凉爽的程度,她就已经披上了外套。身体微微缩着,不时呵出一口白气。
她是圣辉帝国的人,那里常年温暖,比其他国家的气温都要高。估计从小到大都没经历过真正的寒冷。
“还撑得住吗?”我问。
“嗯……嗯!”她用力点头,但牙齿已经在打颤了。
下午时分,我们到达了遗迹的边缘。
视野豁然开朗。
远处是一片空旷无比的荒原,而在视线所能触及的最远端,有一道不切实际的白色丝带,横亘在天地之间。
那白色的丝带如同隔绝世界的屏障,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左右望去,无限延伸,看不见尽头。
虽然隔着很远,但依然能看出那是冰山的宏伟所创造出的天然屏障。它沉默着,庄严着,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白光,让人心生敬畏。
那就是我们的目的地。
冰封之神,“伊辛·汉萨”的坟墓。
神明陨落之地。
“伊辛·汉萨……”
我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童年的记忆从心底浮起,那是父亲在睡前讲过的故事,用他那低沉而温柔的嗓音,在油灯摇曳的光里,一字一句地刻进我的脑海里。
“传说中的冰封之神,掌控那古老而神秘的冰封之力,是四大季节之神的首位,也是唯一一个……背叛希望之神誓约的神。”
“他那不切实际的期望,深深地伤害到了他所爱的希望。当那希望的光芒消失时,当那炽热的鲜血撒入冰冷的白雪时——”
“爱,会让希望消失。”
“爱,会让神明陨落。”
“爱……会让十三位同样爱着希望的凡人,弑杀他们的希望……”
那是让我好几天无法安稳入睡的痛苦故事。
年幼的我蜷缩在被窝里,想象着神明流血的样子,想象着爱如何变成刀刃,想象着那十三双亲手杀死所爱之人的手,会在漫长的岁月里如何颤抖。
可此刻,当我真正远远地凝望那道白色丝带时,藏在心里多年的不甘,慢慢地,变成了和那冰山一样的释然。
他们固然是神明。
众多种族的起源来自他们,他们无所不能。
但他们也同样有心。
一颗早已伤痕累累的心。
哪怕是神明,也不过如此。
“真是宏伟呀。”
辉星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打断了我的思绪。她站在我旁边,眯着眼望向远方,“那白茫茫的高耸冰山。”
她浑身散发出的淡粉色魔力气体,是在表明担心。我努力想透过那层气体看清她的脸庞,但用力分辨只会让眼睛看到更清晰的气体轮廓。
“啊,对呀,真的很宏伟。”我回应她,“神明的陨落是如此的摧残壮丽,哪怕已隔千年,但还是有种亲眼所见的那种宏伟感。”
辉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了握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
越靠近遗迹,寒意就越明显。
那不是普通的冷。是一种穿透骨髓的、仿佛连灵魂都要冻结的寒意。哪怕太阳还挂在天边,光芒照在身上也没有丝毫暖意。
“好冷。”辉星皱起眉,“有一股穿透骨髓的寒冷。”
夜色渐深,气温还在下降。
“不然我们就地露营吧。”她看了看天色,“背包里还剩足够三天的暖石储备。食物的话……”
她边检查胸口的背包,边把背后的维拉放下来。
“食物还剩多少?”
“哈呼~好,好冷,真的,好——好冷。”维拉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后半程几乎是抱着辉星在走,“阿,阿莉莎,呜~咦,救我!”
我走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冰凉,不像发烧,但那种冷意不正常。
本以为她只是比较怕冷而已,没想到会如此严重。真不敢想象她是怎么穿越寒冷的战区到达梦湖的——估计是受到了体内那种力量的影响。
“哎......来抱住我。”
辉星将维拉揽入怀中,像对待受伤的宠物般温柔。维拉立刻用力抱紧她,独臂和双腿像铠甲的锁链一般,死死地扣在辉星身上。
我见状拔出短剑,注入魔力。
熔断魔法的光芒亮起,剑身开始发热,周围的空气温度稍微升高了一点。
使用魔法不是明智的决策——如此显眼的魔力波动在如此空旷的地方,很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不这么做,维拉可能要出问题。她的寒冷不对劲,附近的寒意也不对劲。
“嗯……食物还能够维持五天左右。”辉星检查完维拉的背包,抬起头,“但要牺牲掉早餐了。而且物资紧缺,我们必须在三天内跨越遗迹,并保证后两天内能到达衡铸国边境城市。”
她顿了顿,“呃,不过好热,胸口好热。”
“应该是维拉胸口的暖石吧。”我说,“她已经用掉两天的量了。”
“对不起!但,但我真的好冷,抱,抱歉……”维拉的声音从辉星肩膀后面闷闷地传来,头靠在那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那就就地扎营吧。”我望向一片荒芜的平原,“晚上估计更冷,赶路不是好选择。尽量用暖石取暖,不过附近也没有什么可以燃烧的木材就是了。”
“晚上就用一个帐篷吧。”辉星边说边放下物资,“三个人挤一挤,用其他可以保暖的布料和暖石充当填充。不然估计醒来就要变冰棍了。”
我开始警戒,观察地形,对照地图。
维拉从辉星的怀中跑到了我的怀里——毕竟不能打扰辉星干活。但可能是我比较消瘦,或者体温比较低,她比在辉星身边时抖得更厉害了。
“呐,维拉。”我低下头,对着怀里的她轻声说,“实在太冷的话,就用你那种会发光的魔法吧。我感觉起来好像还挺暖和的,应该可以屏蔽些许寒冷。”
维拉没有说话。
回应我的,只是更用力的拥抱。
那道魔法还在影响她吧。她还需要时间去梳理心情。等一切都结束后,一定要找个地方仔细研究她的这种力量。如果真的是使徒降临的话——
就必须带她离开这片大陆了。
毕竟距离上一次魔神降临,刚好六百多年。第一次和第二次相隔也是六百多年。如果这一次也是一样,可就要糟糕了。对于整个世界来说……
最起码,要保护好身边的人。
保护好辉星。
保护好维拉。
我边思考,边不自觉地用手指抚摸起维拉的头发。白金色的发丝在指尖缠绕,柔软得像梦。
一个多小时后,太阳慢慢从地平线上消失。
淡粉色的夕阳照射在那白皑皑的冰封雪山上,将整片冰雪染成瑰丽的颜色。
寒冷的冷风悠哉游哉地从面门划过,每一次吹拂都像无数小刀片切割灵魂一般,令人痛苦。
怀中的维拉被移到搭好的帐篷内。她几乎动弹不得——越到晚上,症状就越严重。辉星和我也开始受到影响。
“这不对劲。”辉星发出略带颤抖的声音,“太冷了,冷得不切实际。阿莉莎,有看到什么大气中的魔力吗?我猜估计是某种魔力导致的,不然不可能会这么冷。”
我凝神望向四周。
“能看到一丝丝淡白色风的轮廓。但我不认为那些是魔力气体。其余的在视野中是一片空白。”
我握住辉星的双手,帮她暖手。
“穿越遗迹需要整整两天。理想状态下……以我们目前的状态,估计要三到四天左右。之前推测的暖石使用量,估计要打折扣了。”
“嗯……”我边脱掉她的手套,边说,“之前辉星在青石镇不是用过那种变换成巨大武器的魔法吗?你能再用用看吗?直接用那种巨大武器开出一条路出来之类的……”
“你真有想法......”辉星摇头,“那种魔法很消耗魔力,现在我的伤势还没痊愈,使用起来会有风险。而且也不可能有魔法能做到吧”
她顿了顿,“其实那个魔法也是自己无意间使用出来的,当时只想尽快杀死原龙,没想太多。现在......估计使用不出来。”
“这样吗……”我把她的双手塞到我肚皮的两侧,用体温帮她暖着。
“我想让维拉再次使用她那种魔法。不是杀人的那种,是用来缓解魔力枯竭的那种。我上次能感觉到,维拉的魔法很温暖,是那种温暖灵魂的温暖。估计能帮我们穿越遗迹。”
辉星沉默了片刻。
“我的建议是,尽量不要让维拉使用她的那种魔法了。”她满脸忧郁地说。
“那种魔法正在慢慢地让她受伤。不只是身体上的,还有灵魂上的。你也看到了,那不是凡人能够承载的分量。而且她曾在梦湖的湖水中安然无事,这也证明了她的灵魂或者身体不正常。”
她将手移动到我的后背。
“也许魔神真的要降临了。”我轻声说,“届时我们估计要逃离神陨州了吧。不过……维拉会一直呆在我们身边的。我们会保护维拉的。”
辉星看着我,那双淡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对。”她点头,“我们会保护好她。”
就在这时,口袋里传来微微的震动。
我僵住了。
是卡隆给我的共鸣石。
我将手伸入口袋,又抽出来。恐惧感从心底升起——害怕是危险的信号。
“怎么了?”怀中的辉星察觉到了我的异常。
“是共鸣石。”我说,“来信号了……我,那个,就是那个,有点害怕。”
“如果是危险的信号怎么办是吧。”辉星说,“我知道你那想法。如果是危险就想要回去帮卡隆,但是又害怕把我们带入危险。不过不管你怎么想,我都是坚决站在我们这一边。我不允许你和维拉陷入危险。就这样。”
她像是表明自己的意见般,语气斩钉截铁。
她说得没错。
我们不欠蜥蜴人们什么。我们只是出于利益救了他们的族长而已。神器苏醒只是意想不到的意外,根本和我们没有半点瓜葛。
我们只是想找到自己的人而已。我们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有自己的人要救。
仅此而已。
可真的是这样吗?
真的就可以逃避吗?
真的就可以见死不救吗?
真的和我们没有关系吗?
疑问从心中升起,恐惧感从心中点燃。心想以后遇到类似的事情也直接回避?那怕眼前就有人死在面前……
如果是青石镇呢?
如果当时有一个人和我们一样可以拯救我们,结果他走了。
后来原龙来了……
颤抖的手再次伸向口袋。
震动感从手心传递到大脑,像是不断敲门的死神,催促着我赶快过来赴死。
随着石头发光的一面转向自己的脸庞,之前的恐惧和紧张一瞬间消失了。
是蓝色的。
常亮的蓝色。
“是蓝色的……常亮的,蓝色……”
我如释重负地说道。
辉星没有回复我。
她只是再次将我抱紧,用她的左耳贴在我的胸前。缓解紧张的心跳声毫无保留地传递到了她的灵魂深处。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好了,我们回帐篷吧。再观察地形也看不出什么来的,估计只有那条桥是唯一路线了。”
她放下手中的地图,陪我进入帐篷。
维拉已经深沉地睡去了。
微微的呼吸声传来,她紧靠着靠近边缘的暖石——那是寒冷的表达。辉星将她拖到中间,试着唤醒她。
“维拉,维拉……醒醒。”她轻轻拍着她的脸,“穿着湿衣服睡会越来越冷的。我帮你把衣服脱了。而且不要太靠近暖石,有可能会被烫伤的。”
“呃……?辉星大人……”维拉几乎是恳求的声音,明显是睡迷糊了,“好,好冷……不要,不要脱衣服……好吗?”
来不及等她说完,辉星已经开始动手了。这也没办法——之前穿越了类沼泽地带,内衬衣物早就被汗水打湿了。穿着湿衣服睡在这种寒冷里,明天肯定要出问题。
“阿莉莎睡右边,我睡左边,维拉睡中间。”辉星边脱自己的衣服边说,“我们夹着她睡觉,要尽可能地贴在一起。今晚就不要升火了,升火可能会引来附近喜光的魔兽。想上厕所就在帐篷内解决。”
“今晚我来守夜吧。”我说,“而且我也不是很困。”
“嗯,明白。那我先睡了,困了叫我。”
辉星躺下,把维拉揽进怀里。
维拉在睡梦中本能地往她身上靠,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白金色的长发散落在粗糙的皮毯上,在微弱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
我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从背包里拿出那个装满了龙血的竹筒。
竹筒上端的盖子被厚实的树蜡加上一些植物汁液粘合着,密封得非常致密。
但即使这样,还是能闻到里面的血腥味——特别腥,像是几百条死鱼腐败后所散发出来的味道。虽然自己也从来没见到过几百条的鱼就是了。
透过魔力气体仔细观察里面的吊坠。
它安静地躺在龙血当中。但即使这样,还是能明显地看到它所散发出来的隐隐约约的魔力轮廓。
他一直都在向外散发魔力吗?
在还没放入龙血时,他的魔力气体光芒就几乎能照亮整个昏暗的房屋。
难道是自己的眼睛变得奇怪后才能看到的吗?或者说他本来就一直这样,也可能是和我的眼睛一起改变的。
毕竟这个吊坠会吸引来敌人。
吊坠本来就一直这样的话,估计青石镇早就覆灭了吧……
也许去梦湖是一个极坏的主意。
但……要是没有去的话,早在半年多前,青石镇就自己走向毁灭了吧。根本等不到原龙入侵。
而且也遇不到维拉。
维拉可能就会这样死在梦湖,然后慢慢地腐烂成一堆骸骨……
不要。
我连忙甩头否定掉这个结论。那是自己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没能保护好的后果。
“怎么了?”
辉星的声音突然响起。她没睡,正静静地用双眼看着我。
“吊坠出问题了吗?”
“啊……没什么。”我回头望向她,“我在观察吊坠的变化。他好像比以前要更亮了,不过可能是我的错觉吧。”
她的表情变了。
原本还算明朗的脸庞,一瞬间充满恐惧。
“阿莉莎,你……你的眼睛!”她的声音发紧,“我能检查一下吗!?”
“诶?眼睛?”我愣住了,“啊,当然没问题。不过怎么了?你的表情好可怕。我的脸上哪里受伤了吗?”
“不,没什么。就是……你的眼睛看着,看着很怪。”
“很怪?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诺,给你看。”
我把头凑过去。
她抓住我的头,开始仔细检查。拿起一旁发着微微光芒的暖石,贴在我的眼球旁,靠着那束微弱的光,在我眼睛里翻找着什么。
“到底怎么了辉星?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吗?”
“你还能看到我吗?”
她用暖石挡住我的右眼,又用手遮住我的左眼。
“能看到。是红色的辉星,挺好看的……”
“如果有镜子就好了。”她喃喃道,“真想让你自己也看看你的眼睛到底是怎么会是。你,你的,就是那个怎么说呢……”
“怎么说?我眼睛里真的有什么东西吗?”
“有。”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有很多发光的东西。好像是星星,在发光……但我不太确定。”
“诶?星星?”
我急忙用自己的手贴在眼睛附近。那光真的照射在了我的手掌上——淡淡的,像极细碎的星云,从瞳孔深处透出来。
我急忙用双手揉搓眼睛,想让那魔力轮廓消失。
“现在还有吗?”我放下手,对着辉星问,“眼睛里的东西?”
“嗯……没,是没有了。”她看着我,眼神复杂,“但……算了。这应该没啥大碍。不过等安定下来后,一定要带你去检查一下你的眼睛。”
“是啊,等安定下来。”
我喃喃重复着辉星的话,目光落在帐篷角落那支装着龙血的竹筒上。吊坠安静地躺在里面,但我知道,它从未真正安静过。
“安定下来……真的能安定下来吗?”
辉星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我,那双淡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枚即将燃尽的炭。
“如今整片大陆都即将被卷入战火。”我的声音很轻,“哪怕是其他大陆,也不一定能够逃离……辉星,我有些害怕。”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左手。她的手很凉,指节分明,掌心有握剑留下的薄茧。
“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离开青石镇这么远。”
辉星沉默了片刻,然后反握住我的手。她的力道很重,像是要把某种决心通过掌心传递给我。
“这没办法。”她说,声音低沉但坚定,“我们有我们必须完成的任务。青石镇的大家都在等着我们。而且愈泉之抚也绝对不能丢失——哪怕将它摧毁,也不能让它落入坏人手中。”
“这很困难。我们没有什么人可以求助。契灵王城也陷入了战争漩涡中。我父亲……和皇室更不可能顾及到我们。很可能他们到现在都还不知道青石镇发生了什么。”
我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
“可如果愈泉之抚被成功启动了,我们还要穿越战火……去帮我父亲。”
辉星的身体微微绷紧。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帐篷角落那支竹筒,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虽然说起来很过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帐篷外的风声淹没。
“但我更希望它没有被启动。”
我愣住了。
“更希望我们能逃离这片大陆。”
她转过头,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直视着我——但那红色不再是燃烧的火焰,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即将熄灭的余烬,带着最后的温度。
“更希望……”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我,落在我身旁。
维拉还在睡。
她蜷缩在皮毯里,白金色的长发散落一地,呼吸均匀而深沉。那场徒步耗尽了她太多精力。
此刻的她睡得像个孩子,对外界的一切毫无知觉,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辉星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她握紧我的手。
“更希望……”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们能和我一起活下去。”
不是“我们”。
是“你们”。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从多年前开始,辉星就是这样。她将我视作最重要的中心。哪怕失去一切,也不愿意失去我。她的决心像火焰,在眼睛里燃烧——但此刻,那火焰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是两个身影。
一个是我。
一个是那个蜷缩在皮毯里、睡得毫无防备的少女。
她在害怕。
害怕失去我们,就像我们害怕失去她一样。
这不是什么好事情。我知道的。她为了我们可以抛弃一切,舍弃一切。哪怕其他人就死在我们面前,她也是先观察我们的反应,确认我们没事后,才会去看那些死去的人。
但更希望她能先注意到自己。
更希望她去寻找自我,而不是将他人视作自己生命的唯一。
没有人是可以一直陪伴在身边的。人与人之间,总是会因各种各样的事情而分别——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可这样想着的我,却注意到了一件事。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也变得和辉星一样了。
开始将他人视作生命的唯一。
辉星,维拉。
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事物搅合在一起般。我是这样,维拉也是这样,辉星更是这样。
我回头看了一眼维拉。她还在睡,侧脸在微弱的蕈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那道贯穿脸颊的伤疤,在这样安静的时刻,看起来也不那么狰狞了——只是她的一部分,像辉星背上的烙印,像我眼睛里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星点。
她也一样。
我们三个人,都被卷进了同一个漩涡。
这样也许真的不好。
在乱世中,三个人怎么可能会永远待在一起呢?
如果,我说如果真的是这样——
辉星从我的表情中察觉到了什么,将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握紧了我的右手。
她的手掌很凉,但握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通过掌心传递给我。
“今晚我来守夜吧,你先休息一下。”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下来。可就在这一刻——那滚烫的印记突然跳动了一下。
我能感觉到辉星的手微微一僵。她的目光落在我右手上,盯着那只带着印记的手,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困惑。
那种感觉很奇妙——明明印记就在她眼前,就在她触碰的地方,可她看着它的样子,却像是在看一团空气。
只是几秒钟。
然后她的目光重新回到我的眼睛里,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不,我现在还不困。该休息的是你。”我看着她,从那双能实时看到魔力气体的眼睛里,捕捉到了某种细微的变化。
“我的眼睛能看出来你很累——你的魔力气体比之前暗淡了很多。不是一点点,是那种……像是蜡烛烧到后半截的感觉。”
辉星愣了一下。
帐篷外,风声呜咽着掠过荒原,偶尔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帐篷里只有维拉均匀的呼吸声,和暖石散发出的微弱光芒。
“嚯嚯~被你看出来了。”她拖着长音,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带着点意外、被戳穿后的无奈,甚至有一丝……调皮?“看来以后对你撒不了谎了。”
她顿了顿,歪着头看我,那动作在平时绝不会出现在她身上,“所以你要一直看透我的心吗?”
“哼~我倒是希望能够一直看着你的心。毕竟你是我的辉星,我有权利这样。”
“吼哦,呵呵~”她低声笑起来,那笑容在昏暗的帐篷里像一朵悄然绽放的花。
她的肩膀轻轻抖动,笑声压得很低,低得几乎被风声盖过。“呵呵哈……那你是我的阿莉莎,我允许你这样。”
我们就这样相视而笑,像两个偷到了糖果的孩子。
然后她说要守夜,我说该她休息。两个人谁都不肯让步,最后的结果就是——谁都没睡。
我们聊了很久。
聊的话题像散落的珠子,一颗一颗捡起来,串成了长长的线。
从儿时的相遇开始。她记得我第一次见到她时躲在母亲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偷看她。我记得她那时身穿修女服,眼神像受伤的野兽,看谁都是警惕的。
从她第一次为我准备生日时的害羞——那天的蛋糕烤焦了半边,虽然称不上是什么蛋糕,只是野外找到的几个鸟蛋加上面粉糊成的面包而已,但她还是坚持让我吃完,自己躲在旁边脸红。
从她儿时的惨痛经历,那些她从不轻易提起的黑暗,到她在青石镇终于找到自我的那天。她说,青石镇是她第一个愿意称之为“家”的地方。
从梦湖的意外,到维拉闯入我们两人世界时的紧张。说起这个的时候,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帐篷外风声呜咽。
“我一开始……不太习惯。”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习惯了只有你和我。突然多了一个人,总觉得哪里不对。”
“现在呢?”
她没回答,只是转头看了一眼睡在中间的维拉。那个角度,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伸出手,轻轻掖了掖维拉身上的皮毯。
从温暖祥和的青石镇,到战火纷飞的那一天。说起那场袭击时,两个人的声音都压得更低了,那些记忆太沉,沉到不敢大声提起。
原龙降临的那个夜晚,被恐怖光束支配的那一夜,大家被迫分散那一夜……
一切的一切都在不断地推着我们往前走。
不管好的坏的,我们都必须承担。那些责任和负担,远远超出了几个少女能够承受的极限。
那是走错一步就可能害死成千上万人的重量,是母亲托付给我们的期望,是伴随我们成长的愈泉之抚。
那个灭国级别的危险物品,契灵国的最后屏障,我们此行的最终目的……
说到最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黑暗中,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帐篷外永不停歇的风。
不知过了多久,辉星的声音再次响起,轻得像梦呓:“阿莉莎。”
“嗯?”
“我们会找到愈泉之抚的,会找到青石镇的大家的。一定会的。”
“嗯。”
“然后……然后我们要好好活下去。三个人一起,和青石镇的大家一起。”
我没回答,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呼吸慢慢变得绵长。我没有叫醒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
在暖石微弱的光芒里,她那张总是紧绷的脸难得地松弛下来,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很多——像她本该成为的那个样子,而不是被命运强行催熟的战士。
而维拉,从始至终都深沉地睡着。像个孩子一样蜷缩着,白金色的长发散落在粗糙的皮毯上,在微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哪怕我和辉星聊得再起劲,也没能吵醒她。
早晨,太阳从后方远处的森林中升起。
那光芒先是淡淡的橙红,然后慢慢变成金黄,最后变成刺目的白。温暖的光线柔和地照射在帐篷上,一缕缕光从接缝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我们脸上,像温柔的手在抚摸。
是时候启程了。
我轻轻从被窝里爬出来,穿上那件厚实的蜥蜴人衣物。布料粗糙,但很保暖,上面还残留着某种植物汁液的气味,说不上好闻,但也不讨厌。
“维拉?醒醒,该出发了。”我轻声呼唤。
没有回应。
“维拉?”
还是没有回应。
我又叫了几声,声音稍微大了些,但她依然一动不动。
真的有这么好睡吗?我皱起眉。虽说昨晚在暖石和三人的体温中并不特别冷,但早晨的寒意依旧如刀片般割人——我能看见自己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怕冷的维拉,按理说早该被冻醒了才对……
我靠近她,伸手想把她摇醒。
就在我碰到她的那一刻,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不对。
太安静了。不是那种沉睡的安静,是那种……像是意识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再也听不见外面声音的安静。
我立刻凑上前,把耳朵贴在她胸口。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平稳有力。又把手指放在她鼻下。呼吸,进,出,进,出……均匀绵长。一切正常。一切都很正常。
可为什么不醒?
“维拉?维拉!”我轻轻拍她的脸,“醒醒,维拉!”
没有回应。
“维拉!醒醒!该出发了!”
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呃?阿莉莎?嗯——怎么了?”被吵醒的辉星揉着眼睛,声音里还带着睡意。
“辉星。”我转过头,声音不受控制地发紧,“维拉好像昏死过去了……不太对劲。”
只是一瞬间,她脸上的睡意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几乎是弹起来的,扑到维拉身边,手在她额头、脖颈、胸口快速游走。“维拉?醒醒……喂!醒醒!能听到我说话吗?”
没有回应。
她皱起眉,手停在维拉的颈侧,感受着脉搏。我能看见她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困惑,再从困惑变成更深的不安。
“奇怪……”她喃喃道,“呼吸平稳,心跳没问题,魔力波动也没有异常。体温——”
她顿住了。
“阿莉莎。”她的声音沉下来,“维拉的体温很低。很低。你看看她的魔力气体有没有异常?”
我立刻集中精神。
维拉的身体在视野里变成一团淡金色的光——和以前一样,温暖,柔和,像初春的阳光。
但不一样的是……
“和以前一样,没什么问题。”我说,顿了顿,“不过辉星,维拉在发光。很淡,但是能看得到。你能看到吗?”
“发光?”
辉星将勉强称得上是被子的布料掀开一角,把头探进去,仔细地看。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从布料下传来,闷闷的:
“确实……维拉在发光,很淡的那种。像是……像是有层薄薄的光罩在她身上。”
她从布料里钻出来,眉头皱得更紧了。
“难道是这里的异常气温导致的?看着就像是她的那个力量在保护她……不过不太确定。”
“看着像是在休眠。”我说出心里浮现的那个词,“就像动物冬眠一样——遇到无法承受的寒冷时,身体自动进入休眠状态来自保。”
“休眠?”辉星若有所思,喃喃重复,“休眠……就像冬眠的松鼠一样……”
冬眠的松鼠。
这个词让我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几年前在青石镇,有一次野外收集物资时,辉星饿得两眼发绿,找到了一窝冬眠的松鼠。她二话不说就把它们……呃,变成了食物。
好吧,我自己也吃了。那时候物资紧缺,那窝松鼠确实救了我们的命。但这件事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看到松鼠都觉得心虚。
“我试试看其他办法。”我说。
“其他办法?什么办法?”
我凑近维拉的耳朵。
她的耳朵很小,被白金色的头发遮着,平时很少露出来。此刻我拨开那些柔软的发丝,嘴唇几乎贴在她的耳廓上。
“维拉~”我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极轻极轻地说,“我呀,真的非常非常喜欢你哟~真的。”
我停顿了一下,看见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不过呢——”我故意拖长了尾音,“辉星更喜欢你就是了。”
不一会,维拉那边传来了微弱的回应。
“呃~?阿,阿,呵……喜欢,呵呵,嘻嘻……呵……”
那声音细得像梦呓,像沉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偶尔浮上来的气泡。但足够让我们听见了。
“诶?你和维拉说什么了?”辉星立刻凑过来,眼睛亮了起来,“她要醒了吗?维拉?维拉,醒醒!”
我眨了眨眼,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嘿嘿,秘密。你也可以试试看嘛,没准就醒了哟~”
辉星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但还是半信半疑地把头凑到维拉另一侧耳边。
她清了清嗓子。
“维拉,醒来。”她的声音不算大,但贴在耳边听,每一个字都像是命令,“这是命令。我们现在必须行动了。”
“呃!”
维拉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辉,辉,阿……大人!”她的嘴唇动了动,含糊地吐出几个音节,“马上……马,马……哈呼……嘘……”
然后——
又沉入了梦乡。
辉星的表情僵在那里。
我拼命忍住笑,但肩膀还是忍不住抖动起来。她转头瞪我,那双淡红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逗我”的控诉。
“哎……”她最终叹了口气,放弃了,“估计没什么大问题。应该只要离开这里就好了。从身体状态来看,除了体温低一些,没其他问题。她的伤口也在慢慢恢复,有转好的迹象。”
她说着,又看了维拉一眼,眼神里那点失落藏都藏不住。
“那么立刻行动吧。”我看了眼帐篷外透进来的光,估摸着时间,“从太阳的位置来看,大概已经七点了。我来背维拉。”
“不,我来背。”辉星摇头,语气不容置疑,“你一整晚几乎没睡。而且我力气比你大。先把维拉用被子和布料包住,把暖石塞在布料的夹层里,尽可能给她保温。”
我想反驳,但她已经开始动手了。
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先把维拉身上的皮毯裹紧,再用另一层布料在外面包一层,然后把暖石一颗一颗塞进两层布料的夹层里。
有规律地分布在维拉身体周围:胸口两侧各一颗,腰侧两颗,脚边一颗。
“暖石不能直接接触皮肤太久,会烫伤。”她一边做一边说,像是在教导我,“但隔着布料,加上这些距离,温度刚好能维持,又不会伤到她。”
最后,她把维拉的脸露出来,轻轻拨开遮住她口鼻的头发。
“好了。”
我看着那个被裹成肉卷的维拉——只剩鼻子和嘴巴露在外面,呼吸时带出一小团白雾。明明是很严肃的场景,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笑。
辉星瞪了我一眼,但嘴角也微微翘起了一点。
不久,帐篷和物资就收拾干净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昨晚的营地——地面平整,碎石被拢到一边,所有痕迹都被仔细清理过。仔细看去,简直就像从来没人来过一样。
辉星对于隐藏踪迹这件事,从来都认真得可怕。
“走吧。”她把维拉绑在背上,调整了一下姿势。
我把两个背包一前一后挂在身上,辉星胸前还挂着个小包。从视觉上看,这配置极不协调——我像只负重的驮兽,她像只背着比自己还大的猎物的蚂蚁。
但走着走着,我就忍不住打量起这个画面。
维拉是我们当中最高的。但她平时总是唯唯诺诺地弓着腰,缩着肩膀,所以看着比我还矮。
可此刻被绑在辉星背后,那修长的“肉卷”从辉星肩膀后面垂下来,终于暴露了她的真实身材。
而辉星是我们当中最矮的——比我矮一个头。可她背着最高的人,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得像在平地上正常行走。
“辉星。”我喊她。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她回答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这个答案。
我没再问,只是默默跟上去,走在她身侧,随时准备在她撑不住的时候接手。
在荒芜的路面上走了大概两个多小时后。
按照地图的指示,朝着两座最大的、视野可见的冰山走就行。这是蜥蜴人给我们的地图——一张用某种兽皮制成的、边缘已经开始腐烂的古老物件。
曾经在父亲的故事里听过关于遗迹的传说。
他说这里是一位神明的坟墓,说这里的冰雪永远不会融化,说踏入这里的人要准备好面对自己内心最深的恐惧。
那时候我只当睡前故事听,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要亲眼来看。
可此刻,当我真的走在这片荒原上,望着远处那道横亘天地的白色山脉时,那些故事突然变得无比真实。
从地图的质地判断,这张图恐怕已经有一两百年的历史了。蜥蜴人自己也从来没走过这条路线吗?还是说,他们走过,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如果原本的路线因为岁月变迁而改变了……
这些都是未知数。只能走着瞧了。
毕竟只有这一条路。原本我们就打算摸黑边走边探索,如今有一条可以走的路,也没什么好嫌弃的。
路上,我不断地尝试唤醒维拉。
从辉星背后探过身,对着那个只露出鼻子和嘴巴的“肉卷”说话。
讲起小时候的事——青石镇的事,战争爆发前的故事......那时候母亲经常给我做我最喜欢的肉卷,一种大菜叶包裹粗粮和肉碎的东西,非常好吃,她做的肉卷是整个镇上最好吃的;讲起那些微不足道的日常,那些在现在看来奢侈得像是梦境的平凡时光。
也用之前勉强唤醒她的方法,在她耳边细细地说着话。
“维拉,你知道吗,辉星昨晚看着你发呆了好久好久。”
“维拉,到了衡铸国,我带你去吃那里最有名的甜品,听说比青石镇的还要好吃呢,虽然我也没怎么吃过甜点就是了。”
“维拉,快点醒来吧,不然辉星要背你背到腰都断了。”
这不只是为了唤醒她。
也是为了安抚她。
她经历了太多太多伤心的事。被卖到奴隶市场的时候,她心里在想什么?
被送上战场充当耗材的时候,她有没有想过放弃?
被迫穿越整个战区与我们相遇的路上,她多少次差点死去?
经历了这么多,还能保持自我、没有发疯,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不能再让她受伤了。
我望着那个被布料包裹的、安静沉睡的身影,在心里暗暗立下誓言。
远处的冰山越来越近。
那白色的山脉横亘在天地之间,沉默地俯视着我们这些渺小的闯入者。阳光照在冰壁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让人不敢直视。
风越来越大,越来越冷。
但辉星走在最前面,一步也没有停。
我加快脚步,跟上她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