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星感觉自己在下坠。
一种缓慢的、轻盈的坠落。像被风托住的羽毛,从某处天空悠悠地飘落。
视野里先是刺目的白光,白光褪去后,她看见了一个人的头顶。少女的头顶,发旋很小,头发是极淡的红色,在不知来源的光线里泛着柔软的晕彩。她向着那个头顶落下去。
一股陌生的感觉涌上来。更深处的、从皮肤底下渗出的东西。温暖的,熟悉的,像很久以前被某人抱在怀里时的体温——可那温暖里缠着一股血腥味,铁锈一样,黏在鼻腔深处,甩不掉。
“你在干嘛?”
声音从身后传来。清脆的,带着一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稳。
视野晃动。辉星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一双更小的、更稚嫩的手,指节短,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手心摊开,一团捏得稀烂的泥巴糊在掌心里。水放多了,黏稠得像将凝未凝的血浆,正顺着掌纹往下淌。
“嗯?捏泥巴呀……嘿嘿。”
那声音从自己嘴里冒出来。怯怯的,带着讨好的笑意。辉星想皱眉,可这张脸不听她的。她只是蹲在那里,仰起头,看着身后说话的人。
那是晨星。
比她小两岁的妹妹。脸还很圆,个子才到她肩膀,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本厚得不像话的书,封皮磨损,书页泛黄,是这个年纪的孩子不该去读的东西。
她的表情也是——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像在审视一件残次品。一个不成器的姐姐。一个惹人烦的女孩子。
辉星看见了那双眼睛里映出的自己。
那眼神她认得。自责。害怕。恐惧。怯懦。被人看一眼就会缩回去的、湿漉漉的眼神。早已被她扔掉的、再也不会让它出现在自己脸上的眼神。
两个稚嫩的孩子互相看着。
辉星撇开目光,像在逃避什么。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次呼吸——晨星把书夹在腋下,伸出手,牵起她的右手。那只手很小,却很稳,指腹上有翻书磨出的薄茧。辉星本能地缩了一下。
“把手伸开,我看看你的伤口。”
沉默。
那只手又往前递了递,不催促,也不收回。辉星把手伸开。
手臂内侧,一道刀伤。不深,但很长,从手腕附近划到肘弯。伤口上糊着厚厚的泥巴,像要把它藏起来,又像想用泥土把血堵住。
泥巴已经半干了,边缘翘起,裂开细密的纹路,底下露出泛红的、还在渗着组织液的嫩肉。
那是为了保护晨星。
那天傍晚,十几个孩子把她围在村口的磨盘边上。领头的那个高个子,手里攥着柴刀,粗糙的刀刃上还沾着干草碎屑。他拿刀背拍晨星的脸,说要把她的耳朵割下来,看看里面是不是和正常人不一样。
辉星冲上去的时候,刀划在了她手臂上。
后来的事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站在晨星前面,血顺着手肘往下滴,滴在泥地里。一滴,一滴。那些孩子散了——有人喊大人来了。
晨星蹲下来,从怀里抽出手帕。洗得发白的、边角绣着淡红色小花的旧手帕,叠得方方正正。她捏住一角,轻轻按在那层干裂的泥巴上。泥巴被润湿,软化,一点一点从伤口边缘剥离。
“嘶……疼。”
“疼你还玩,会感染的哟。”
晨星没抬头,声音也听不出什么情绪。她把手帕翻了一面,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用指尖捻出药粉,细细洒在伤口上。
药粉是黄褐色的,带着草叶晒干后的苦香,落在嫩肉上,刺得辉星倒吸一口气。晨星用手指轻轻把药粉抹平,动作很慢,像在给书页压平折角。
她重新牵起她的手,向着那片黑暗走去。
辉星想拉住她们。想阻止她们。想告诉她们一些话。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跟在那位少女身后,走入那片黑暗。
她记得那片黑暗。
那里是地狱。夺走她一切的地狱。
黑暗持续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会永远停在这里,久到她开始忘记自己是在做梦。
然后,光从某个方向渗进来。
那是一间房间。她和晨星的房间。摆设,物品,书籍——一切都在,每一件都在原来的位置上,落着薄薄的灰。
有人定期擦拭,但很久没有住过了。角落里那盏油灯,灯芯烧焦了一截,和她最后一次离开时一模一样。窗台上那本翻到一半的草药图谱,书页被雨水浸过,鼓胀发皱,停在“止血草”那一页。
一切都在勾起那些早已被抛弃的记忆。美好的,遥远的,不该再想起的。
门缝里透出光,还有声音。
“不行!你去就是在送死!你不能……你不能抛弃孩子们……不可以,求你了,不要……”
母亲的声音。带着哀求,带着她从没听过的东西——恐惧。辉星凑到门缝边,看见母亲跪在地上,抓着父亲的裤脚。跪着。她的母亲,那个脊背从来不曾弯过的女人,跪在地上。
“对不起。可我无能为力。”父亲的声音沙哑,“帝国的军队已经踏平了前方的道路,不久就会抵达这里。我们不能让他们发现孩子们。”
那年鳞渊帝国频繁来犯。在王国陷入虚弱之时,他们像嗅到血腥的野兽,一点一点蚕食着领土。父亲要走了,要去做一件他明知会死的事。
“我们可以带着孩子们离开!”母亲的声音拔高了,“可以逃去契灵王国,可以去南方的森林——”
“不!辉星和晨星不一样!带着她们离开只会更加危险!她们……她们被维兰迪尔诅咒了!你知道的!”
父亲怒吼着,声音里有愤怒。还有一种辉星当时听不懂的东西。后来她懂了——那是不甘。
“那原本就应该绝迹的力量又出现了,伴随着我们的诅咒……该死!”
陶瓷碎裂的声音。杯子被他掷出去,砸在墙上,碎片飞溅到门缝边,有一片滑到辉星脚前。她缩回房间,缩进角落里,缩进那层恐惧和父亲最后的声音里。
“呆在这里是最安全的。我们任何的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周边的势力……对不起,对不起。我无能为力。”
黑暗重新涌上来,把房间吞没。
辉星坐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亮起一道光。鲜红色的,明亮的,像刚流出来的血。
是晨星。
她蜷缩在地上,侧躺着,怀里抱着一本书。书脊抵着下巴,封面贴着胸口——从父亲书房里偷出来的那本。
维兰迪尔家族的族谱。她翻到某一页,手指点在两个名字中间。那是她和辉星的名字。有人用墨笔在她们的名字旁边画了两条线,一条红,一条黑,旁边批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辉星看不清写了什么。
那些孩子围着她。年龄相仿,手里拿着棍棒、石块、一把柴刀。领头的那个揪住晨星的头发,血红的头发,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又甩到一边。晨星的肩膀撞上树干,闷响一声,她没出声,只是把书抱得更紧。
“哈!你这该死的维兰迪尔!你那耳朵和头发就是最好的证明!”
“对!你一定就是维兰迪尔!一定想要杀死村里的所有人吧?先把耳朵切了,然后是头发,这样她就没力量了!”
“对对对!给她点颜色瞧瞧——”
“嘿,叫你打我啊?你不是力气很大吗?来打我呀,你这该死的杂种!”
谩骂声此起彼伏。他们拳打脚踢,晨星蜷缩着,尽可能护住自己的头和胸口。护住那本书。
辉星冲上去。
“放开她!你们这些混蛋!”
拳头砸在其中一个人的脸上。骨节撞上颧骨,闷响,那人踉跄后退。来不及挥第二拳,其他人已经扑上来,把她按在地上。膝盖压住后背,手肘卡住脖颈。她听见自己的呼吸被压成细窄的一条线,从喉咙里艰难地挤过去。
“他妈的!真他妈该死,又来个维兰迪尔!”
“本来搞完这个就轮到你的,自己跑过来了!那就先搞这个,把她的耳朵切掉!”
这一次没有大人来。这一次他们选了一个安全的地方。粗糙的柴刀抵上她的耳根,冰凉的,刀背上还沾着干草碎屑。
刀刃压下去,皮肤裂开。疼痛从耳廓蔓延到整个半边脸。血滑过脸颊,滴进泥地里。热的,然后迅速变凉。
辉星闭上眼。她看见晨星在看她。蜷缩在地上,透过那些腿与腿之间的缝隙,死死地盯着她。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恐惧。只是盯着,像在忍耐什么,像在等待什么。
“不要!!!”
光从晨星体内迸发。
狭小的红色空间被撕裂。模糊的世界变得清晰,那些孩子的脸被照得惨白。原本只有恶意的笑容凝固了,扭曲成恐惧——遇见死神时才会有的恐惧。
红色的光剑从地底刺出。从那些跑开的孩子脚底下,一根接一根。然后是杀戮。鲜血染红泥土,惨叫声与肢体断裂声混在一起。晨星站在血泊中央,手里握着一把长剑,剑身上挂着一段肠子,还在冒热气。
“晨……星。晨星!”
辉星跑过去,抓住她的肩膀,把她转过来。
那张脸。被杀戮浸染的脸。憎恶的,邪恶的,带着微笑的脸。像在享受这场屠杀,在鲜血中狂欢。孩童的稚嫩早已消失,只剩一个怪物,站在血泊里,微笑。
“呵呵呵……姐姐?是你吗?我很快乐哟,嘿嘿嘿……呃,你、你没受伤吧,让我看看你的耳朵……”
辉星往后退了一步。
世界开始闭合。被红光撑开的空间向内收缩,像一只巨大的手慢慢攥成拳头。晨星站在闭合的中心,光从她背后消退,一寸一寸地,先是肩膀,然后是脖颈,然后是那张带着微笑的脸。
最后一丝光芒熄灭前,她把手伸向辉星的脸。
留下一个微笑。
然后黑暗吞没一切。
辉星站在原地。一望无际的黑暗,一望无际的平静。她只是站着,回想着刚才的一幕又一幕。
我在做梦吗。这里是哪里。我是谁。
困惑像雾气一样从四面八方渗进来。她抬手想揉眼睛,手抬到一半停住了——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揉。上下左右都消失了,她悬浮在黑暗里,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先是光。极淡的、橘红色的光,从视野的边缘漫过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燃了一盏灯。然后是声音。噼啪声,细碎的,密集的,木柴在火焰里断裂的声音。然后是气味。烟。烧焦的麦秆。烧焦的——
她回头。
村子在燃烧。
她儿时生活过的村子。每一间房屋,每一棵果树,每一道篱笆——全部在燃烧。火舌从窗口窜出来,舔着屋檐,把瓦片烤得炸裂。
那棵她和晨星爬过的老枣树,树干被烧成焦黑色,枝杈像枯骨一样伸向天空。屋顶上站着几个黑衣人,兜帽压得极低,手持各种武器。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见兜帽下的眼睛。杀意。纯粹的杀意。
“晨星!往前跑,别管我!”
“不!我们一起!我不会丢下你的!”
两个小小的身影从燃烧的村子里冲出来,跑进麦田。麦子高过她们的腰,穗子金黄,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她们弯着腰跑,麦秆在身侧哗哗作响。可头露出来了。头露出来了。她们应该跑向树林的。树林就在那边,不到两百步,浓密的树冠可以遮住一切——
辉星追上去。她想牵起她们的手,带她们去那片树林。手伸出去,指尖穿过她们的身体,什么也抓不住。她们只是跑,头也不回地跑,跑向麦田深处。
她回过头。
一把长矛。飞行的长矛。矛尖切开火焰,切开热浪,切开麦田上方的空气,直直地朝她们飞来。
“晨星!!!”
辉星推开晨星。
长矛贯穿了她。矛尖从后背刺入,从前胸穿出,带着她整个人飞起来,飞过麦田,重重钉在地上。泥土松软,长矛入土极深,将她斜斜地固定在那里,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
她想叫,叫不出来。嘴里涌出温热的液体,铁锈味,顺着嘴角淌下去。她低下头,看见矛柄还在微微颤动,把自己的血沿着木纹渗开,像某种正在生长的根系。
她握住矛柄,想把它拔出来,可手使不上力。魔力在体内乱窜,像找不到出口的困兽,东一头西一头地撞在血管壁上。
她把它压下去,压到掌心,压到指尖。手指扣进木柄,指甲裂开。一寸。又一寸。矛身从泥土里退出来,从她的身体里退出来,带着黏稠的血和碎肉。
远处传来惨叫。
男性的。女性的。年老的。年轻的。
没有晨星的。
她从矛上滑落,摔在地上。左手捂住胸口的窟窿,能感觉到血从指缝间往外涌,温热的,带着异常的、熟悉的温度。红光从伤口处迸发,比晨星的颜色更深,沉得像凝固的血。
她站起来,朝那个方向跑。
火焰从麦田某处升起来。不是普通的火——红色的,深红色的,像液态的宝石在燃烧。火焰中央,晨星浮在半空。
她的背后长出四五根触手,扭曲的,深红色的,像虫肢,又像拉长的人颈。两根触手贯穿了两个黑衣人,将他们高高挑起,肠子挂在触手上,还在蠕动。其余的触手插在麦田里,插入处燃起熊熊烈火。
那火焰看着骇人,却一点也不炽热。辉星穿过火墙,皮肤上没有灼伤,只有一阵一阵的凉意,像被冰水浸泡过的刀刃贴着皮肤划过。
“晨星!!”
火焰将她们隔开,越烧越高,越烧越密,像一座不断生长的牢笼。
“快走!姐姐,别待在这里!我来挡住他们!”
触手变成长剑,朝其中一个冲过来的黑衣人砍去。
没砍中。
黑衣人消失了——从原地消失,又在晨星身后出现。传送。他将刺剑插入晨星的右胸,剑尖从后背透出。其他人纷涌而至,武器从各个角度刺入她的身体。
“晨星——!啊——!别伤害她——!”
辉星冲进火焰深处。
这一次火焰没有为她让路。火舌舔舐她的皮肤,不烫,但每一次触碰都带来一阵麻痹感,像有什么东西在抽走她的力气。
红光从她胸口的窟窿里涌出来,越涌越多,包裹住她的身体,包裹住她的手臂,包裹住她的手。
她挥出右手。
拳头落在那黑衣人的后背上。触感不对。拳头落下时是肉与肉的碰撞,可穿过皮肤之后,遇到了阻力。然后是切割感。
骨头断裂的脆响,肌肉被撕裂的闷响,血管爆开的温热。她的手从他的前胸穿出来。手里握着一截脊椎骨,苍白,沾着碎肉和血,还在微微颤动。黑衣人裂成两半,像被砸烂的苹果,滚落在地。
“退后!有两个!有两个!快退后!”
剩下的黑衣人愣了一瞬,然后全部向后撤去。他们退得极快,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拽着,眨眼间就消失在麦田边缘的阴影里。
晨星躺在地上。身上插着几把奇形怪状的武器——刺剑、短刀、一柄带着倒钩的弯刃。血从那些伤口里流出来,浸透了身下的泥土,浸透了那本她一直抱在怀里的书。
书面上的字迹被血泡得模糊,只剩一个角还露在外面,上面绣着晨星的名字。
辉星跪在她身边,捂住她胸口的伤口。手按下去,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按住这里,那里又裂开。她不知道该捂哪里,只能两只手一起压上去,压住那个最大的伤口。血还是流。从她掌根下,从她指缝间,从每一个她按不住的地方。
“啊哈……呃……啊哈……辉星……姐,姐……姐……”
晨星的嘴唇在动。声音被血堵住了,变成含混的气泡音。她还在努力说着什么,眼睛看着辉星,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可她还在看,还在说。
辉星听不清。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咆哮声,和晨星喉咙里那些气泡破裂的声音。她在痛苦,她在哭泣,她即将离去。
痛苦。无助。愤怒。一切都在冲刷她,从骨头上把血肉刮下来,从灵魂深处把什么连根拔起。道德,人性,被砸烂,被碾碎,被烧成灰烬。
又一个人冲过火海。黑衣人,高举长剑,站在她身后。剑尖悬在她头顶,投下的影子落在晨星脸上。
辉星没有动。她知道他要做什么。她知道他的结局。这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痛苦,重塑她灵魂的起点。她只是跪在那里,双手还压在晨星的伤口上,血还从指缝间往外涌。
“杀了她!不要留活口!她的存在是对这个世界的亵渎!快!”
黑衣人高举着剑,剑身在火光中泛着冷光。他的手腕在抖,汗液从脸颊滑下,浸透兜帽的边缘,在下颌汇聚成一滴。
那滴汗落下来。
砸进泥土的声音,在她耳中响彻整个世界。像敲响地狱大门的铃声。
然后,杀戮。
巨剑——她的巨剑——像羽毛一样飘起来。在那片血红的火海中,它轻盈地滑过,滑过黑衣人的身旁。他们甚至来不及转身。
鲜血从他们身上飞溅而出,细密得像春雨,落在麦秆上,落在泥土里,落在晨星不再起伏的胸口上。
骨头破碎的声音,肉体爆裂的声音,大麦燃烧的声音。还有寒冷。诡异的寒冷,以晨星为中心向四周扩散,火焰碰到它便矮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晨星……”
她躺在辉星怀里。太阳从地平线升起,光线穿过燃烧过后的烟雾,变成无数道细小的光束,照在麦田上。
一大片麦田被烧得精光,只留下血红的痕迹,在晨光中泛着难以言说的温馨。那些黑衣人早已变成肉泥,散落在视野所及的所有地方。
远处还有几双腿,从膝盖处齐齐断开,保持着奔跑的姿势,是那些试图逃跑的人留下的。
巨剑插在她面前的地上。剑身沾满血和碎肉,在阳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在等待什么。
辉星伸出右手,触碰剑柄。巨剑化作红色的光尘,从她指尖开始消散,一点一点地,像被风吹散的余烬。
“晨星。”
没有回应。
“晨星。”
她反复呼唤。晨星闭着双眼,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像得到了某种解脱。她双手还捂着那本书——母亲的歌本。
里面有晨星和辉星最喜欢的歌谣,有晨星和母亲一起写给她的生日礼物,一首带着清甜的歌。
辉星打开歌本。书页被血粘在一起,她小心地揭开,一页一页。找到那一页。晨星歪歪扭扭的字迹,写在泛黄的纸面上,旁边有母亲用娟秀小字标注的音符。她开始唱。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歌声在晨星耳边响起,在她已经不再起伏的胸口前响起。辉星唱着,把晨星抱紧,用体温温暖那越来越冷的身躯。
她低下头,看见两个身影。蜷缩在地狱深处,祈求着安心和温暖。那是她自己。年幼的,无能的,跪在血泊里的自己。那双眼睛望着她。愤怒,不甘,怨恨,死死地盯着。
世界开始缩小。缩到那双眼眸里,缩到瞳孔深处,缩成一个点。
然后消失。
黑暗。
辉星站在黑暗里。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拍打自己的脸。响声在黑暗中传出去很远,像唯一存在的东西。
她在做梦。晨星。辉星。父亲。母亲。力量。红色的力量。
想到红色,世界再次浮现。
这一次在后方——不,在前方。她一直在往后退。回头,看见一位少女。她自己。年幼的,衣衫褴褛的,坐在一间房屋的夹缝里。
单薄的衣物在风雪中湿透了,紧贴在身上。冻伤从左脸蔓延到右手,左腿也有。能从她的眼睛里看见寒冷,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寒冷。
衡铸王国的都城。
她从王国北方走到南方。双脚早已走烂,脚趾冻得发黑,每走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淡淡的血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又看她的腿。那些冻伤的痕迹,那些化脓的伤口,那些已经失去知觉的脚趾。
那年,自己十一岁。
她在墙角颤抖,啃着一颗冻烂的苹果。果肉是褐色的,带着发酵的酸味,咬下去嘎吱作响。手指不时抚摸那些冻烂的脚趾,摸一下,缩回来,又摸一下。像在确认它们还在。
“孩子……你需要帮助吗?一个人待在这里会受伤的哟……”
后背传来声音。救赎的声音。
辉星回头。
蕾切尔女士站在巷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她弯下腰时垂落的发丝,和她手里那个冒着热气的篮子。那眼神她后来回忆过无数次——温暖,爱意,这世上最美丽的东西。蕾切尔修女长。
“哈喽~能听到吗?孩子你还好吗~”
她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走一只流浪猫。年幼的辉星往夹缝深处缩了缩。那里更冷,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带着冰碴子。她只是本能地往后退,比起寒冷,她更害怕靠近任何人。
“哎呀,麻烦了呀……啊!有了。”
蕾切尔从篮子里拿出面包。刚烤好的,表皮金黄,冒着热气。她把面包放在夹缝入口处,放在辉星够得到的地方,然后退开几步。
香气飘进来。麦子的香气,黄油的香气,蜂蜜的香气。辉星的肚子叫了一声,响亮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盯着那个面包。又盯着蕾切尔。蕾切尔在看别处,像对这场交易毫无兴趣。
辉星爬过去,一把抓起面包,缩回夹缝深处。几口就吃完了。噎住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蕾切尔又放下一瓶牛奶。温的。辉星再次爬过去,抓起牛奶,缩回去。几口喝完。
蕾切尔走了。温暖消失了。落寞感从胃里升起来,漫过胸口,漫过喉咙。
然后她回来了。抱着一条毛毯,厚实的,柔软的,叠得整整齐齐。她把毛毯放在夹缝口,又退开。
就这样,蕾切尔女士每天都来。每天带一些东西。每天靠近一点点。有人投诉过,说巷子里藏了野孩子,该叫卫兵来。蕾切尔去求了情,一家一家地敲,一户一户地说。
辉星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只知道后来那些人路过巷口时不再往里面看了。有时还会留下一些东西——一双旧鞋,半块干酪,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衣。放在夹缝口,放在蕾切尔通常会放东西的那个位置。
她开始能安心睡在这个不算温暖的夹缝里了。
世界再次开始褪色。边缘先模糊,然后向中心收缩。光从视野边界被抽走,像有人在慢慢拧灭一盏灯。
这一次,年幼的辉星牵起了她的手。
那眼神里出现了一丝温暖。接受的意愿。她抬起头,蕾切尔女士眼中滑下一滴泪,将她抱起来。很轻,像抱起一片羽毛。蕾切尔抱着她,走向前方,走向光芒的世界,走出那片黑暗。
辉星回头。
一条道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延伸过来,铺在她脚下。
她看见自己走过的每一步——从夹缝,到都城的下城区,到蕾切尔的小教堂,到那间永远烧着壁炉的起居室,到第一次拿起木剑的院子,到第一次读《使徒行传》的窗台。每一个脚印都在发光,淡金色的,微弱但清晰。
道路的最远端,有一座坟墓。
几块石头堆成的简陋墓堆,覆着薄薄的青苔。那是晨星的坟墓。她亲手挖的浅坑,亲手搬的石头。石缝里长出几株细瘦的野草,在风里轻轻摇晃。
坟墓前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她,头发透着诡异的红——比自己和晨星的血红更深,更暗,像凝固已久的血块。他蹲下来,将右手插入石堆的缝隙,插入泥土深处。手臂没入至肘,在里面摸索,然后握住什么,往外抽。
腐烂的骨手。细小,纤细,指节间还连着几缕干枯的筋腱。晨星的右手。
“晨星!”
辉星挣扎。她想逃离蕾切尔的怀抱,想回到那片黑暗里去。可蕾切尔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让她的脸埋在自己肩窝里。温暖,柔软,带着肥皂和旧书的气味。
她伸出手,朝那片黑暗。指尖努力地向前伸,向前抓。黑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缩成一道门,缩成一个点。
然后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