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很早就醒了。
其实几乎没怎么睡——那双眼睛就像直接连在灵魂上,哪怕身体已经疲惫到极限,五官和神经都沉沉睡去,它依旧卖力地工作着。
闭着眼也能看见那些魔力轮廓在黑暗中流动,清晰得近乎锐利。于是梦境里全是那些气体,红的、紫的、金的,缠绕着,翻滚着,像无数条蛇在脑海里游弋。
我索性睁开眼。天刚蒙蒙亮,森林边缘的空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湿润。
越往北走,气温和湿度就越高——这是衡铸国特有的天气,整个国家大部分时候都像回南天,潮湿黏腻得让人发疯。恰好还在丛林边缘,更是浑身都不对劲。
我讨厌这种感觉。
轻轻起身,没有惊动维拉。她蜷缩在皮毯里,睡得很沉,白金色的长发散落一地,呼吸平稳得像只小兽。辉星的位置空着。
果然。
我拿起一片宽大的树叶——昨天特意留的,叶面光滑,沾水后可以勉强当毛巾用——走向昨晚经过的那处水潭。
辉星已经在了。
她站在水边,半睡半醒的样子,明显和我有着同样的打算。我脱掉衣物,走进浅水区,用树叶沾水擦拭身体。
水冰凉,激得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但比起黏腻的汗渍,这点冷反而让人清醒。
然后我发现她在看我。
一丝不挂的身体被她看了个一清二楚。
她先是困惑地歪着头,像没睡醒的野兽在辨认猎物。然后,她直勾勾地走过来,一把抢走了我手里的树叶。
“喂——”
话没说完,她已经把树叶按在我身上,用力地、近乎粗暴地擦了起来。
没有沾水。干燥的树叶表面粗糙得像砂纸,她从我脚趾开始,一路向上,狠狠地、用力地摩擦。那力气大得惊人,根本挣脱不开。
“好疼!疼!快停下!辉星!啊~!”
我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很多伤口还没完全愈合,被她这样一擦,简直像在用刀刮。但她充耳不闻,手下的动作越来越用力,从腿到腰,从腰到背——
直到她开始进攻我伤疤最多的后背。
我终于忍无可忍,用膝盖把她撞开。
“你到底想干嘛!辉星!很疼的!我很多伤口都还没愈合呢!”
喘着粗气,我压低声音吼她,生怕惊动远处的营地。
被撞开的辉星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然后——用同样的动作,脱掉了自己的衣服。
我们就这么面对面地站着,暴露着彼此身上所有的伤疤。清晨的阳光从树冠缝隙洒下,在她肩头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迟疑了几秒,然后转过身,坐在靠近水边的石块上。
“帮我洗澡。”
像下达命令一样。
我愣住了。
刚才过分的行为还在让我生气。我捡回掉落的树叶,用力在水面拍打了一下,发出“啪”的脆响,然后径直朝她走去。心里想的是报仇,要用同样的方法狠狠玩弄她——
但当我走近,看到她背上那些裂开的旧伤时,想法就变了。
那些伤痕,有些是新的,结着暗红的痂;有些是旧的,边缘泛着陈旧的白色。它们纵横交错,像一张破碎的地图,记录着她走过的所有地狱。
我叹了口气,放轻了手上的动作。
指尖钩住树叶的一角,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最脆弱的伤口,一点一点清理她的身体。水很凉,但她的皮肤温热,能感觉到在我的触碰下,她绷紧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
期间她没有说话。
只是时不时用双脚拍打水面,溅起小小的水花。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思考什么——但生气肯定占大部分。毕竟我刚才把她推开了。
“你到底想干嘛?”我半开玩笑地开口,“一大早上,太阳刚起来就干奇怪的事情。而且你最近老是这样,不会是伤口感染把脑子烧坏了吧?”
她还是不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突然开口。
“维拉很喜欢你呢。”
我的手顿了顿。
“就和我一样。”她补充道,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看着就和我一样。”
我绕到她面前,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淡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躲闪,又有什么东西在渴望确认。
“维拉也同样喜欢着你哟。”我说,故意拖长了尾音,“就和我一样。”
她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猛地别过头去,但我已经看见了——那张总是冷着的脸上,从耳根开始,一路红到了脖子。
“转过去。”她闷闷地说,“换我了。”
我乖乖转过身,把背留给她。粗糙的树叶重新贴上皮肤,但这次力道轻了很多,轻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水声哗啦,晨光温暖,远处的森林里有鸟开始鸣叫。
我们就这样轮流帮对方清理身体。并不是树叶不够用,只是双方都想这样做罢了。
回到营地时,维拉还在睡。
睡得很香。哪怕水潭就隔着十几步,刚才那番折腾也没吵醒她。她蜷缩在皮毯里,白金色的长发铺散在枕着的行囊上,脸上带着一种婴儿般的安宁。
估计是前几天的徒步消耗了太多精力吧——毕竟在一两年前,她还只是个村姑而已。
辉星不急不忙地收拾起装备,清理营地的痕迹。动作熟练,有条不紊,把每一处可能暴露行踪的细节都处理干净。我也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检查武器,清点物资。
准备好了好一阵子,维拉还是没醒。
我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大概已经快到八点了。
辉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手里的活,坐在维拉头枕旁边,直勾勾地看着她。
右手轻轻地、慢慢地抚摸她的脸颊,又撩起一缕白金色的头发,在指间缠绕。动作过于温柔,温柔得不像她。
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浅浅地浮起来。
那表情,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失而复得的东西。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叹气。
又过了一阵,维拉被抚摸了很久才醒过来。
她先是猛地坐起,眼神茫然地看了看我,然后转头望向辉星。
“呃?嗯……啊!”
她发出了奇怪的声音,然后猛然站起。
“啊,谁,睡过头了,抱,抱歉!现在几点了?”
边说边左右乱晃身体,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辉星一把抓住她的右手。
“走,先去洗澡刷牙,然后边走边吃早餐。”
“诶?!一起吗?啊~”
维拉的惊叫声从营地一直延伸到水潭边。辉星几乎是抱着她跑过去的——用折断的带有很多细小丝线的木棒做成牙刷,把木炭塞进维拉嘴里,细心地帮她清理口腔。
然后,毫不客气地脱掉她的衣服,用刚才对待我的方式,帮她清理身体。
远处传来维拉断断续续的惊叫和求饶声。
我坐在营地,慢条斯理地啃着干粮,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出发时,地形已经开始变化。
丛林沼泽和低矮芦苇丛的组合渐渐稀疏,越往北走,植被就越少。
气温也逐渐变得干燥、寒冷。直到树木彻底从视野里消失,眼前展开的,是一片荒芜的干枯草原。
维拉比我想象的要怕冷。
气温刚降到凉爽的程度,她就已经披上了外套。身体微微缩着,不时呵出一口白气。
她是圣辉帝国的人,那里常年温暖,比其他国家的气温都要高。估计从小到大都没经历过真正的寒冷。
“还撑得住吗?”我问。
“嗯……嗯!”她用力点头,但牙齿已经在打颤了。
下午时分,我们到达了遗迹的边缘。
视野豁然开朗。
远处是一片空旷无比的荒原,而在视线所能触及的最远端,有一道不切实际的白色丝带,横亘在天地之间。
那白色的丝带如同隔绝世界的屏障,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左右望去,无限延伸,看不见尽头。
虽然隔着很远,但依然能看出那是冰山的宏伟所创造出的天然屏障。它沉默着,庄严着,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白光,让人心生敬畏。
那就是我们的目的地。
冰封之神,“伊辛·汉萨”的坟墓。
神明陨落之地。
“伊辛·汉萨……”
我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童年的记忆从心底浮起,那是父亲在睡前讲过的故事,用他那低沉而温柔的嗓音,在油灯摇曳的光里,一字一句地刻进我的脑海里。
“传说中的冰封之神,掌控那古老而神秘的冰封之力,是四大季节之神的首位,也是唯一一个……背叛希望之神誓约的神。”
“他那不切实际的期望,深深地伤害到了他所爱的希望。当那希望的光芒消失时,当那炽热的鲜血撒入冰冷的白雪时——”
“爱,会让希望消失。”
“爱,会让神明陨落。”
“爱……会让十三位同样爱着希望的凡人,弑杀他们的希望……”
那是让我好几天无法安稳入睡的痛苦故事。
年幼的我蜷缩在被窝里,想象着神明流血的样子,想象着爱如何变成刀刃,想象着那十三双亲手杀死所爱之人的手,会在漫长的岁月里如何颤抖。
可此刻,当我真正远远地凝望那道白色丝带时,藏在心里多年的不甘,慢慢地,变成了和那冰山一样的释然。
他们固然是神明。
众多种族的起源来自他们,他们无所不能。
但他们也同样有心。
一颗早已伤痕累累的心。
哪怕是神明,也不过如此。
“真是宏伟呀。”
辉星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打断了我的思绪。她站在我旁边,眯着眼望向远方,“那白茫茫的高耸冰山。”
她浑身散发出的淡粉色魔力气体,是在表明担心。我努力想透过那层气体看清她的脸庞,但用力分辨只会让眼睛看到更清晰的气体轮廓。
“啊,对呀,真的很宏伟。”我回应她,“神明的陨落是如此的摧残壮丽,哪怕已隔千年,但还是有种亲眼所见的那种宏伟感。”
辉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了握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
越靠近遗迹,寒意就越明显。
那不是普通的冷。是一种穿透骨髓的、仿佛连灵魂都要冻结的寒意。哪怕太阳还挂在天边,光芒照在身上也没有丝毫暖意。
“好冷。”辉星皱起眉,“有一股穿透骨髓的寒冷。”
夜色渐深,气温还在下降。
“不然我们就地露营吧。”她看了看天色,“背包里还剩足够三天的暖石储备。食物的话……”
她边检查胸口的背包,边把背后的维拉放下来。
“食物还剩多少?”
“哈呼~好,好冷,真的,好——好冷。”维拉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后半程几乎是抱着辉星在走,“阿,阿莉莎,呜~咦,救我!”
我走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冰凉,不像发烧,但那种冷意不正常。
本以为她只是比较怕冷而已,没想到会如此严重。真不敢想象她是怎么穿越寒冷的战区到达梦湖的——估计是受到了体内那种力量的影响。
“哎......来抱住我。”
辉星将维拉揽入怀中,像对待受伤的宠物般温柔。维拉立刻用力抱紧她,独臂和双腿像铠甲的锁链一般,死死地扣在辉星身上。
我见状拔出短剑,注入魔力。
熔断魔法的光芒亮起,剑身开始发热,周围的空气温度稍微升高了一点。
使用魔法不是明智的决策——如此显眼的魔力波动在如此空旷的地方,很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不这么做,维拉可能要出问题。她的寒冷不对劲,附近的寒意也不对劲。
“嗯……食物还能够维持五天左右。”辉星检查完维拉的背包,抬起头,“但要牺牲掉早餐了。而且物资紧缺,我们必须在三天内跨越遗迹,并保证后两天内能到达衡铸国边境城市。”
她顿了顿,“呃,不过好热,胸口好热。”
“应该是维拉胸口的暖石吧。”我说,“她已经用掉两天的量了。”
“对不起!但,但我真的好冷,抱,抱歉……”维拉的声音从辉星肩膀后面闷闷地传来,头靠在那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那就就地扎营吧。”我望向一片荒芜的平原,“晚上估计更冷,赶路不是好选择。尽量用暖石取暖,不过附近也没有什么可以燃烧的木材就是了。”
“晚上就用一个帐篷吧。”辉星边说边放下物资,“三个人挤一挤,用其他可以保暖的布料和暖石充当填充。不然估计醒来就要变冰棍了。”
我开始警戒,观察地形,对照地图。
维拉从辉星的怀中跑到了我的怀里——毕竟不能打扰辉星干活。但可能是我比较消瘦,或者体温比较低,她比在辉星身边时抖得更厉害了。
“呐,维拉。”我低下头,对着怀里的她轻声说,“实在太冷的话,就用你那种会发光的魔法吧。我感觉起来好像还挺暖和的,应该可以屏蔽些许寒冷。”
维拉没有说话。
回应我的,只是更用力的拥抱。
那道魔法还在影响她吧。她还需要时间去梳理心情。等一切都结束后,一定要找个地方仔细研究她的这种力量。如果真的是使徒降临的话——
就必须带她离开这片大陆了。
毕竟距离上一次魔神降临,刚好六百多年。第一次和第二次相隔也是六百多年。如果这一次也是一样,可就要糟糕了。对于整个世界来说……
最起码,要保护好身边的人。
保护好辉星。
保护好维拉。
我边思考,边不自觉地用手指抚摸起维拉的头发。白金色的发丝在指尖缠绕,柔软得像梦。
一个多小时后,太阳慢慢从地平线上消失。
淡粉色的夕阳照射在那白皑皑的冰封雪山上,将整片冰雪染成瑰丽的颜色。
寒冷的冷风悠哉游哉地从面门划过,每一次吹拂都像无数小刀片切割灵魂一般,令人痛苦。
怀中的维拉被移到搭好的帐篷内。她几乎动弹不得——越到晚上,症状就越严重。辉星和我也开始受到影响。
“这不对劲。”辉星发出略带颤抖的声音,“太冷了,冷得不切实际。阿莉莎,有看到什么大气中的魔力吗?我猜估计是某种魔力导致的,不然不可能会这么冷。”
我凝神望向四周。
“能看到一丝丝淡白色风的轮廓。但我不认为那些是魔力气体。其余的在视野中是一片空白。”
我握住辉星的双手,帮她暖手。
“穿越遗迹需要整整两天。理想状态下……以我们目前的状态,估计要三到四天左右。之前推测的暖石使用量,估计要打折扣了。”
“嗯……”我边脱掉她的手套,边说,“之前辉星在青石镇不是用过那种变换成巨大武器的魔法吗?你能再用用看吗?直接用那种巨大武器开出一条路出来之类的……”
“你真有想法......”辉星摇头,“那种魔法很消耗魔力,现在我的伤势还没痊愈,使用起来会有风险。而且也不可能有魔法能做到吧”
她顿了顿,“其实那个魔法也是自己无意间使用出来的,当时只想尽快杀死原龙,没想太多。现在......估计使用不出来。”
“这样吗……”我把她的双手塞到我肚皮的两侧,用体温帮她暖着。
“我想让维拉再次使用她那种魔法。不是杀人的那种,是用来缓解魔力枯竭的那种。我上次能感觉到,维拉的魔法很温暖,是那种温暖灵魂的温暖。估计能帮我们穿越遗迹。”
辉星沉默了片刻。
“我的建议是,尽量不要让维拉使用她的那种魔法了。”她满脸忧郁地说。
“那种魔法正在慢慢地让她受伤。不只是身体上的,还有灵魂上的。你也看到了,那不是凡人能够承载的分量。而且她曾在梦湖的湖水中安然无事,这也证明了她的灵魂或者身体不正常。”
她将手移动到我的后背。
“也许魔神真的要降临了。”我轻声说,“届时我们估计要逃离神陨州了吧。不过……维拉会一直呆在我们身边的。我们会保护维拉的。”
辉星看着我,那双淡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对。”她点头,“我们会保护好她。”
就在这时,口袋里传来微微的震动。
我僵住了。
是卡隆给我的共鸣石。
我将手伸入口袋,又抽出来。恐惧感从心底升起——害怕是危险的信号。
“怎么了?”怀中的辉星察觉到了我的异常。
“是共鸣石。”我说,“来信号了……我,那个,就是那个,有点害怕。”
“如果是危险的信号怎么办是吧。”辉星说,“我知道你那想法。如果是危险就想要回去帮卡隆,但是又害怕把我们带入危险。不过不管你怎么想,我都是坚决站在我们这一边。我不允许你和维拉陷入危险。就这样。”
她像是表明自己的意见般,语气斩钉截铁。
她说得没错。
我们不欠蜥蜴人们什么。我们只是出于利益救了他们的族长而已。神器苏醒只是意想不到的意外,根本和我们没有半点瓜葛。
我们只是想找到自己的人而已。我们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有自己的人要救。
仅此而已。
可真的是这样吗?
真的就可以逃避吗?
真的就可以见死不救吗?
真的和我们没有关系吗?
疑问从心中升起,恐惧感从心中点燃。心想以后遇到类似的事情也直接回避?那怕眼前就有人死在面前……
如果是青石镇呢?
如果当时有一个人和我们一样可以拯救我们,结果他走了。
后来原龙来了……
颤抖的手再次伸向口袋。
震动感从手心传递到大脑,像是不断敲门的死神,催促着我赶快过来赴死。
随着石头发光的一面转向自己的脸庞,之前的恐惧和紧张一瞬间消失了。
是蓝色的。
常亮的蓝色。
“是蓝色的……常亮的,蓝色……”
我如释重负地说道。
辉星没有回复我。
她只是再次将我抱紧,用她的左耳贴在我的胸前。缓解紧张的心跳声毫无保留地传递到了她的灵魂深处。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好了,我们回帐篷吧。再观察地形也看不出什么来的,估计只有那条桥是唯一路线了。”
她放下手中的地图,陪我进入帐篷。
维拉已经深沉地睡去了。
微微的呼吸声传来,她紧靠着靠近边缘的暖石——那是寒冷的表达。辉星将她拖到中间,试着唤醒她。
“维拉,维拉……醒醒。”她轻轻拍着她的脸,“穿着湿衣服睡会越来越冷的。我帮你把衣服脱了。而且不要太靠近暖石,有可能会被烫伤的。”
“呃……?辉星大人……”维拉几乎是恳求的声音,明显是睡迷糊了,“好,好冷……不要,不要脱衣服……好吗?”
来不及等她说完,辉星已经开始动手了。这也没办法——之前穿越了类沼泽地带,内衬衣物早就被汗水打湿了。穿着湿衣服睡在这种寒冷里,明天肯定要出问题。
“阿莉莎睡右边,我睡左边,维拉睡中间。”辉星边脱自己的衣服边说,“我们夹着她睡觉,要尽可能地贴在一起。今晚就不要升火了,升火可能会引来附近喜光的魔兽。想上厕所就在帐篷内解决。”
“今晚我来守夜吧。”我说,“而且我也不是很困。”
“嗯,明白。那我先睡了,困了叫我。”
辉星躺下,把维拉揽进怀里。
维拉在睡梦中本能地往她身上靠,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白金色的长发散落在粗糙的皮毯上,在微弱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
我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从背包里拿出那个装满了龙血的竹筒。
竹筒上端的盖子被厚实的树蜡加上一些植物汁液粘合着,密封得非常致密。
但即使这样,还是能闻到里面的血腥味——特别腥,像是几百条死鱼腐败后所散发出来的味道。虽然自己也从来没见到过几百条的鱼就是了。
透过魔力气体仔细观察里面的吊坠。
它安静地躺在龙血当中。但即使这样,还是能明显地看到它所散发出来的隐隐约约的魔力轮廓。
他一直都在向外散发魔力吗?
在还没放入龙血时,他的魔力气体光芒就几乎能照亮整个昏暗的房屋。
难道是自己的眼睛变得奇怪后才能看到的吗?或者说他本来就一直这样,也可能是和我的眼睛一起改变的。
毕竟这个吊坠会吸引来敌人。
吊坠本来就一直这样的话,估计青石镇早就覆灭了吧……
也许去梦湖是一个极坏的主意。
但……要是没有去的话,早在半年多前,青石镇就自己走向毁灭了吧。根本等不到原龙入侵。
而且也遇不到维拉。
维拉可能就会这样死在梦湖,然后慢慢地腐烂成一堆骸骨……
不要。
我连忙甩头否定掉这个结论。那是自己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没能保护好的后果。
“怎么了?”
辉星的声音突然响起。她没睡,正静静地用双眼看着我。
“吊坠出问题了吗?”
“啊……没什么。”我回头望向她,“我在观察吊坠的变化。他好像比以前要更亮了,不过可能是我的错觉吧。”
她的表情变了。
原本还算明朗的脸庞,一瞬间充满恐惧。
“阿莉莎,你……你的眼睛!”她的声音发紧,“我能检查一下吗!?”
“诶?眼睛?”我愣住了,“啊,当然没问题。不过怎么了?你的表情好可怕。我的脸上哪里受伤了吗?”
“不,没什么。就是……你的眼睛看着,看着很怪。”
“很怪?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诺,给你看。”
我把头凑过去。
她抓住我的头,开始仔细检查。拿起一旁发着微微光芒的暖石,贴在我的眼球旁,靠着那束微弱的光,在我眼睛里翻找着什么。
“到底怎么了辉星?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吗?”
“你还能看到我吗?”
她用暖石挡住我的右眼,又用手遮住我的左眼。
“能看到。是红色的辉星,挺好看的……”
“如果有镜子就好了。”她喃喃道,“真想让你自己也看看你的眼睛到底是怎么会是。你,你的,就是那个怎么说呢……”
“怎么说?我眼睛里真的有什么东西吗?”
“有。”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有很多发光的东西。好像是星星,在发光……但我不太确定。”
“诶?星星?”
我急忙用自己的手贴在眼睛附近。那光真的照射在了我的手掌上——淡淡的,像极细碎的星云,从瞳孔深处透出来。
我急忙用双手揉搓眼睛,想让那魔力轮廓消失。
“现在还有吗?”我放下手,对着辉星问,“眼睛里的东西?”
“嗯……没,是没有了。”她看着我,眼神复杂,“但……算了。这应该没啥大碍。不过等安定下来后,一定要带你去检查一下你的眼睛。”
“是啊,等安定下来。”
我喃喃重复着辉星的话,目光落在帐篷角落那支装着龙血的竹筒上。吊坠安静地躺在里面,但我知道,它从未真正安静过。
“安定下来……真的能安定下来吗?”
辉星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我,那双淡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枚即将燃尽的炭。
“如今整片大陆都即将被卷入战火。”我的声音很轻,“哪怕是其他大陆,也不一定能够逃离……辉星,我有些害怕。”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左手。她的手很凉,指节分明,掌心有握剑留下的薄茧。
“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离开青石镇这么远。”
辉星沉默了片刻,然后反握住我的手。她的力道很重,像是要把某种决心通过掌心传递给我。
“这没办法。”她说,声音低沉但坚定,“我们有我们必须完成的任务。青石镇的大家都在等着我们。而且愈泉之抚也绝对不能丢失——哪怕将它摧毁,也不能让它落入坏人手中。”
“这很困难。我们没有什么人可以求助。契灵王城也陷入了战争漩涡中。我父亲……和皇室更不可能顾及到我们。很可能他们到现在都还不知道青石镇发生了什么。”
我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
“可如果愈泉之抚被成功启动了,我们还要穿越战火……去帮我父亲。”
辉星的身体微微绷紧。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帐篷角落那支竹筒,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虽然说起来很过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帐篷外的风声淹没。
“但我更希望它没有被启动。”
我愣住了。
“更希望我们能逃离这片大陆。”
她转过头,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直视着我——但那红色不再是燃烧的火焰,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即将熄灭的余烬,带着最后的温度。
“更希望……”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我,落在我身旁。
维拉还在睡。
她蜷缩在皮毯里,白金色的长发散落一地,呼吸均匀而深沉。那场徒步耗尽了她太多精力。
此刻的她睡得像个孩子,对外界的一切毫无知觉,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辉星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她握紧我的手。
“更希望……”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们能和我一起活下去。”
不是“我们”。
是“你们”。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从多年前开始,辉星就是这样。她将我视作最重要的中心。哪怕失去一切,也不愿意失去我。她的决心像火焰,在眼睛里燃烧——但此刻,那火焰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是两个身影。
一个是我。
一个是那个蜷缩在皮毯里、睡得毫无防备的少女。
她在害怕。
害怕失去我们,就像我们害怕失去她一样。
这不是什么好事情。我知道的。她为了我们可以抛弃一切,舍弃一切。哪怕其他人就死在我们面前,她也是先观察我们的反应,确认我们没事后,才会去看那些死去的人。
但更希望她能先注意到自己。
更希望她去寻找自我,而不是将他人视作自己生命的唯一。
没有人是可以一直陪伴在身边的。人与人之间,总是会因各种各样的事情而分别——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可这样想着的我,却注意到了一件事。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也变得和辉星一样了。
开始将他人视作生命的唯一。
辉星,维拉。
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事物搅合在一起般。我是这样,维拉也是这样,辉星更是这样。
我回头看了一眼维拉。她还在睡,侧脸在微弱的蕈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那道贯穿脸颊的伤疤,在这样安静的时刻,看起来也不那么狰狞了——只是她的一部分,像辉星背上的烙印,像我眼睛里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星点。
她也一样。
我们三个人,都被卷进了同一个漩涡。
这样也许真的不好。
在乱世中,三个人怎么可能会永远待在一起呢?
如果,我说如果真的是这样——
辉星从我的表情中察觉到了什么,将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握紧了我的右手。
她的手掌很凉,但握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通过掌心传递给我。
“今晚我来守夜吧,你先休息一下。”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下来。可就在这一刻——那滚烫的印记突然跳动了一下。
我能感觉到辉星的手微微一僵。她的目光落在我右手上,盯着那只带着印记的手,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困惑。
那种感觉很奇妙——明明印记就在她眼前,就在她触碰的地方,可她看着它的样子,却像是在看一团空气。
只是几秒钟。
然后她的目光重新回到我的眼睛里,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不,我现在还不困。该休息的是你。”我看着她,从那双能实时看到魔力气体的眼睛里,捕捉到了某种细微的变化。
“我的眼睛能看出来你很累——你的魔力气体比之前暗淡了很多。不是一点点,是那种……像是蜡烛烧到后半截的感觉。”
辉星愣了一下。
帐篷外,风声呜咽着掠过荒原,偶尔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帐篷里只有维拉均匀的呼吸声,和暖石散发出的微弱光芒。
“嚯嚯~被你看出来了。”她拖着长音,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带着点意外、被戳穿后的无奈,甚至有一丝……调皮?“看来以后对你撒不了谎了。”
她顿了顿,歪着头看我,那动作在平时绝不会出现在她身上,“所以你要一直看透我的心吗?”
“哼~我倒是希望能够一直看着你的心。毕竟你是我的辉星,我有权利这样。”
“吼哦,呵呵~”她低声笑起来,那笑容在昏暗的帐篷里像一朵悄然绽放的花。
她的肩膀轻轻抖动,笑声压得很低,低得几乎被风声盖过。“呵呵哈……那你是我的阿莉莎,我允许你这样。”
我们就这样相视而笑,像两个偷到了糖果的孩子。
然后她说要守夜,我说该她休息。两个人谁都不肯让步,最后的结果就是——谁都没睡。
我们聊了很久。
聊的话题像散落的珠子,一颗一颗捡起来,串成了长长的线。
从儿时的相遇开始。她记得我第一次见到她时躲在母亲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偷看她。我记得她那时身穿修女服,眼神像受伤的野兽,看谁都是警惕的。
从她第一次为我准备生日时的害羞——那天的蛋糕烤焦了半边,虽然称不上是什么蛋糕,只是野外找到的几个鸟蛋加上面粉糊成的面包而已,但她还是坚持让我吃完,自己躲在旁边脸红。
从她儿时的惨痛经历,那些她从不轻易提起的黑暗,到她在青石镇终于找到自我的那天。她说,青石镇是她第一个愿意称之为“家”的地方。
从梦湖的意外,到维拉闯入我们两人世界时的紧张。说起这个的时候,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帐篷外风声呜咽。
“我一开始……不太习惯。”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习惯了只有你和我。突然多了一个人,总觉得哪里不对。”
“现在呢?”
她没回答,只是转头看了一眼睡在中间的维拉。那个角度,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伸出手,轻轻掖了掖维拉身上的皮毯。
从温暖祥和的青石镇,到战火纷飞的那一天。说起那场袭击时,两个人的声音都压得更低了,那些记忆太沉,沉到不敢大声提起。
原龙降临的那个夜晚,被恐怖光束支配的那一夜,大家被迫分散那一夜……
一切的一切都在不断地推着我们往前走。
不管好的坏的,我们都必须承担。那些责任和负担,远远超出了几个少女能够承受的极限。
那是走错一步就可能害死成千上万人的重量,是母亲托付给我们的期望,是伴随我们成长的愈泉之抚。
那个灭国级别的危险物品,契灵国的最后屏障,我们此行的最终目的……
说到最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黑暗中,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帐篷外永不停歇的风。
不知过了多久,辉星的声音再次响起,轻得像梦呓:“阿莉莎。”
“嗯?”
“我们会找到愈泉之抚的,会找到青石镇的大家的。一定会的。”
“嗯。”
“然后……然后我们要好好活下去。三个人一起,和青石镇的大家一起。”
我没回答,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呼吸慢慢变得绵长。我没有叫醒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
在暖石微弱的光芒里,她那张总是紧绷的脸难得地松弛下来,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很多——像她本该成为的那个样子,而不是被命运强行催熟的战士。
而维拉,从始至终都深沉地睡着。像个孩子一样蜷缩着,白金色的长发散落在粗糙的皮毯上,在微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哪怕我和辉星聊得再起劲,也没能吵醒她。
早晨,太阳从后方远处的森林中升起。
那光芒先是淡淡的橙红,然后慢慢变成金黄,最后变成刺目的白。温暖的光线柔和地照射在帐篷上,一缕缕光从接缝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我们脸上,像温柔的手在抚摸。
是时候启程了。
我轻轻从被窝里爬出来,穿上那件厚实的蜥蜴人衣物。布料粗糙,但很保暖,上面还残留着某种植物汁液的气味,说不上好闻,但也不讨厌。
“维拉?醒醒,该出发了。”我轻声呼唤。
没有回应。
“维拉?”
还是没有回应。
我又叫了几声,声音稍微大了些,但她依然一动不动。
真的有这么好睡吗?我皱起眉。虽说昨晚在暖石和三人的体温中并不特别冷,但早晨的寒意依旧如刀片般割人——我能看见自己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怕冷的维拉,按理说早该被冻醒了才对……
我靠近她,伸手想把她摇醒。
就在我碰到她的那一刻,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不对。
太安静了。不是那种沉睡的安静,是那种……像是意识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再也听不见外面声音的安静。
我立刻凑上前,把耳朵贴在她胸口。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平稳有力。又把手指放在她鼻下。呼吸,进,出,进,出……均匀绵长。一切正常。一切都很正常。
可为什么不醒?
“维拉?维拉!”我轻轻拍她的脸,“醒醒,维拉!”
没有回应。
“维拉!醒醒!该出发了!”
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呃?阿莉莎?嗯——怎么了?”被吵醒的辉星揉着眼睛,声音里还带着睡意。
“辉星。”我转过头,声音不受控制地发紧,“维拉好像昏死过去了……不太对劲。”
只是一瞬间,她脸上的睡意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几乎是弹起来的,扑到维拉身边,手在她额头、脖颈、胸口快速游走。“维拉?醒醒……喂!醒醒!能听到我说话吗?”
没有回应。
她皱起眉,手停在维拉的颈侧,感受着脉搏。我能看见她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困惑,再从困惑变成更深的不安。
“奇怪……”她喃喃道,“呼吸平稳,心跳没问题,魔力波动也没有异常。体温——”
她顿住了。
“阿莉莎。”她的声音沉下来,“维拉的体温很低。很低。你看看她的魔力气体有没有异常?”
我立刻集中精神。
维拉的身体在视野里变成一团淡金色的光——和以前一样,温暖,柔和,像初春的阳光。
但不一样的是……
“和以前一样,没什么问题。”我说,顿了顿,“不过辉星,维拉在发光。很淡,但是能看得到。你能看到吗?”
“发光?”
辉星将勉强称得上是被子的布料掀开一角,把头探进去,仔细地看。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从布料下传来,闷闷的:
“确实……维拉在发光,很淡的那种。像是……像是有层薄薄的光罩在她身上。”
她从布料里钻出来,眉头皱得更紧了。
“难道是这里的异常气温导致的?看着就像是她的那个力量在保护她……不过不太确定。”
“看着像是在休眠。”我说出心里浮现的那个词,“就像动物冬眠一样——遇到无法承受的寒冷时,身体自动进入休眠状态来自保。”
“休眠?”辉星若有所思,喃喃重复,“休眠……就像冬眠的松鼠一样……”
冬眠的松鼠。
这个词让我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几年前在青石镇,有一次野外收集物资时,辉星饿得两眼发绿,找到了一窝冬眠的松鼠。她二话不说就把它们……呃,变成了食物。
好吧,我自己也吃了。那时候物资紧缺,那窝松鼠确实救了我们的命。但这件事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看到松鼠都觉得心虚。
“我试试看其他办法。”我说。
“其他办法?什么办法?”
我凑近维拉的耳朵。
她的耳朵很小,被白金色的头发遮着,平时很少露出来。此刻我拨开那些柔软的发丝,嘴唇几乎贴在她的耳廓上。
“维拉~”我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极轻极轻地说,“我呀,真的非常非常喜欢你哟~真的。”
我停顿了一下,看见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不过呢——”我故意拖长了尾音,“辉星更喜欢你就是了。”
不一会,维拉那边传来了微弱的回应。
“呃~?阿,阿,呵……喜欢,呵呵,嘻嘻……呵……”
那声音细得像梦呓,像沉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偶尔浮上来的气泡。但足够让我们听见了。
“诶?你和维拉说什么了?”辉星立刻凑过来,眼睛亮了起来,“她要醒了吗?维拉?维拉,醒醒!”
我眨了眨眼,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嘿嘿,秘密。你也可以试试看嘛,没准就醒了哟~”
辉星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但还是半信半疑地把头凑到维拉另一侧耳边。
她清了清嗓子。
“维拉,醒来。”她的声音不算大,但贴在耳边听,每一个字都像是命令,“这是命令。我们现在必须行动了。”
“呃!”
维拉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辉,辉,阿……大人!”她的嘴唇动了动,含糊地吐出几个音节,“马上……马,马……哈呼……嘘……”
然后——
又沉入了梦乡。
辉星的表情僵在那里。
我拼命忍住笑,但肩膀还是忍不住抖动起来。她转头瞪我,那双淡红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逗我”的控诉。
“哎……”她最终叹了口气,放弃了,“估计没什么大问题。应该只要离开这里就好了。从身体状态来看,除了体温低一些,没其他问题。她的伤口也在慢慢恢复,有转好的迹象。”
她说着,又看了维拉一眼,眼神里那点失落藏都藏不住。
“那么立刻行动吧。”我看了眼帐篷外透进来的光,估摸着时间,“从太阳的位置来看,大概已经七点了。我来背维拉。”
“不,我来背。”辉星摇头,语气不容置疑,“你一整晚几乎没睡。而且我力气比你大。先把维拉用被子和布料包住,把暖石塞在布料的夹层里,尽可能给她保温。”
我想反驳,但她已经开始动手了。
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先把维拉身上的皮毯裹紧,再用另一层布料在外面包一层,然后把暖石一颗一颗塞进两层布料的夹层里。
有规律地分布在维拉身体周围:胸口两侧各一颗,腰侧两颗,脚边一颗。
“暖石不能直接接触皮肤太久,会烫伤。”她一边做一边说,像是在教导我,“但隔着布料,加上这些距离,温度刚好能维持,又不会伤到她。”
最后,她把维拉的脸露出来,轻轻拨开遮住她口鼻的头发。
“好了。”
我看着那个被裹成肉卷的维拉——只剩鼻子和嘴巴露在外面,呼吸时带出一小团白雾。明明是很严肃的场景,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笑。
辉星瞪了我一眼,但嘴角也微微翘起了一点。
不久,帐篷和物资就收拾干净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昨晚的营地——地面平整,碎石被拢到一边,所有痕迹都被仔细清理过。仔细看去,简直就像从来没人来过一样。
辉星对于隐藏踪迹这件事,从来都认真得可怕。
“走吧。”她把维拉绑在背上,调整了一下姿势。
我把两个背包一前一后挂在身上,辉星胸前还挂着个小包。从视觉上看,这配置极不协调——我像只负重的驮兽,她像只背着比自己还大的猎物的蚂蚁。
但走着走着,我就忍不住打量起这个画面。
维拉是我们当中最高的。但她平时总是唯唯诺诺地弓着腰,缩着肩膀,所以看着比我还矮。
可此刻被绑在辉星背后,那修长的“肉卷”从辉星肩膀后面垂下来,终于暴露了她的真实身材。
而辉星是我们当中最矮的——比我矮一个头。可她背着最高的人,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得像在平地上正常行走。
“辉星。”我喊她。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她回答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这个答案。
我没再问,只是默默跟上去,走在她身侧,随时准备在她撑不住的时候接手。
在荒芜的路面上走了大概两个多小时后。
按照地图的指示,朝着两座最大的、视野可见的冰山走就行。这是蜥蜴人给我们的地图——一张用某种兽皮制成的、边缘已经开始腐烂的古老物件。
曾经在父亲的故事里听过关于遗迹的传说。
他说这里是一位神明的坟墓,说这里的冰雪永远不会融化,说踏入这里的人要准备好面对自己内心最深的恐惧。
那时候我只当睡前故事听,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要亲眼来看。
可此刻,当我真的走在这片荒原上,望着远处那道横亘天地的白色山脉时,那些故事突然变得无比真实。
从地图的质地判断,这张图恐怕已经有一两百年的历史了。蜥蜴人自己也从来没走过这条路线吗?还是说,他们走过,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如果原本的路线因为岁月变迁而改变了……
这些都是未知数。只能走着瞧了。
毕竟只有这一条路。原本我们就打算摸黑边走边探索,如今有一条可以走的路,也没什么好嫌弃的。
路上,我不断地尝试唤醒维拉。
从辉星背后探过身,对着那个只露出鼻子和嘴巴的“肉卷”说话。
讲起小时候的事——青石镇的事,战争爆发前的故事......那时候母亲经常给我做我最喜欢的肉卷,一种大菜叶包裹粗粮和肉碎的东西,非常好吃,她做的肉卷是整个镇上最好吃的;讲起那些微不足道的日常,那些在现在看来奢侈得像是梦境的平凡时光。
也用之前勉强唤醒她的方法,在她耳边细细地说着话。
“维拉,你知道吗,辉星昨晚看着你发呆了好久好久。”
“维拉,到了衡铸国,我带你去吃那里最有名的甜品,听说比青石镇的还要好吃呢,虽然我也没怎么吃过甜点就是了。”
“维拉,快点醒来吧,不然辉星要背你背到腰都断了。”
这不只是为了唤醒她。
也是为了安抚她。
她经历了太多太多伤心的事。被卖到奴隶市场的时候,她心里在想什么?
被送上战场充当耗材的时候,她有没有想过放弃?
被迫穿越整个战区与我们相遇的路上,她多少次差点死去?
经历了这么多,还能保持自我、没有发疯,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不能再让她受伤了。
我望着那个被布料包裹的、安静沉睡的身影,在心里暗暗立下誓言。
远处的冰山越来越近。
那白色的山脉横亘在天地之间,沉默地俯视着我们这些渺小的闯入者。阳光照在冰壁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让人不敢直视。
风越来越大,越来越冷。
但辉星走在最前面,一步也没有停。
我加快脚步,跟上她的节奏。
正午时分,我们终于抵达了那高耸入云的冰山脚下。
山脉脚下是由无数冰山组成的天然屏障,层层叠叠,像是某位巨人随手堆砌的堡垒。
而入口——如果那能被称为入口的话——像是被什么巨大的武器或魔法硬生生切削开的豁口。断面整齐得可怕,边缘光滑如镜,完全不像是自然形成的裂痕。
我眯着眼,试图透过那漫天风雪看清豁口里的情况。
勉强能看到一条巨大的道路,蜿蜒向上,一直延伸到山脉的最高处。
但视野被无情地暴雪遮挡,哪怕是我这双能看到魔力气体的眼睛,此刻也只能看清五百步开外的物体——再远,就是一片混沌的白。
“阿莉莎!”辉星的声音在风雪的呼啸中显得格外遥远,像是隔了好几层棉被传来的,“能看到对面的情况吗?”
我努力睁大眼睛,让那双眼睛穿透风雪。
“啊!对面是一个很大的豁口!”我大声回应,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貌似豁口对面有一条通往山脉的道路!”
话音刚落,风雪陡然加剧。
原本还算能忍受的气温骤降,冷得像是有人把整座冰山的寒意都倾倒在我们身上。
我们几乎是本能地裹紧了身上所有能保暖的东西——蜥蜴人给的厚实衣物、备用的皮毯、甚至把背包里的布料都翻出来披上。可即便如此,寒意还是像无数根细针,从每一个缝隙里钻进来,刺进骨髓。
暖石成了我们唯一的依靠。
但那些暖石的温度和亮度正在肉眼可见地下降。按照这个速度,穿越山脉的途中就会用完。必须加快脚步。
可就在我们刚抵达山脉脚下时,第一个障碍出现了。
巨大桥梁。
之前只是听说“非常巨大”而已,但真正站在它面前时,我才意识到那些描述有多么苍白。
这根本就不是凡人能够踏足的地方——甚至不像是为任何活着的生物建造的。
桥梁是用某种不知名的材质搭建而成:铁索和石砖。那铁索粗得惊人,三我个摞起来都不及它的直径;石砖更是比我高出三个头,每一块都像一座小房子。材质看起来像青钢铁,可触感又带着一丝木材的温润——不,不是温润,是那种历经岁月打磨后的、奇异的质感。
悬索桥。
但这座桥早就断了。
桥面上散落着无数石砖,有些碎成几块,有些还完整地插进附近的冻土里。
原本应该绷紧的铁索失去了它的职责,有的悬挂在空中,有的瘫在桥面上,还有的垂到桥下,像死去的巨蛇。从周围的痕迹来看,这座桥恐怕已经断了上千年。
断面的延伸至少有几百步。对岸的情况被风雪遮挡,完全看不清。
但断桥处有后来者搭建的滑索——凡人的痕迹。
可惜那滑索也坏了。
从损坏的程度推测,大概在几十年前还能使用。如今只剩几根断裂的绳索悬挂在桥下,在风中无力地摇晃,像是在嘲笑我们的困境。
“怎么办,辉星?”我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紧张,风雪的呼啸声越来越尖锐,“以我们的魔法水平,不可能用跳跃魔法跳过去。断面太长了——”
“哈呼——哈呼——”
我转过头,看见辉星正在做拉伸动作。
“嘿咻,嘿咻……”她一边活动着关节,一边发出轻微的喘息声,“总……总是有办法的。虽然不太想这样做,但如今只有这个办法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然后我看见了——
她身上的魔力气体在剧烈变化。
从原本稳定的淡红色,开始翻涌、沸腾,像被投入滚油的火焰。淡红变成血红,血红又变成深红,越来越深,越来越浓,最后几乎变成了燃烧的岩浆的颜色。
她的头发——那头原本已经恢复正常的淡红色短发——重新染上异常的红,红得刺眼。
她的眼睛也是。那双看着我时总是带着温度的淡红色眼睛,此刻变成了某种令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眼神变得可怕。
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那种……那种把所有杂念都燃烧殆尽后剩下的、纯粹的决心。
“不要,辉星!”
我几乎是扑过去想拦住她。
“你最好不要使用那份力量!上一次你变成这样,可是差点死了啊!我的建议是往后退,找其他办法过去——”
“为——”
来不及了。
她一把将我抱起。
那双力气大到可怕的手臂死死地箍住我,像铁钳一样,根本挣脱不开。我能感觉到她的肌肉在颤抖——不是恐惧,是承受着巨大负荷时的本能反应。
“现在不是该考虑这些的时候!”
她的声音就在我耳边,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维拉的体温还在降低!暖石也不够用了!现在必须走,不能有什么时间浪费——”
“哈呼——嘶呼,哈啊——!”
她半蹲下,做出起跳的准备。
然后——
空气炸裂。
那一瞬间,冷风的呼啸声被更剧烈的碰撞声淹没。耳边响起尖锐的空气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天空撕开了一道口子。
眼中的视野被迅速拉近——断桥的对面,那个原本遥不可及的豁口,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放大。
一眨眼的功夫。
来不及思考,来不及恐惧,甚至来不及闭上眼睛。
几百步的距离,就这样被跨越了。
然后是巨大的地面碰撞声。
“砰——!!!”
冲击力在我们落地的瞬间炸开,脚下的桥面被砸出一个浅浅的坑。碎冰和尘土飞扬,又被暴风雪迅速卷走。
辉星把我放下来。
她站在那个因为冲击而形成的小坑中心,身形晃了晃,然后——
跪下了。
剧烈的喘息声从她喉咙里挤出来,长短不一,深浅不齐,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从肩膀到手指,从后背到膝盖,每一个关节都在诉说着承受了什么。
“辉星!”
我几乎是扑过去,把她从坑里拖出来,让她躺在相对平整的桥面上。手在她身上快速游走——检查脚踝,检查膝盖,检查每一处可能受伤的地方。
“魔力没问题……波动有些剧烈……”我的手在发抖,但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脚……脚没有骨折!但血管有些破裂,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哈哎——”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
“倒是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她。
“辉星!你!以后不能随便用这个力量了!”
我的声音激动得变了调。
“这也太危险了!要是哪一次身体支撑不住了呢?可能真的会粉身碎骨的!”
她躺在地上,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的深红色正在慢慢褪去,恢复了原本的淡红。但那种疲惫——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是藏不住的。
“好了好了……”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喘息后的虚弱,但嘴角居然还挂着一点笑意。
“这不是过来了吗?而且我也不是没有受伤嘛……特殊时期特殊用法,这不就是你父亲教你的嘛……”
她说着,艰难地想要起身。
我连忙把她搀扶起来,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还狡辩!”我瞪着她,但手上已经在处理她的伤口——从背包里翻出绷带,在她的脚踝处缠了几圈止血,“不行就是不行!你会受伤的!以后要经过我的批准才行!不然你下一次又会乱来!”
“呵呃——!”
她倒吸一口凉气,脚踝处的绷带缠紧时,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猛地绷紧。
“看来还是不太擅长使用这个力量呢……”她勉强的声音里带着点自嘲,“好疼啊。不过多用几次,估计就能完全适应了吧。”
“哎……”
我叹了口气,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至少现在不想。
把她扶稳后,我检查了一下背上的维拉——那个被裹成肉卷的少女依然沉睡,露在外面的鼻子和嘴巴还在均匀地呼吸。还好,还好。
“继续向前吧。”
我抬头看了看天色。风雪依然肆虐,但光线已经开始变暗。
“必须在太阳下山前找个安全的地方扎营才行……你饿了吗,辉星?”
我打开背包,翻出蜥蜴人准备的类似面包的浆果包,递给她一个。
“边走边吃吧。我看看能不能给维拉喂一些东西进她的胃里……不过维拉现在的样子和冬眠的动物一样,短时间内应该不用吃东西吧?”
我回头望向辉星,发现她根本没在听我说话。
她正盯着不远处的某个东西。
“辉星?你有在听吗?”
“嗯……”
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是已经灭绝的巨灵族石像。两个石像守在这个豁口两侧。虽说读到过他们的部分记载,但还是第一次见到样貌呢……难道他们曾在这里建国吗?”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那两尊石像就矗立在豁口两侧,像是永恒的守卫。
很高大。非常高大。
大概有二十多步高。虽说可能有夸大的成分在里面,但以我如今站在它们脚下的视角来看,十多步绝对是保守估计。
它们就这么沉默地伫立在风雪中,任由千年的时光在身上留下斑驳的痕迹。
“嗯?巨灵族?”
我把浆果包塞给辉星,也抬头看向那些石像。
“是那个八百多年前灭绝的巨灵族吗?据说他们曾被神明诅咒,并在后来国力最衰弱的时候灭绝于自相残杀……虽说记载很少,但他们曾在这里建国吗?”
巨灵族。
一个古老且神秘的种族。
曾经与古代的鳞渊族是死敌。在那个被称为“神代”的遥远时代结束前,两个强大的古老帝国曾有过多次大规模的战争。
大概在九百多年前的一次大规模战争中,巨灵族输给了鳞渊族。那场战争也重创了他们,至此,巨灵族开始慢慢走向衰落,直至彻底消亡。
这些都是在父亲的藏书里读到过的。但读到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那两尊石像雕刻的应该是巨灵族的战士——身形魁梧,肌肉线条分明,手持巨大的武器(武器已经断裂,只剩半截握柄),面部轮廓深刻,眼睛望向远方,像是在看着什么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千年的风雪在它们身上刻下了无数的裂纹和斑驳,但那份庄严和威严,依然让人不敢直视。
“走吧,没什么好看的了。前面大概还会有很多类似的东西。”她咬了一口浆果包,咀嚼着,含糊不清地说。
“正好没准可以找些值钱的东西。到了城镇后可以换一些启动资金。毕竟我们现在可是穷得叮当响——穷得连内裤都没有了。”
内裤。
这个词让我从充满悠长历史气息的石像中回过神来。
是啊。内裤。
逃命的时候,早就把那些还算高级的布料当作绷带或者其他生存物资用掉了。
如今穿的还是蜥蜴人用兽皮和某些植物制成的衣物。虽说称不上有多华丽,但勉强看着还算说得过去——
当然,进入人类种活动的地方可就不一样了。
估计会被当作野人对待吧。
想到这里,我开始动身,向豁口内部走去。
三个小时后,路途中原本还算平静的冰原,开始慢慢挂起风雪。
起初只是零星的雪花,被风卷着打在脸上,有些疼。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最后——变成了暴风雪。
它像是活的。
像是跟着我们。
我猛地停下脚步,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那是儿时在父亲藏书里读到过的记载。
“辉星。”我喊她,声音被风撕碎了一半,“这风不对劲。”
她转过头,那张被冻得发白的脸上,眉头紧皱。
“我怀疑……”我喘着气,组织着语言,“可能是虚幻迷宫。我在书里读到过——有些古老的遗迹会自发形成魔力混乱区,为了保护里面的东西。自然气候会一直跟着闯入者走,直到耗尽体力,迷失方向,最后死在永远找不到出口的地方。”
辉星盯着我看了两秒。
“不确定。”我补充道,“但太不自然了。它一直在跟着我们。”
她用力点头。现在不是纠结“确不确定”的时候。
“先找地方躲!”她吼回来,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再走下去必死无疑!阿莉莎!你能在这种天气下看到魔力吗?我看不到任何东西!”
我凝神,让那双眼睛穿透混沌。
视野里是一片翻涌的白,但白之中,有些东西还在。
“能!三十步左右!”我大声回应。
“用布料做绳子!”我边喊边卸下背包,翻出几件不算特别重要的衣物,用短剑切成一段长条,“不然会走散!”
我把布条一端系在自己腰上,另一端死死绑在辉星腰上。打了个死结,又用力拽了拽,确认不会松开。
然后我们继续走。
辉星在前面,我在后面,中间隔着那根布条,像两根被拴在一起的、即将被风暴吹散的稻草。
又走了一个小时。
几乎是同时,我们停下了脚步。
太冷了。
风雪太大,体温流失的速度远远超过了身体的承受极限。我能感觉到每一口呼吸都在带走体内残存的温度,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得越来越慢,能感觉到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变得艰难。
更糟的是——身体为了维持体温,开始不自觉地消耗魔力储量。
这是最危险的信号。继续走下去,要么死于低温,要么死于魔力枯竭。
可一眼望去,什么也没有。
除了翻涌的白,什么也没有。能看见的地方都是一片荒芜的山脊,被冰雪覆盖,被风暴撕扯,没有树,没有岩洞,没有任何可以躲避的地方。
我回头看了一眼。
辉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移动到了我的后方。她弓着腰,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不说话,只是机械地跟着,跟着那根布条的牵引。
她已经到极限了。
积雪越来越厚。
每走一步,双腿都会陷进雪里,深及膝盖,像陷进泥潭。拔出来,再陷进去,再拔出来。我咬着牙,强迫自己迈步,再迈步。
必须赶快。
我加快了脚步,努力睁大那双眼睛,拼命想在混沌中看到更多东西——哪怕只是一丝异常,任何可以成为希望的东西。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小时。
然后,我看见了。
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极其不自然的魔力气体。
周边都是淡白色的风雪,像一张被白色颜料涂满的画布。而就在那一片白之中,有一抹熟悉的蓝——极其暗淡,像是快要燃尽的烛火最后一缕光。
但在周边全是白色的情况下,任何不同的颜色都像黑夜里的火焰一样醒目。
就像是困在漆黑山洞里时,突然看到的一抹亮光。
我猛地回头,想把消息告诉辉星。
可她——
她不自然地弓着腰,整个人像是要折叠起来。嘴唇在动,支支吾吾地说着什么,但声音被风雪吞没,一个字都听不清。
她已经到极限了。
没有犹豫。
我转身冲到她身边,先把背上的维拉移到胸前——用那条布条把她固定在身上,然后一把抱起辉星。
她很轻。
轻得让人心疼。朝着那抹蓝光的方向,艰难地迈步。
那道光,我认识。
是魔力石的颜色。
曾经在濒死时拯救过我们三人的东西。在传送后的荒原里,在躲过原龙追杀后的那次。
如今它再次出现在眼前。
如果有魔力石,那么一定是前人留下的庇护所,或者至少是某个物资点。我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往那里走去。
但,每走几步,我就从地上抓起一把雪,团成雪球,往那个方向注入一点点魔力,然后扔过去。
雪球在落地时炸开一小团魔力波动——如果那里有危险,如果那里藏着什么东西,这试探或许能提前引发反应。
谨慎,再谨慎。
换做平时,我绝不会靠近如此可疑的地方。但现在来不及考虑了。如果再走半个小时,我们三个都会冻成冰棍。
近了。
更近了。
那抹蓝光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然后——
我愣住了。
不是物资点。
不是什么庇护所。
是一尊炮塔。
魔法炮塔。
倒下的,只剩攻击端头部的一小节的炮塔。但即使只剩这一截,也能看出它曾经有多么巨大。
我看过的书籍里记载过:炮塔的尖端是输送魔力炮弹的地方,也是整个炮塔最精密的部分。一般来说,这部分不会超过半步宽。
可我眼前的这一截——
足足有四步宽,十步长。
不可思议。
这么大的炮塔,到底是用来防范什么的?
我只是感叹了一瞬,就立刻把注意力拉回现实。炮塔的一端,有一个破损的洞口。
洞口上方压着一块巨大的石砖——和之前那座断桥用的是同一种材质,青中带木的质感,历经千年依然坚固。
石砖压住了大部分入口,但还是勉强能挤进去一个人。
我凑近洞口,往里看。
炮塔的内壁上,贴着几块魔力石。但那不是人类能用的那种——是武器用的攻击魔晶石,用来给炮塔供能的。
我把辉星和维拉先放在洞口边,自己拔出短剑,注入熔断魔法,让剑身泛起暗红色的光。然后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
内部比我想象的空旷。
但还有很多残留的机械结构,扭曲的、断裂的、锈蚀的,像一具巨兽的骸骨。
小心翼翼地绕过它们,目光扫过每一寸内壁,寻找那些可能还残留着魔力的攻击魔晶石。
找到了。
三块。
我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取下来,抱在怀里,钻出洞口,走到远离炮塔的地方放下。
攻击魔晶石在正常情况下是无害的——但如果不慎被人注入魔力,就可能引发剧烈的爆炸。必须处理掉。
处理完这些,我回头。
辉星已经把维拉艰难地移动到了炮塔内部。她跪在那里,脸色阴沉得可怕,身上的魔力气体微弱得像即将熄灭的烛火。
她又乱来了。
明明自己都站不稳了,还要去管维拉。
一股怒意从心底涌起。我冲过去,一把抱起她,把她塞进炮塔深处最干燥的角落。
“呃……”
她发出一声轻微的痛呼,但立刻咬住嘴唇忍住了。
像是得到了缓解一般,她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然后她艰难地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维拉……怎么样了?”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得……给她保暖……”
我没理她。
转身从背包里翻出帐篷——还好,还能用。在炮塔内部相对平整的地面上展开,铺好。然后把最后几颗暖石拿出来,塞进帐篷的夹层。
做完这些,我才回过头看她。
“维拉没问题。”我的声音硬邦邦的,“她从休眠到现在魔力一直稳定。现在该给你保暖。进去。”
她没动。
只是先看了看维拉的脸,伸出手,摸了摸。确认真的没问题之后,才终于挪动身体,艰难地爬进帐篷。
我把维拉从那个“肉卷”里抽出来——她依然沉睡,白金色的长发散落,脸上带着一种婴儿般的安宁。我把她抱进帐篷,放在辉星身边。
“辉星,”我蹲在帐篷口,“我检查一下这个炮塔。你照顾维拉。”
“嗯。”她的声音虚弱,但清晰,“小心点。别出去。现在……得隐藏魔力。那东西……如果真的是迷宫……”
她没说下去。但我知道。
如果真的是虚幻迷宫,它会根据闯入者的魔力波动调整形态。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尽量藏起来,让它找不到。
“我知道。”
站起身。
先仔细检查了一遍帐篷——固定得足够牢固,暖石的位置也恰到好处。
辉星已经把维拉揽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两个人缩成一团,在暖石微弱的光芒里,像是两只互相取暖的小兽。
我转过身。
拔出短剑,熔断魔法的光芒幽幽亮起。
然后开始检查这座炮塔的内部。
一步一步,一寸一寸。
确保没有任何遗漏的攻击魔晶石。
确保没有任何潜藏的危险。
确保——
她们能安全地度过这一夜。
我将熔断魔法的功率降到最低,只维持在恰好能照亮前路的程度。
这样应该能减少被检测到魔力波动的可能。短剑的剑尖朝前,我在昏黄的红光中小心翼翼地查找着可能有用的信息。
炮塔内部大部分早已生锈,甚至有烂成一滩铁土的地方。
但从整体的结构布置和攻击魔晶石的数量大小来看,这个炮塔绝非凡人之手——最起码不是这几百年能造出来的东西。很有可能是神代时期巨灵族留下的遗迹。
可这炮是用来干嘛的?
这么大的魔法炮,要是真发射出来,估计能夷平一支军队吧……
我敲了敲外壁,传来的声响很闷沉。听着不像是金属,更像是某种木材,但摸起来又有点像玻璃,光滑得过分,和内部那些生锈的零件形成了鲜明对比。
至于那个破口——我凑近细看——貌似不是被巨石砸烂的。
破口很平整光滑,呈椭圆形,像是被某种魔法流失击穿的。沿着洞口往后看,那里的墙壁比其他地方更黑、更光滑一些。雷属性流失?有可能。
我将短剑的剑刃贴着外壁用力划过。
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这个外壁比星铁石还要硬。绝对不是天然矿石,一定是某种早已失传的魔法合成物。
看着这些古老的造物,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历史沧桑感。我试图通过这个残骸去构想那个早已消失的世代——那个远超当前时代技术的世界,那个凡人和神明共处的世界。
可哪怕如此强大的世界,也终究走向了毁灭。
毁于凡人的贪婪,毁于神明的欲望。
走神间,我把头转向破口外侧。
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到两步。要不是因为有这双眼睛,估计早就死在外边了——现在想想才觉得后怕。
我用双手揉了揉眼睛,像是在感谢这双让我活下来的异常器官。
在洞口反复观察和魔力监听后,我确定暂时安全,便熄灭了短剑的光芒。夜色慢慢笼罩视野,远处那堆被我扔出去的魔晶石反而更加显眼了。
应该把那些魔晶石挪到更远的地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才忽然意识到——只有自己能看到那些光。
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觉得那些光芒会引来什么东西?
奇怪。这种莫名的警觉感好像不太对劲。算了,反正只有自己能看见魔力的样貌。
回想起梦湖那次冒险,虽然最重要的部分我完全不记得,但从辉星口中知道了一些事。
那一次梦湖水面上飘着的绝不是什么普通东西——看着像维拉,感觉却像另一个人。
我的眼睛,可能就是被那个人影影响的。
辉星推测那是某种魔神的碎片,不然很难解释这双眼睛的异常。
“得赶快找个地方研究一下这双眼睛。”我低声说,“太奇怪了。”
必须弄明白。现在还不知道这双眼睛是福是祸。得确保它不会伤害到身边的人。虽然目前除了能看到魔力气体以外还没有别的异常,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正想着,胸口一震。
像是被鱼钩钩住,被人用力拉扯。
我低头看向胸口——两条暗淡发光、微微颤抖的丝线从那里延伸出来,绕到身后。我回头望去,那两条丝线的终点是帐篷,连接着那两个人。
而她们胸口也有两条丝线交缠在一起,在周边环绕了好几圈,像发光的彩虹。
“嗯……是辉星的感觉。”我喃喃道,“丝线在传递感官……感觉变强烈了……”
丝线像是在传递某种强烈的渴望,传递着对方的感受。虽然感觉奇怪,但我却异常地……无所谓。
经历了这么多怪事后,对异常反而变得麻木了——这也许不是什么好事。
但心里升起一丝熟悉感,那种感觉貌似不属于自己,可又怎样呢?现在该优先考虑活下去。
我回应那丝线传来的强烈渴望——那是叫我赶紧回去的渴望。回去前在门口设了个响声陷阱,然后钻进帐篷。
辉星和维拉身上的布料有些松脱。我把她们揽入怀中,重新盖好“被子”。
这次装备准备得不充分,可能是蜥蜴人记忆中的遗迹跟现实不一样吧。
如果能回去,一定要告诉他们。或者在入口立个牌子,写什么“前方极其危险,极其寒冷,远超想象”之类的。
带着这些胡思乱想,我慢慢进入梦乡。
半梦半醒间,我听到了辉星极轻的声音。
她没有睁眼,嘴唇几乎没动,像是无意识的梦呓,又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
“……伟大的希望之神啊,传说您在黎明时分诞生,是漫漫长夜后的第一缕光。”她的声音沙哑而虔诚,“如果您真的存在,如果您真的如传说中那样,不忍见信徒在绝望中死去……那么,请赐予我们一丝希望。哪怕只是一点点……”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融入了呼啸的风雪中。
我不知道她是否得到了回应,只知道那双揽着我和维拉的手,收得更紧了一些。
即将清晨时,狂风还在咆哮,甚至有增强的迹象。风雪拍打在炮塔外壳上,噼啪作响。期间我起来好几次,清理破洞处的积雪——照这势头,一天内就能把这炮塔埋了。
正想着再起来清雪——
眼角的蓝色突然消失了。
我几乎僵住。一分钟,两分钟,就这样静止了大概四分钟。然后我慢慢回头,拿起短剑。
魔力的气体和光芒消失了?为什么?外面有什么东西?
我警觉地、慢慢地挪动身体,生怕惊动外面的东西。魔力气体第一次从眼中彻底消失,是那种不留一丝残留的消失。
就在我即将触碰到辉星、想把她唤醒时——
风雪骤降,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暴雪!
猛烈的暴雪!
剧烈的响声包围了四周。原本固定在地面的帐篷被甩到炮塔后面,又拍上炮塔顶部,东撞西撞。我迅速抱紧辉星和维拉,想冲出帐篷离开这里。
但来不及了。
整个炮塔都在翻滚。本能让我将短剑加热到极限,当作锚点插进那些大零件里。
被吵醒的辉星也立刻幻化出之前出现过的那把长剑,插在另一边。
没时间解释,没时间思考。整个炮塔像被巨大的龙卷风卷起,周围闪电齐鸣。
就在我们即将被风雪撕裂的瞬间——
视野中突然出现一个明亮的光点。
那光点从炮塔的角落升起,起初只是微弱的一点,然后迅速扩大,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冲破囚禁它的牢笼。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直至将整个炮塔内部照得如同白昼。
是那吊坠。
我本能地想要抓住那只盛着吊坠的竹筒,可炮塔疯狂地旋转,我根本无法确定它的方位。
本该被龙血彻底屏蔽、寂静无声的吊坠,此刻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刺得我眼睛生疼,透过眼皮都能看见一片血红。
随后,一声空间扭曲的声音炸开。
那声音不自然,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开,又像无数层布帛同时撕裂。伴随着激烈的碰撞声,我的意识陷入短暂的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
沉重的砸地声袭来。
平静。
阳光从洞口照进来。我回头看向辉星,辉星也看着我,然后看向维拉。
她没事。
不知什么时候,维拉被辉星幻化出的几把短剑配合被子固定在我和辉星之间,像蜘蛛网一样牢牢固定着。但她依然沉睡,甚至貌似睡得更香了。
“阿莉莎!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辉星紧张地问。
“没事!没受伤!你呢!”
“没有,目前没有……维拉——呃啊!”
辉星从较低处用长剑发力,将自己甩到维拉旁边,抓住固定她的幻化短剑。
“维拉!你……呼,还在睡。”她松了口气,然后看向我,“这到底怎么回事?被风雪吹走了?”
“不像。”我摇头,“整个炮塔都竖起来了,而且刚才的风雪不足以卷起这么大的东西。是那个吊——”
“吊坠”二字还没出口,耳边就传来熟悉的声音。
令人厌恶的声音。
是战场上的杀戮声。
喊杀声,骨头碎裂声,士兵的淫笑,还有魔法流失划破天空的声音。
和我同样敏感的辉星,立刻将短剑幻化成一把长矛——形状奇特的长矛。矛头呈破碎状,像多个刀片悬浮在一起;矛柄比她本就偏小的手粗两倍多。她一把将维拉抱在胸口,回头望向我。
“阿莉莎!上面!”
我立刻明白她的意思。用力握剑,注入大量魔力,短剑刃口瞬间被加热到赤红。我看向辉星,点头示意。
两人如同炮弹般从固定点飞向上方。我双手注入魔力增加力量,双腿爆发出剧烈的空爆。
辉星将矛头对准上方炮塔外壁——看不清她做了什么,只见外壁被迅速切开几个平整的切口,后被矛头顶开一个大洞。
我跟在辉星后面,落在几十步外的地方。我用跳跃魔法的缓冲减速,辉星则用长矛插在草地上减速,砸出一个大坑,爆裂声从她脚底传开。
“辉星!”
“我没事!把维拉护在中间,背靠背!”
我迅速用加速魔法移动到辉星砸出的坑里。辉星的长矛还插在泥土中,她双手已变化出新的武器——一把大剑。违和感同样强烈,或者说,以她的身材和外貌,用任何兵器都会让人感到违和。
思忖间,她已经摆好了架势。
而我眼前的景象,震碎了我的一切认知。
不知何时,我们躲避风雪的炮塔被重重地插在草地上。
我们不知怎么地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一个山坡上。远处是各种大小不一的碎裂浮空岛,有的倾斜,有的倒悬,像被巨人随意丢弃的积木。头顶是大片碎裂的山脉,遮蔽了大片天空,投下巨大的阴影。
太阳从远处慢慢升起,但很陌生。
是两个。
一个大一个小,一个火红,一个暗黄。它们并挂在天空,将整个世界染成奇异的色调。
有很多破损的建筑物,有的巨大无比,上面能看到密密麻麻的军队在移动。从面孔看,很多都不像是这片大陆上应有的种族。
而且杀声震天。
山坡下,一支骑兵正朝我们冲来。
那阵势——几百步长的骑兵阵有序地从正面压过来,每一个骑兵的枪头都注满了破裂魔法,那些魔法生成的杀戮护盾连成一片,如同移动的城墙向我们碾压。太快了,太密了,根本躲不开。
“辉星——!是骑兵阵——!”
我几乎把肺里所有气体都吐出来提醒她,然后用勉强能用的土魔法生成几根斜向的粗石柱抵在前方。
辉星回头吼道,“是龙!”
没时间解释,没时间做更多动作。
一切发生得太快——突然出现的军队,像要将我们彻底绞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整个山坡上到处都是互相杀戮的人:人、兽人、龙,还有巨人。血与火的场景充斥视野。
这是必死无疑的窘境。
我将短剑抵在前方,心想:绝对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行!
咬紧牙关,将魔力输出增到最大。短剑变得如太阳般闪烁、颤抖。
“啊——!杀——!杀——!”
当骑兵即将踏平我们时,我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叫喊,像那些军人一样叫喊。为了生存而被迫做出本能反应,露出最暴力的一面。
可就在我即将命丧九泉之时——
军队从我眼前消失了。
紧接着是军阵冲锋过后的强烈气流袭来。我几乎麻木,第一时间以为自己到了地狱。可眨了眨眼,发现自己还活着。
急忙回头望去。
军队已跑向远方。辉星将长矛掷出,目标是头顶的飞龙。可结果是,长矛从飞龙身体中穿过,而飞龙则扑向我们。我和辉星下意识用武器挥砍,结果一样——没有鲜血直流,没有惨叫。
飞龙朝着空无一物的地方挥动前爪,喷射火焰,像在绕过我们攻击看不见的东西。
不久,飞龙也消失了。
我僵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松弛。我和辉星几乎同时瘫软在地。烧得噼啪作响的短剑慢慢冷却,她手中的大剑也渐渐消散。她紧紧抱着维拉,身上的红光逐渐暗淡。
视野里还有很多厮杀的人,但都从我们身旁穿梭而过——像残影一样。没有实体,没有温度,只有永恒的厮杀在重复上演。
紧张过后一小会儿,辉星开口说,“应该是虚幻迷宫搞的鬼,不然很难解释这些是什么。以战场为原型的虚幻迷宫?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要是学术界知道了,估计能引起轩然大波吧……”
“呼……不过好像没什么实质伤害。”我喘着气,努力让思绪清晰,“我倒觉得不像虚幻迷宫。应该是吊坠把我们传送走了——刚才被风雪卷起的时候,吊坠重新爆发出了强烈的魔法光芒,然后我们就被带到了这里。现在不在雪山了。”
“吊坠?”辉星的眉头皱起,“怎么会呢?它不是一直被龙血压制着吗?那东西……可恶!现在必须确定我们的方位才行!”她抱着怀中的维拉,试图站起来,“先找回装备,然后去高处看看附近环境和路况。”
维拉依然沉睡,但好像有所缓解。而且……
“辉星,好热。有点过头了……”周围的温度比雪山高了太多,身上厚重的皮毛开始变得闷热。
“确实。”辉星抬头看着天上两颗太阳,“这也证明不可能是虚幻迷宫,因为虚幻迷宫不会创造出如此复杂的环境。可是为什么?这里到底是哪里?吊坠为什么要带我们来这里?”
可沉默许久,最终二人也没能找打答案,不过现在应该考虑活下去才对,想到这些里,二人开始行动起来。
风雪止息后,世界彻底变了一副模样。
两颗太阳挂在陌生的天空,永不停歇的厮杀虚影从身边穿过,而那个本该被龙血死死压制的吊坠,却在我们最危急的时刻爆发出光芒,将我们带到了这里。
我坐在炮塔残端顶部,看着远处那些破碎的浮空岛,思绪乱成一团。山坡下,又有一支骑兵虚影正冲锋而过,枪尖上的破裂魔法清晰可见,却从我们身边穿过时毫无触感。
我低头,看向腰间。
那个装着吊坠的竹筒已经挂在了背包侧袋里,被龙血浸泡着,安静得像是死物。但我刚才分明看到了——在炮塔翻滚、风雪撕裂的瞬间,那道刺破一切的光芒,就是从它身上爆发出来的。
我把竹筒取下来,握在手里。
龙血在里面微微晃动,隔着竹壁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热。吊坠沉在底部,一动不动,像个普通的金属片。
可它不是。
“你到底想带我们去哪里?”我轻声问。
没有回应。它沉默着,像过去三个多月一样,被龙血压得死死的。
可我忘不了在洛林镇的那一夜——它主动向外发送魔力信号,召唤来帝国军队和毒龙;它在龙血中通过低语指引我找到井下的通道,推着水流把我送回辉星和维拉身边。
它有意识。
它一直在行动。
只是现在,它被龙血困住了。
我把竹筒举到眼前,透过竹壁,盯着里面那个沉默的金属片。就在这时,阳光从某块破碎浮空岛的边缘斜射下来,落在竹筒上——两颗太阳的光交织在一起,刺得我眯起眼。
然后我看到了。
吊坠的表面,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光在流动。
像呼吸一样,缓缓流过,又缓缓消失在金属纹路里。
“阿莉莎!”
辉星的声音从炮塔另一侧传来。我猛地握紧竹筒,把它塞回腰间。
“来了。”
我跳下炮塔,绕到炮塔另一侧。辉星蹲在地上,正拨开脚下的泥土。她抬头看我,“过来看看这个。”
我走过去,蹲下身。
泥土里埋着半截东西——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但从形状还能辨认,是兵器。不止一件。她拨开周围,又有几件露出来。长刀,短剑,还有碎裂的护甲片。
“这些是实体的。”辉星抬头看我,“不是虚影。”
我捡起一片护甲碎片。锈迹斑斑,边缘还残留着撕裂的痕迹。
“这个地方……”我开口,声音有些哑,“到底死过多少人?”
辉星没有回答。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越过我,看向远处。
“先别管这个。”她说,“我们得先搞清楚自己在哪,然后找到食物和水源。你刚才在上面,看到什么了?”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炮塔所在的位置是一处山坡,貌似是往东边倾斜而下,逐渐变得平缓。而在视野的极限处,有一片暗绿色的痕迹,绵延很长,像是——
“树林。”我说,“东边,视野尽头。看起来不小。”
“有水源的可能。”辉星点头,把背后的维拉往上托了托,“雪山的装备在这里用不上,太热了。我们需要能吃的动植物,也许还有能用的木材。先往那边走。”
她看向我,等我回应。
“走吧。”辉星已经迈步,“趁着那两颗太阳还没落下去,天黑之前能赶一段路。”
我跟上去。
身后,那些永不停歇的厮杀声还在继续。
腰间,那枚吊坠沉默着。
而前方视野的尽头,那片暗绿色的树林,正在等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