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我们终于抵达了那高耸入云的冰山脚下。
山脉脚下是由无数冰山组成的天然屏障,层层叠叠,像是某位巨人随手堆砌的堡垒。
而入口——如果那能被称为入口的话——像是被什么巨大的武器或魔法硬生生切削开的豁口。断面整齐得可怕,边缘光滑如镜,完全不像是自然形成的裂痕。
我眯着眼,试图透过那漫天风雪看清豁口里的情况。
勉强能看到一条巨大的道路,蜿蜒向上,一直延伸到山脉的最高处。
但视野被无情地暴雪遮挡,哪怕是我这双能看到魔力气体的眼睛,此刻也只能看清五百步开外的物体——再远,就是一片混沌的白。
“阿莉莎!”辉星的声音在风雪的呼啸中显得格外遥远,像是隔了好几层棉被传来的,“能看到对面的情况吗?”
我努力睁大眼睛,让那双眼睛穿透风雪。
“啊!对面是一个很大的豁口!”我大声回应,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貌似豁口对面有一条通往山脉的道路!”
话音刚落,风雪陡然加剧。
原本还算能忍受的气温骤降,冷得像是有人把整座冰山的寒意都倾倒在我们身上。
我们几乎是本能地裹紧了身上所有能保暖的东西——蜥蜴人给的厚实衣物、备用的皮毯、甚至把背包里的布料都翻出来披上。可即便如此,寒意还是像无数根细针,从每一个缝隙里钻进来,刺进骨髓。
暖石成了我们唯一的依靠。
但那些暖石的温度和亮度正在肉眼可见地下降。按照这个速度,穿越山脉的途中就会用完。必须加快脚步。
可就在我们刚抵达山脉脚下时,第一个障碍出现了。
巨大桥梁。
之前只是听说“非常巨大”而已,但真正站在它面前时,我才意识到那些描述有多么苍白。
这根本就不是凡人能够踏足的地方——甚至不像是为任何活着的生物建造的。
桥梁是用某种不知名的材质搭建而成:铁索和石砖。那铁索粗得惊人,三我个摞起来都不及它的直径;石砖更是比我高出三个头,每一块都像一座小房子。材质看起来像青钢铁,可触感又带着一丝木材的温润——不,不是温润,是那种历经岁月打磨后的、奇异的质感。
悬索桥。
但这座桥早就断了。
桥面上散落着无数石砖,有些碎成几块,有些还完整地插进附近的冻土里。
原本应该绷紧的铁索失去了它的职责,有的悬挂在空中,有的瘫在桥面上,还有的垂到桥下,像死去的巨蛇。从周围的痕迹来看,这座桥恐怕已经断了上千年。
断面的延伸至少有几百步。对岸的情况被风雪遮挡,完全看不清。
但断桥处有后来者搭建的滑索——凡人的痕迹。
可惜那滑索也坏了。
从损坏的程度推测,大概在几十年前还能使用。如今只剩几根断裂的绳索悬挂在桥下,在风中无力地摇晃,像是在嘲笑我们的困境。
“怎么办,辉星?”我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紧张,风雪的呼啸声越来越尖锐,“以我们的魔法水平,不可能用跳跃魔法跳过去。断面太长了——”
“哈呼——哈呼——”
我转过头,看见辉星正在做拉伸动作。
“嘿咻,嘿咻……”她一边活动着关节,一边发出轻微的喘息声,“总……总是有办法的。虽然不太想这样做,但如今只有这个办法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然后我看见了——
她身上的魔力气体在剧烈变化。
从原本稳定的淡红色,开始翻涌、沸腾,像被投入滚油的火焰。淡红变成血红,血红又变成深红,越来越深,越来越浓,最后几乎变成了燃烧的岩浆的颜色。
她的头发——那头原本已经恢复正常的淡红色短发——重新染上异常的红,红得刺眼。
她的眼睛也是。那双看着我时总是带着温度的淡红色眼睛,此刻变成了某种令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眼神变得可怕。
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那种……那种把所有杂念都燃烧殆尽后剩下的、纯粹的决心。
“不要,辉星!”
我几乎是扑过去想拦住她。
“你最好不要使用那份力量!上一次你变成这样,可是差点死了啊!我的建议是往后退,找其他办法过去——”
“为——”
来不及了。
她一把将我抱起。
那双力气大到可怕的手臂死死地箍住我,像铁钳一样,根本挣脱不开。我能感觉到她的肌肉在颤抖——不是恐惧,是承受着巨大负荷时的本能反应。
“现在不是该考虑这些的时候!”
她的声音就在我耳边,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维拉的体温还在降低!暖石也不够用了!现在必须走,不能有什么时间浪费——”
“哈呼——嘶呼,哈啊——!”
她半蹲下,做出起跳的准备。
然后——
空气炸裂。
那一瞬间,冷风的呼啸声被更剧烈的碰撞声淹没。耳边响起尖锐的空气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天空撕开了一道口子。
眼中的视野被迅速拉近——断桥的对面,那个原本遥不可及的豁口,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放大。
一眨眼的功夫。
来不及思考,来不及恐惧,甚至来不及闭上眼睛。
几百步的距离,就这样被跨越了。
然后是巨大的地面碰撞声。
“砰——!!!”
冲击力在我们落地的瞬间炸开,脚下的桥面被砸出一个浅浅的坑。碎冰和尘土飞扬,又被暴风雪迅速卷走。
辉星把我放下来。
她站在那个因为冲击而形成的小坑中心,身形晃了晃,然后——
跪下了。
剧烈的喘息声从她喉咙里挤出来,长短不一,深浅不齐,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从肩膀到手指,从后背到膝盖,每一个关节都在诉说着承受了什么。
“辉星!”
我几乎是扑过去,把她从坑里拖出来,让她躺在相对平整的桥面上。手在她身上快速游走——检查脚踝,检查膝盖,检查每一处可能受伤的地方。
“魔力没问题……波动有些剧烈……”我的手在发抖,但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脚……脚没有骨折!但血管有些破裂,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哈哎——”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
“倒是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她。
“辉星!你!以后不能随便用这个力量了!”
我的声音激动得变了调。
“这也太危险了!要是哪一次身体支撑不住了呢?可能真的会粉身碎骨的!”
她躺在地上,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的深红色正在慢慢褪去,恢复了原本的淡红。但那种疲惫——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是藏不住的。
“好了好了……”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喘息后的虚弱,但嘴角居然还挂着一点笑意。
“这不是过来了吗?而且我也不是没有受伤嘛……特殊时期特殊用法,这不就是你父亲教你的嘛……”
她说着,艰难地想要起身。
我连忙把她搀扶起来,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还狡辩!”我瞪着她,但手上已经在处理她的伤口——从背包里翻出绷带,在她的脚踝处缠了几圈止血,“不行就是不行!你会受伤的!以后要经过我的批准才行!不然你下一次又会乱来!”
“呵呃——!”
她倒吸一口凉气,脚踝处的绷带缠紧时,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猛地绷紧。
“看来还是不太擅长使用这个力量呢……”她勉强的声音里带着点自嘲,“好疼啊。不过多用几次,估计就能完全适应了吧。”
“哎……”
我叹了口气,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至少现在不想。
把她扶稳后,我检查了一下背上的维拉——那个被裹成肉卷的少女依然沉睡,露在外面的鼻子和嘴巴还在均匀地呼吸。还好,还好。
“继续向前吧。”
我抬头看了看天色。风雪依然肆虐,但光线已经开始变暗。
“必须在太阳下山前找个安全的地方扎营才行……你饿了吗,辉星?”
我打开背包,翻出蜥蜴人准备的类似面包的浆果包,递给她一个。
“边走边吃吧。我看看能不能给维拉喂一些东西进她的胃里……不过维拉现在的样子和冬眠的动物一样,短时间内应该不用吃东西吧?”
我回头望向辉星,发现她根本没在听我说话。
她正盯着不远处的某个东西。
“辉星?你有在听吗?”
“嗯……”
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是已经灭绝的巨灵族石像。两个石像守在这个豁口两侧。虽说读到过他们的部分记载,但还是第一次见到样貌呢……难道他们曾在这里建国吗?”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那两尊石像就矗立在豁口两侧,像是永恒的守卫。
很高大。非常高大。
大概有二十多步高。虽说可能有夸大的成分在里面,但以我如今站在它们脚下的视角来看,十多步绝对是保守估计。
它们就这么沉默地伫立在风雪中,任由千年的时光在身上留下斑驳的痕迹。
“嗯?巨灵族?”
我把浆果包塞给辉星,也抬头看向那些石像。
“是那个八百多年前灭绝的巨灵族吗?据说他们曾被神明诅咒,并在后来国力最衰弱的时候灭绝于自相残杀……虽说记载很少,但他们曾在这里建国吗?”
巨灵族。
一个古老且神秘的种族。
曾经与古代的鳞渊族是死敌。在那个被称为“神代”的遥远时代结束前,两个强大的古老帝国曾有过多次大规模的战争。
大概在九百多年前的一次大规模战争中,巨灵族输给了鳞渊族。那场战争也重创了他们,至此,巨灵族开始慢慢走向衰落,直至彻底消亡。
这些都是在父亲的藏书里读到过的。但读到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那两尊石像雕刻的应该是巨灵族的战士——身形魁梧,肌肉线条分明,手持巨大的武器(武器已经断裂,只剩半截握柄),面部轮廓深刻,眼睛望向远方,像是在看着什么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千年的风雪在它们身上刻下了无数的裂纹和斑驳,但那份庄严和威严,依然让人不敢直视。
“走吧,没什么好看的了。前面大概还会有很多类似的东西。”她咬了一口浆果包,咀嚼着,含糊不清地说。
“正好没准可以找些值钱的东西。到了城镇后可以换一些启动资金。毕竟我们现在可是穷得叮当响——穷得连内裤都没有了。”
内裤。
这个词让我从充满悠长历史气息的石像中回过神来。
是啊。内裤。
逃命的时候,早就把那些还算高级的布料当作绷带或者其他生存物资用掉了。
如今穿的还是蜥蜴人用兽皮和某些植物制成的衣物。虽说称不上有多华丽,但勉强看着还算说得过去——
当然,进入人类种活动的地方可就不一样了。
估计会被当作野人对待吧。
想到这里,我开始动身,向豁口内部走去。
三个小时后,路途中原本还算平静的冰原,开始慢慢挂起风雪。
起初只是零星的雪花,被风卷着打在脸上,有些疼。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最后——变成了暴风雪。
它像是活的。
像是跟着我们。
我猛地停下脚步,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那是儿时在父亲藏书里读到过的记载。
“辉星。”我喊她,声音被风撕碎了一半,“这风不对劲。”
她转过头,那张被冻得发白的脸上,眉头紧皱。
“我怀疑……”我喘着气,组织着语言,“可能是虚幻迷宫。我在书里读到过——有些古老的遗迹会自发形成魔力混乱区,为了保护里面的东西。自然气候会一直跟着闯入者走,直到耗尽体力,迷失方向,最后死在永远找不到出口的地方。”
辉星盯着我看了两秒。
“不确定。”我补充道,“但太不自然了。它一直在跟着我们。”
她用力点头。现在不是纠结“确不确定”的时候。
“先找地方躲!”她吼回来,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再走下去必死无疑!阿莉莎!你能在这种天气下看到魔力吗?我看不到任何东西!”
我凝神,让那双眼睛穿透混沌。
视野里是一片翻涌的白,但白之中,有些东西还在。
“能!三十步左右!”我大声回应。
“用布料做绳子!”我边喊边卸下背包,翻出几件不算特别重要的衣物,用短剑切成一段长条,“不然会走散!”
我把布条一端系在自己腰上,另一端死死绑在辉星腰上。打了个死结,又用力拽了拽,确认不会松开。
然后我们继续走。
辉星在前面,我在后面,中间隔着那根布条,像两根被拴在一起的、即将被风暴吹散的稻草。
又走了一个小时。
几乎是同时,我们停下了脚步。
太冷了。
风雪太大,体温流失的速度远远超过了身体的承受极限。我能感觉到每一口呼吸都在带走体内残存的温度,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得越来越慢,能感觉到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变得艰难。
更糟的是——身体为了维持体温,开始不自觉地消耗魔力储量。
这是最危险的信号。继续走下去,要么死于低温,要么死于魔力枯竭。
可一眼望去,什么也没有。
除了翻涌的白,什么也没有。能看见的地方都是一片荒芜的山脊,被冰雪覆盖,被风暴撕扯,没有树,没有岩洞,没有任何可以躲避的地方。
我回头看了一眼。
辉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移动到了我的后方。她弓着腰,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不说话,只是机械地跟着,跟着那根布条的牵引。
她已经到极限了。
积雪越来越厚。
每走一步,双腿都会陷进雪里,深及膝盖,像陷进泥潭。拔出来,再陷进去,再拔出来。我咬着牙,强迫自己迈步,再迈步。
必须赶快。
我加快了脚步,努力睁大那双眼睛,拼命想在混沌中看到更多东西——哪怕只是一丝异常,任何可以成为希望的东西。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小时。
然后,我看见了。
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极其不自然的魔力气体。
周边都是淡白色的风雪,像一张被白色颜料涂满的画布。而就在那一片白之中,有一抹熟悉的蓝——极其暗淡,像是快要燃尽的烛火最后一缕光。
但在周边全是白色的情况下,任何不同的颜色都像黑夜里的火焰一样醒目。
就像是困在漆黑山洞里时,突然看到的一抹亮光。
我猛地回头,想把消息告诉辉星。
可她——
她不自然地弓着腰,整个人像是要折叠起来。嘴唇在动,支支吾吾地说着什么,但声音被风雪吞没,一个字都听不清。
她已经到极限了。
没有犹豫。
我转身冲到她身边,先把背上的维拉移到胸前——用那条布条把她固定在身上,然后一把抱起辉星。
她很轻。
轻得让人心疼。朝着那抹蓝光的方向,艰难地迈步。
那道光,我认识。
是魔力石的颜色。
曾经在濒死时拯救过我们三人的东西。在传送后的荒原里,在躲过原龙追杀后的那次。
如今它再次出现在眼前。
如果有魔力石,那么一定是前人留下的庇护所,或者至少是某个物资点。我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往那里走去。
但,每走几步,我就从地上抓起一把雪,团成雪球,往那个方向注入一点点魔力,然后扔过去。
雪球在落地时炸开一小团魔力波动——如果那里有危险,如果那里藏着什么东西,这试探或许能提前引发反应。
谨慎,再谨慎。
换做平时,我绝不会靠近如此可疑的地方。但现在来不及考虑了。如果再走半个小时,我们三个都会冻成冰棍。
近了。
更近了。
那抹蓝光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然后——
我愣住了。
不是物资点。
不是什么庇护所。
是一尊炮塔。
魔法炮塔。
倒下的,只剩攻击端头部的一小节的炮塔。但即使只剩这一截,也能看出它曾经有多么巨大。
我看过的书籍里记载过:炮塔的尖端是输送魔力炮弹的地方,也是整个炮塔最精密的部分。一般来说,这部分不会超过半步宽。
可我眼前的这一截——
足足有四步宽,十步长。
不可思议。
这么大的炮塔,到底是用来防范什么的?
我只是感叹了一瞬,就立刻把注意力拉回现实。炮塔的一端,有一个破损的洞口。
洞口上方压着一块巨大的石砖——和之前那座断桥用的是同一种材质,青中带木的质感,历经千年依然坚固。
石砖压住了大部分入口,但还是勉强能挤进去一个人。
我凑近洞口,往里看。
炮塔的内壁上,贴着几块魔力石。但那不是人类能用的那种——是武器用的攻击魔晶石,用来给炮塔供能的。
我把辉星和维拉先放在洞口边,自己拔出短剑,注入熔断魔法,让剑身泛起暗红色的光。然后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
内部比我想象的空旷。
但还有很多残留的机械结构,扭曲的、断裂的、锈蚀的,像一具巨兽的骸骨。
小心翼翼地绕过它们,目光扫过每一寸内壁,寻找那些可能还残留着魔力的攻击魔晶石。
找到了。
三块。
我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取下来,抱在怀里,钻出洞口,走到远离炮塔的地方放下。
攻击魔晶石在正常情况下是无害的——但如果不慎被人注入魔力,就可能引发剧烈的爆炸。必须处理掉。
处理完这些,我回头。
辉星已经把维拉艰难地移动到了炮塔内部。她跪在那里,脸色阴沉得可怕,身上的魔力气体微弱得像即将熄灭的烛火。
她又乱来了。
明明自己都站不稳了,还要去管维拉。
一股怒意从心底涌起。我冲过去,一把抱起她,把她塞进炮塔深处最干燥的角落。
“呃……”
她发出一声轻微的痛呼,但立刻咬住嘴唇忍住了。
像是得到了缓解一般,她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然后她艰难地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维拉……怎么样了?”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得……给她保暖……”
我没理她。
转身从背包里翻出帐篷——还好,还能用。在炮塔内部相对平整的地面上展开,铺好。然后把最后几颗暖石拿出来,塞进帐篷的夹层。
做完这些,我才回过头看她。
“维拉没问题。”我的声音硬邦邦的,“她从休眠到现在魔力一直稳定。现在该给你保暖。进去。”
她没动。
只是先看了看维拉的脸,伸出手,摸了摸。确认真的没问题之后,才终于挪动身体,艰难地爬进帐篷。
我把维拉从那个“肉卷”里抽出来——她依然沉睡,白金色的长发散落,脸上带着一种婴儿般的安宁。我把她抱进帐篷,放在辉星身边。
“辉星,”我蹲在帐篷口,“我检查一下这个炮塔。你照顾维拉。”
“嗯。”她的声音虚弱,但清晰,“小心点。别出去。现在……得隐藏魔力。那东西……如果真的是迷宫……”
她没说下去。但我知道。
如果真的是虚幻迷宫,它会根据闯入者的魔力波动调整形态。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尽量藏起来,让它找不到。
“我知道。”
站起身。
先仔细检查了一遍帐篷——固定得足够牢固,暖石的位置也恰到好处。
辉星已经把维拉揽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两个人缩成一团,在暖石微弱的光芒里,像是两只互相取暖的小兽。
我转过身。
拔出短剑,熔断魔法的光芒幽幽亮起。
然后开始检查这座炮塔的内部。
一步一步,一寸一寸。
确保没有任何遗漏的攻击魔晶石。
确保没有任何潜藏的危险。
确保——
她们能安全地度过这一夜。
我将熔断魔法的功率降到最低,只维持在恰好能照亮前路的程度。
这样应该能减少被检测到魔力波动的可能。短剑的剑尖朝前,我在昏黄的红光中小心翼翼地查找着可能有用的信息。
炮塔内部大部分早已生锈,甚至有烂成一滩铁土的地方。
但从整体的结构布置和攻击魔晶石的数量大小来看,这个炮塔绝非凡人之手——最起码不是这几百年能造出来的东西。很有可能是神代时期巨灵族留下的遗迹。
可这炮是用来干嘛的?
这么大的魔法炮,要是真发射出来,估计能夷平一支军队吧……
我敲了敲外壁,传来的声响很闷沉。听着不像是金属,更像是某种木材,但摸起来又有点像玻璃,光滑得过分,和内部那些生锈的零件形成了鲜明对比。
至于那个破口——我凑近细看——貌似不是被巨石砸烂的。
破口很平整光滑,呈椭圆形,像是被某种魔法流失击穿的。沿着洞口往后看,那里的墙壁比其他地方更黑、更光滑一些。雷属性流失?有可能。
我将短剑的剑刃贴着外壁用力划过。
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这个外壁比星铁石还要硬。绝对不是天然矿石,一定是某种早已失传的魔法合成物。
看着这些古老的造物,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历史沧桑感。我试图通过这个残骸去构想那个早已消失的世代——那个远超当前时代技术的世界,那个凡人和神明共处的世界。
可哪怕如此强大的世界,也终究走向了毁灭。
毁于凡人的贪婪,毁于神明的欲望。
走神间,我把头转向破口外侧。
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到两步。要不是因为有这双眼睛,估计早就死在外边了——现在想想才觉得后怕。
我用双手揉了揉眼睛,像是在感谢这双让我活下来的异常器官。
在洞口反复观察和魔力监听后,我确定暂时安全,便熄灭了短剑的光芒。夜色慢慢笼罩视野,远处那堆被我扔出去的魔晶石反而更加显眼了。
应该把那些魔晶石挪到更远的地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才忽然意识到——只有自己能看到那些光。
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觉得那些光芒会引来什么东西?
奇怪。这种莫名的警觉感好像不太对劲。算了,反正只有自己能看见魔力的样貌。
回想起梦湖那次冒险,虽然最重要的部分我完全不记得,但从辉星口中知道了一些事。
那一次梦湖水面上飘着的绝不是什么普通东西——看着像维拉,感觉却像另一个人。
我的眼睛,可能就是被那个人影影响的。
辉星推测那是某种魔神的碎片,不然很难解释这双眼睛的异常。
“得赶快找个地方研究一下这双眼睛。”我低声说,“太奇怪了。”
必须弄明白。现在还不知道这双眼睛是福是祸。得确保它不会伤害到身边的人。虽然目前除了能看到魔力气体以外还没有别的异常,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正想着,胸口一震。
像是被鱼钩钩住,被人用力拉扯。
我低头看向胸口——两条暗淡发光、微微颤抖的丝线从那里延伸出来,绕到身后。我回头望去,那两条丝线的终点是帐篷,连接着那两个人。
而她们胸口也有两条丝线交缠在一起,在周边环绕了好几圈,像发光的彩虹。
“嗯……是辉星的感觉。”我喃喃道,“丝线在传递感官……感觉变强烈了……”
丝线像是在传递某种强烈的渴望,传递着对方的感受。虽然感觉奇怪,但我却异常地……无所谓。
经历了这么多怪事后,对异常反而变得麻木了——这也许不是什么好事。
但心里升起一丝熟悉感,那种感觉貌似不属于自己,可又怎样呢?现在该优先考虑活下去。
我回应那丝线传来的强烈渴望——那是叫我赶紧回去的渴望。回去前在门口设了个响声陷阱,然后钻进帐篷。
辉星和维拉身上的布料有些松脱。我把她们揽入怀中,重新盖好“被子”。
这次装备准备得不充分,可能是蜥蜴人记忆中的遗迹跟现实不一样吧。
如果能回去,一定要告诉他们。或者在入口立个牌子,写什么“前方极其危险,极其寒冷,远超想象”之类的。
带着这些胡思乱想,我慢慢进入梦乡。
半梦半醒间,我听到了辉星极轻的声音。
她没有睁眼,嘴唇几乎没动,像是无意识的梦呓,又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
“……伟大的希望之神啊,传说您在黎明时分诞生,是漫漫长夜后的第一缕光。”她的声音沙哑而虔诚,“如果您真的存在,如果您真的如传说中那样,不忍见信徒在绝望中死去……那么,请赐予我们一丝希望。哪怕只是一点点……”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融入了呼啸的风雪中。
我不知道她是否得到了回应,只知道那双揽着我和维拉的手,收得更紧了一些。
即将清晨时,狂风还在咆哮,甚至有增强的迹象。风雪拍打在炮塔外壳上,噼啪作响。期间我起来好几次,清理破洞处的积雪——照这势头,一天内就能把这炮塔埋了。
正想着再起来清雪——
眼角的蓝色突然消失了。
我几乎僵住。一分钟,两分钟,就这样静止了大概四分钟。然后我慢慢回头,拿起短剑。
魔力的气体和光芒消失了?为什么?外面有什么东西?
我警觉地、慢慢地挪动身体,生怕惊动外面的东西。魔力气体第一次从眼中彻底消失,是那种不留一丝残留的消失。
就在我即将触碰到辉星、想把她唤醒时——
风雪骤降,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暴雪!
猛烈的暴雪!
剧烈的响声包围了四周。原本固定在地面的帐篷被甩到炮塔后面,又拍上炮塔顶部,东撞西撞。我迅速抱紧辉星和维拉,想冲出帐篷离开这里。
但来不及了。
整个炮塔都在翻滚。本能让我将短剑加热到极限,当作锚点插进那些大零件里。
被吵醒的辉星也立刻幻化出之前出现过的那把长剑,插在另一边。
没时间解释,没时间思考。整个炮塔像被巨大的龙卷风卷起,周围闪电齐鸣。
就在我们即将被风雪撕裂的瞬间——
视野中突然出现一个明亮的光点。
那光点从炮塔的角落升起,起初只是微弱的一点,然后迅速扩大,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冲破囚禁它的牢笼。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直至将整个炮塔内部照得如同白昼。
是那吊坠。
我本能地想要抓住那只盛着吊坠的竹筒,可炮塔疯狂地旋转,我根本无法确定它的方位。
本该被龙血彻底屏蔽、寂静无声的吊坠,此刻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刺得我眼睛生疼,透过眼皮都能看见一片血红。
随后,一声空间扭曲的声音炸开。
那声音不自然,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开,又像无数层布帛同时撕裂。伴随着激烈的碰撞声,我的意识陷入短暂的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
沉重的砸地声袭来。
平静。
阳光从洞口照进来。我回头看向辉星,辉星也看着我,然后看向维拉。
她没事。
不知什么时候,维拉被辉星幻化出的几把短剑配合被子固定在我和辉星之间,像蜘蛛网一样牢牢固定着。但她依然沉睡,甚至貌似睡得更香了。
“阿莉莎!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辉星紧张地问。
“没事!没受伤!你呢!”
“没有,目前没有……维拉——呃啊!”
辉星从较低处用长剑发力,将自己甩到维拉旁边,抓住固定她的幻化短剑。
“维拉!你……呼,还在睡。”她松了口气,然后看向我,“这到底怎么回事?被风雪吹走了?”
“不像。”我摇头,“整个炮塔都竖起来了,而且刚才的风雪不足以卷起这么大的东西。是那个吊——”
“吊坠”二字还没出口,耳边就传来熟悉的声音。
令人厌恶的声音。
是战场上的杀戮声。
喊杀声,骨头碎裂声,士兵的淫笑,还有魔法流失划破天空的声音。
和我同样敏感的辉星,立刻将短剑幻化成一把长矛——形状奇特的长矛。矛头呈破碎状,像多个刀片悬浮在一起;矛柄比她本就偏小的手粗两倍多。她一把将维拉抱在胸口,回头望向我。
“阿莉莎!上面!”
我立刻明白她的意思。用力握剑,注入大量魔力,短剑刃口瞬间被加热到赤红。我看向辉星,点头示意。
两人如同炮弹般从固定点飞向上方。我双手注入魔力增加力量,双腿爆发出剧烈的空爆。
辉星将矛头对准上方炮塔外壁——看不清她做了什么,只见外壁被迅速切开几个平整的切口,后被矛头顶开一个大洞。
我跟在辉星后面,落在几十步外的地方。我用跳跃魔法的缓冲减速,辉星则用长矛插在草地上减速,砸出一个大坑,爆裂声从她脚底传开。
“辉星!”
“我没事!把维拉护在中间,背靠背!”
我迅速用加速魔法移动到辉星砸出的坑里。辉星的长矛还插在泥土中,她双手已变化出新的武器——一把大剑。违和感同样强烈,或者说,以她的身材和外貌,用任何兵器都会让人感到违和。
思忖间,她已经摆好了架势。
而我眼前的景象,震碎了我的一切认知。
不知何时,我们躲避风雪的炮塔被重重地插在草地上。
我们不知怎么地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一个山坡上。远处是各种大小不一的碎裂浮空岛,有的倾斜,有的倒悬,像被巨人随意丢弃的积木。头顶是大片碎裂的山脉,遮蔽了大片天空,投下巨大的阴影。
太阳从远处慢慢升起,但很陌生。
是两个。
一个大一个小,一个火红,一个暗黄。它们并挂在天空,将整个世界染成奇异的色调。
有很多破损的建筑物,有的巨大无比,上面能看到密密麻麻的军队在移动。从面孔看,很多都不像是这片大陆上应有的种族。
而且杀声震天。
山坡下,一支骑兵正朝我们冲来。
那阵势——几百步长的骑兵阵有序地从正面压过来,每一个骑兵的枪头都注满了破裂魔法,那些魔法生成的杀戮护盾连成一片,如同移动的城墙向我们碾压。太快了,太密了,根本躲不开。
“辉星——!是骑兵阵——!”
我几乎把肺里所有气体都吐出来提醒她,然后用勉强能用的土魔法生成几根斜向的粗石柱抵在前方。
辉星回头吼道,“是龙!”
没时间解释,没时间做更多动作。
一切发生得太快——突然出现的军队,像要将我们彻底绞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整个山坡上到处都是互相杀戮的人:人、兽人、龙,还有巨人。血与火的场景充斥视野。
这是必死无疑的窘境。
我将短剑抵在前方,心想:绝对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行!
咬紧牙关,将魔力输出增到最大。短剑变得如太阳般闪烁、颤抖。
“啊——!杀——!杀——!”
当骑兵即将踏平我们时,我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叫喊,像那些军人一样叫喊。为了生存而被迫做出本能反应,露出最暴力的一面。
可就在我即将命丧九泉之时——
军队从我眼前消失了。
紧接着是军阵冲锋过后的强烈气流袭来。我几乎麻木,第一时间以为自己到了地狱。可眨了眨眼,发现自己还活着。
急忙回头望去。
军队已跑向远方。辉星将长矛掷出,目标是头顶的飞龙。可结果是,长矛从飞龙身体中穿过,而飞龙则扑向我们。我和辉星下意识用武器挥砍,结果一样——没有鲜血直流,没有惨叫。
飞龙朝着空无一物的地方挥动前爪,喷射火焰,像在绕过我们攻击看不见的东西。
不久,飞龙也消失了。
我僵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松弛。我和辉星几乎同时瘫软在地。烧得噼啪作响的短剑慢慢冷却,她手中的大剑也渐渐消散。她紧紧抱着维拉,身上的红光逐渐暗淡。
视野里还有很多厮杀的人,但都从我们身旁穿梭而过——像残影一样。没有实体,没有温度,只有永恒的厮杀在重复上演。
紧张过后一小会儿,辉星开口说,“应该是虚幻迷宫搞的鬼,不然很难解释这些是什么。以战场为原型的虚幻迷宫?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要是学术界知道了,估计能引起轩然大波吧……”
“呼……不过好像没什么实质伤害。”我喘着气,努力让思绪清晰,“我倒觉得不像虚幻迷宫。应该是吊坠把我们传送走了——刚才被风雪卷起的时候,吊坠重新爆发出了强烈的魔法光芒,然后我们就被带到了这里。现在不在雪山了。”
“吊坠?”辉星的眉头皱起,“怎么会呢?它不是一直被龙血压制着吗?那东西……可恶!现在必须确定我们的方位才行!”她抱着怀中的维拉,试图站起来,“先找回装备,然后去高处看看附近环境和路况。”
维拉依然沉睡,但好像有所缓解。而且……
“辉星,好热。有点过头了……”周围的温度比雪山高了太多,身上厚重的皮毛开始变得闷热。
“确实。”辉星抬头看着天上两颗太阳,“这也证明不可能是虚幻迷宫,因为虚幻迷宫不会创造出如此复杂的环境。可是为什么?这里到底是哪里?吊坠为什么要带我们来这里?”
可沉默许久,最终二人也没能找打答案,不过现在应该考虑活下去才对,想到这些里,二人开始行动起来。
风雪止息后,世界彻底变了一副模样。
两颗太阳挂在陌生的天空,永不停歇的厮杀虚影从身边穿过,而那个本该被龙血死死压制的吊坠,却在我们最危急的时刻爆发出光芒,将我们带到了这里。
我坐在炮塔残端顶部,看着远处那些破碎的浮空岛,思绪乱成一团。山坡下,又有一支骑兵虚影正冲锋而过,枪尖上的破裂魔法清晰可见,却从我们身边穿过时毫无触感。
我低头,看向腰间。
那个装着吊坠的竹筒已经挂在了背包侧袋里,被龙血浸泡着,安静得像是死物。但我刚才分明看到了——在炮塔翻滚、风雪撕裂的瞬间,那道刺破一切的光芒,就是从它身上爆发出来的。
我把竹筒取下来,握在手里。
龙血在里面微微晃动,隔着竹壁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热。吊坠沉在底部,一动不动,像个普通的金属片。
可它不是。
“你到底想带我们去哪里?”我轻声问。
没有回应。它沉默着,像过去三个多月一样,被龙血压得死死的。
可我忘不了在洛林镇的那一夜——它主动向外发送魔力信号,召唤来帝国军队和毒龙;它在龙血中通过低语指引我找到井下的通道,推着水流把我送回辉星和维拉身边。
它有意识。
它一直在行动。
只是现在,它被龙血困住了。
我把竹筒举到眼前,透过竹壁,盯着里面那个沉默的金属片。就在这时,阳光从某块破碎浮空岛的边缘斜射下来,落在竹筒上——两颗太阳的光交织在一起,刺得我眯起眼。
然后我看到了。
吊坠的表面,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光在流动。
像呼吸一样,缓缓流过,又缓缓消失在金属纹路里。
“阿莉莎!”
辉星的声音从炮塔另一侧传来。我猛地握紧竹筒,把它塞回腰间。
“来了。”
我跳下炮塔,绕到炮塔另一侧。辉星蹲在地上,正拨开脚下的泥土。她抬头看我,“过来看看这个。”
我走过去,蹲下身。
泥土里埋着半截东西——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但从形状还能辨认,是兵器。不止一件。她拨开周围,又有几件露出来。长刀,短剑,还有碎裂的护甲片。
“这些是实体的。”辉星抬头看我,“不是虚影。”
我捡起一片护甲碎片。锈迹斑斑,边缘还残留着撕裂的痕迹。
“这个地方……”我开口,声音有些哑,“到底死过多少人?”
辉星没有回答。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越过我,看向远处。
“先别管这个。”她说,“我们得先搞清楚自己在哪,然后找到食物和水源。你刚才在上面,看到什么了?”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炮塔所在的位置是一处山坡,貌似是往东边倾斜而下,逐渐变得平缓。而在视野的极限处,有一片暗绿色的痕迹,绵延很长,像是——
“树林。”我说,“东边,视野尽头。看起来不小。”
“有水源的可能。”辉星点头,把背后的维拉往上托了托,“雪山的装备在这里用不上,太热了。我们需要能吃的动植物,也许还有能用的木材。先往那边走。”
她看向我,等我回应。
“走吧。”辉星已经迈步,“趁着那两颗太阳还没落下去,天黑之前能赶一段路。”
我跟上去。
身后,那些永不停歇的厮杀声还在继续。
腰间,那枚吊坠沉默着。
而前方视野的尽头,那片暗绿色的树林,正在等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