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星感觉自己在下坠。
一种缓慢的、轻盈的坠落。像被风托住的羽毛,从某处天空悠悠地飘落。
视野里先是刺目的白光,白光褪去后,她看见了一个人的头顶。少女的头顶,发旋很小,头发是极淡的红色,在不知来源的光线里泛着柔软的晕彩。她向着那个头顶落下去。
一股陌生的感觉涌上来。更深处的、从皮肤底下渗出的东西。温暖的,熟悉的,像很久以前被某人抱在怀里时的体温——可那温暖里缠着一股血腥味,铁锈一样,黏在鼻腔深处,甩不掉。
“你在干嘛?”
声音从身后传来。清脆的,带着一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稳。
视野晃动。辉星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一双更小的、更稚嫩的手,指节短,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手心摊开,一团捏得稀烂的泥巴糊在掌心里。水放多了,黏稠得像将凝未凝的血浆,正顺着掌纹往下淌。
“嗯?捏泥巴呀……嘿嘿。”
那声音从自己嘴里冒出来。怯怯的,带着讨好的笑意。辉星想皱眉,可这张脸不听她的。她只是蹲在那里,仰起头,看着身后说话的人。
那是晨星。
比她小两岁的妹妹。脸还很圆,个子才到她肩膀,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本厚得不像话的书,封皮磨损,书页泛黄,是这个年纪的孩子不该去读的东西。
她的表情也是——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像在审视一件残次品。一个不成器的姐姐。一个惹人烦的女孩子。
辉星看见了那双眼睛里映出的自己。
那眼神她认得。自责。害怕。恐惧。怯懦。被人看一眼就会缩回去的、湿漉漉的眼神。早已被她扔掉的、再也不会让它出现在自己脸上的眼神。
两个稚嫩的孩子互相看着。
辉星撇开目光,像在逃避什么。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次呼吸——晨星把书夹在腋下,伸出手,牵起她的右手。那只手很小,却很稳,指腹上有翻书磨出的薄茧。辉星本能地缩了一下。
“把手伸开,我看看你的伤口。”
沉默。
那只手又往前递了递,不催促,也不收回。辉星把手伸开。
手臂内侧,一道刀伤。不深,但很长,从手腕附近划到肘弯。伤口上糊着厚厚的泥巴,像要把它藏起来,又像想用泥土把血堵住。
泥巴已经半干了,边缘翘起,裂开细密的纹路,底下露出泛红的、还在渗着组织液的嫩肉。
那是为了保护晨星。
那天傍晚,十几个孩子把她围在村口的磨盘边上。领头的那个高个子,手里攥着柴刀,粗糙的刀刃上还沾着干草碎屑。他拿刀背拍晨星的脸,说要把她的耳朵割下来,看看里面是不是和正常人不一样。
辉星冲上去的时候,刀划在了她手臂上。
后来的事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站在晨星前面,血顺着手肘往下滴,滴在泥地里。一滴,一滴。那些孩子散了——有人喊大人来了。
晨星蹲下来,从怀里抽出手帕。洗得发白的、边角绣着淡红色小花的旧手帕,叠得方方正正。她捏住一角,轻轻按在那层干裂的泥巴上。泥巴被润湿,软化,一点一点从伤口边缘剥离。
“嘶……疼。”
“疼你还玩,会感染的哟。”
晨星没抬头,声音也听不出什么情绪。她把手帕翻了一面,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用指尖捻出药粉,细细洒在伤口上。
药粉是黄褐色的,带着草叶晒干后的苦香,落在嫩肉上,刺得辉星倒吸一口气。晨星用手指轻轻把药粉抹平,动作很慢,像在给书页压平折角。
她重新牵起她的手,向着那片黑暗走去。
辉星想拉住她们。想阻止她们。想告诉她们一些话。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跟在那位少女身后,走入那片黑暗。
她记得那片黑暗。
那里是地狱。夺走她一切的地狱。
黑暗持续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会永远停在这里,久到她开始忘记自己是在做梦。
然后,光从某个方向渗进来。
那是一间房间。她和晨星的房间。摆设,物品,书籍——一切都在,每一件都在原来的位置上,落着薄薄的灰。
有人定期擦拭,但很久没有住过了。角落里那盏油灯,灯芯烧焦了一截,和她最后一次离开时一模一样。窗台上那本翻到一半的草药图谱,书页被雨水浸过,鼓胀发皱,停在“止血草”那一页。
一切都在勾起那些早已被抛弃的记忆。美好的,遥远的,不该再想起的。
门缝里透出光,还有声音。
“不行!你去就是在送死!你不能……你不能抛弃孩子们……不可以,求你了,不要……”
母亲的声音。带着哀求,带着她从没听过的东西——恐惧。辉星凑到门缝边,看见母亲跪在地上,抓着父亲的裤脚。跪着。她的母亲,那个脊背从来不曾弯过的女人,跪在地上。
“对不起。可我无能为力。”父亲的声音沙哑,“帝国的军队已经踏平了前方的道路,不久就会抵达这里。我们不能让他们发现孩子们。”
那年鳞渊帝国频繁来犯。在王国陷入虚弱之时,他们像嗅到血腥的野兽,一点一点蚕食着领土。父亲要走了,要去做一件他明知会死的事。
“我们可以带着孩子们离开!”母亲的声音拔高了,“可以逃去契灵王国,可以去南方的森林——”
“不!辉星和晨星不一样!带着她们离开只会更加危险!她们……她们被维兰迪尔诅咒了!你知道的!”
父亲怒吼着,声音里有愤怒。还有一种辉星当时听不懂的东西。后来她懂了——那是不甘。
“那原本就应该绝迹的力量又出现了,伴随着我们的诅咒……该死!”
陶瓷碎裂的声音。杯子被他掷出去,砸在墙上,碎片飞溅到门缝边,有一片滑到辉星脚前。她缩回房间,缩进角落里,缩进那层恐惧和父亲最后的声音里。
“呆在这里是最安全的。我们任何的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周边的势力……对不起,对不起。我无能为力。”
黑暗重新涌上来,把房间吞没。
辉星坐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亮起一道光。鲜红色的,明亮的,像刚流出来的血。
是晨星。
她蜷缩在地上,侧躺着,怀里抱着一本书。书脊抵着下巴,封面贴着胸口——从父亲书房里偷出来的那本。
维兰迪尔家族的族谱。她翻到某一页,手指点在两个名字中间。那是她和辉星的名字。有人用墨笔在她们的名字旁边画了两条线,一条红,一条黑,旁边批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辉星看不清写了什么。
那些孩子围着她。年龄相仿,手里拿着棍棒、石块、一把柴刀。领头的那个揪住晨星的头发,血红的头发,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又甩到一边。晨星的肩膀撞上树干,闷响一声,她没出声,只是把书抱得更紧。
“哈!你这该死的维兰迪尔!你那耳朵和头发就是最好的证明!”
“对!你一定就是维兰迪尔!一定想要杀死村里的所有人吧?先把耳朵切了,然后是头发,这样她就没力量了!”
“对对对!给她点颜色瞧瞧——”
“嘿,叫你打我啊?你不是力气很大吗?来打我呀,你这该死的杂种!”
谩骂声此起彼伏。他们拳打脚踢,晨星蜷缩着,尽可能护住自己的头和胸口。护住那本书。
辉星冲上去。
“放开她!你们这些混蛋!”
拳头砸在其中一个人的脸上。骨节撞上颧骨,闷响,那人踉跄后退。来不及挥第二拳,其他人已经扑上来,把她按在地上。膝盖压住后背,手肘卡住脖颈。她听见自己的呼吸被压成细窄的一条线,从喉咙里艰难地挤过去。
“他妈的!真他妈该死,又来个维兰迪尔!”
“本来搞完这个就轮到你的,自己跑过来了!那就先搞这个,把她的耳朵切掉!”
这一次没有大人来。这一次他们选了一个安全的地方。粗糙的柴刀抵上她的耳根,冰凉的,刀背上还沾着干草碎屑。
刀刃压下去,皮肤裂开。疼痛从耳廓蔓延到整个半边脸。血滑过脸颊,滴进泥地里。热的,然后迅速变凉。
辉星闭上眼。她看见晨星在看她。蜷缩在地上,透过那些腿与腿之间的缝隙,死死地盯着她。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恐惧。只是盯着,像在忍耐什么,像在等待什么。
“不要!!!”
光从晨星体内迸发。
狭小的红色空间被撕裂。模糊的世界变得清晰,那些孩子的脸被照得惨白。原本只有恶意的笑容凝固了,扭曲成恐惧——遇见死神时才会有的恐惧。
红色的光剑从地底刺出。从那些跑开的孩子脚底下,一根接一根。然后是杀戮。鲜血染红泥土,惨叫声与肢体断裂声混在一起。晨星站在血泊中央,手里握着一把长剑,剑身上挂着一段肠子,还在冒热气。
“晨……星。晨星!”
辉星跑过去,抓住她的肩膀,把她转过来。
那张脸。被杀戮浸染的脸。憎恶的,邪恶的,带着微笑的脸。像在享受这场屠杀,在鲜血中狂欢。孩童的稚嫩早已消失,只剩一个怪物,站在血泊里,微笑。
“呵呵呵……姐姐?是你吗?我很快乐哟,嘿嘿嘿……呃,你、你没受伤吧,让我看看你的耳朵……”
辉星往后退了一步。
世界开始闭合。被红光撑开的空间向内收缩,像一只巨大的手慢慢攥成拳头。晨星站在闭合的中心,光从她背后消退,一寸一寸地,先是肩膀,然后是脖颈,然后是那张带着微笑的脸。
最后一丝光芒熄灭前,她把手伸向辉星的脸。
留下一个微笑。
然后黑暗吞没一切。
辉星站在原地。一望无际的黑暗,一望无际的平静。她只是站着,回想着刚才的一幕又一幕。
我在做梦吗。这里是哪里。我是谁。
困惑像雾气一样从四面八方渗进来。她抬手想揉眼睛,手抬到一半停住了——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揉。上下左右都消失了,她悬浮在黑暗里,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先是光。极淡的、橘红色的光,从视野的边缘漫过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燃了一盏灯。然后是声音。噼啪声,细碎的,密集的,木柴在火焰里断裂的声音。然后是气味。烟。烧焦的麦秆。烧焦的——
她回头。
村子在燃烧。
她儿时生活过的村子。每一间房屋,每一棵果树,每一道篱笆——全部在燃烧。火舌从窗口窜出来,舔着屋檐,把瓦片烤得炸裂。
那棵她和晨星爬过的老枣树,树干被烧成焦黑色,枝杈像枯骨一样伸向天空。屋顶上站着几个黑衣人,兜帽压得极低,手持各种武器。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见兜帽下的眼睛。杀意。纯粹的杀意。
“晨星!往前跑,别管我!”
“不!我们一起!我不会丢下你的!”
两个小小的身影从燃烧的村子里冲出来,跑进麦田。麦子高过她们的腰,穗子金黄,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她们弯着腰跑,麦秆在身侧哗哗作响。可头露出来了。头露出来了。她们应该跑向树林的。树林就在那边,不到两百步,浓密的树冠可以遮住一切——
辉星追上去。她想牵起她们的手,带她们去那片树林。手伸出去,指尖穿过她们的身体,什么也抓不住。她们只是跑,头也不回地跑,跑向麦田深处。
她回过头。
一把长矛。飞行的长矛。矛尖切开火焰,切开热浪,切开麦田上方的空气,直直地朝她们飞来。
“晨星!!!”
辉星推开晨星。
长矛贯穿了她。矛尖从后背刺入,从前胸穿出,带着她整个人飞起来,飞过麦田,重重钉在地上。泥土松软,长矛入土极深,将她斜斜地固定在那里,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
她想叫,叫不出来。嘴里涌出温热的液体,铁锈味,顺着嘴角淌下去。她低下头,看见矛柄还在微微颤动,把自己的血沿着木纹渗开,像某种正在生长的根系。
她握住矛柄,想把它拔出来,可手使不上力。魔力在体内乱窜,像找不到出口的困兽,东一头西一头地撞在血管壁上。
她把它压下去,压到掌心,压到指尖。手指扣进木柄,指甲裂开。一寸。又一寸。矛身从泥土里退出来,从她的身体里退出来,带着黏稠的血和碎肉。
远处传来惨叫。
男性的。女性的。年老的。年轻的。
没有晨星的。
她从矛上滑落,摔在地上。左手捂住胸口的窟窿,能感觉到血从指缝间往外涌,温热的,带着异常的、熟悉的温度。红光从伤口处迸发,比晨星的颜色更深,沉得像凝固的血。
她站起来,朝那个方向跑。
火焰从麦田某处升起来。不是普通的火——红色的,深红色的,像液态的宝石在燃烧。火焰中央,晨星浮在半空。
她的背后长出四五根触手,扭曲的,深红色的,像虫肢,又像拉长的人颈。两根触手贯穿了两个黑衣人,将他们高高挑起,肠子挂在触手上,还在蠕动。其余的触手插在麦田里,插入处燃起熊熊烈火。
那火焰看着骇人,却一点也不炽热。辉星穿过火墙,皮肤上没有灼伤,只有一阵一阵的凉意,像被冰水浸泡过的刀刃贴着皮肤划过。
“晨星!!”
火焰将她们隔开,越烧越高,越烧越密,像一座不断生长的牢笼。
“快走!姐姐,别待在这里!我来挡住他们!”
触手变成长剑,朝其中一个冲过来的黑衣人砍去。
没砍中。
黑衣人消失了——从原地消失,又在晨星身后出现。传送。他将刺剑插入晨星的右胸,剑尖从后背透出。其他人纷涌而至,武器从各个角度刺入她的身体。
“晨星——!啊——!别伤害她——!”
辉星冲进火焰深处。
这一次火焰没有为她让路。火舌舔舐她的皮肤,不烫,但每一次触碰都带来一阵麻痹感,像有什么东西在抽走她的力气。
红光从她胸口的窟窿里涌出来,越涌越多,包裹住她的身体,包裹住她的手臂,包裹住她的手。
她挥出右手。
拳头落在那黑衣人的后背上。触感不对。拳头落下时是肉与肉的碰撞,可穿过皮肤之后,遇到了阻力。然后是切割感。
骨头断裂的脆响,肌肉被撕裂的闷响,血管爆开的温热。她的手从他的前胸穿出来。手里握着一截脊椎骨,苍白,沾着碎肉和血,还在微微颤动。黑衣人裂成两半,像被砸烂的苹果,滚落在地。
“退后!有两个!有两个!快退后!”
剩下的黑衣人愣了一瞬,然后全部向后撤去。他们退得极快,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拽着,眨眼间就消失在麦田边缘的阴影里。
晨星躺在地上。身上插着几把奇形怪状的武器——刺剑、短刀、一柄带着倒钩的弯刃。血从那些伤口里流出来,浸透了身下的泥土,浸透了那本她一直抱在怀里的书。
书面上的字迹被血泡得模糊,只剩一个角还露在外面,上面绣着晨星的名字。
辉星跪在她身边,捂住她胸口的伤口。手按下去,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按住这里,那里又裂开。她不知道该捂哪里,只能两只手一起压上去,压住那个最大的伤口。血还是流。从她掌根下,从她指缝间,从每一个她按不住的地方。
“啊哈……呃……啊哈……辉星……姐,姐……姐……”
晨星的嘴唇在动。声音被血堵住了,变成含混的气泡音。她还在努力说着什么,眼睛看着辉星,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可她还在看,还在说。
辉星听不清。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咆哮声,和晨星喉咙里那些气泡破裂的声音。她在痛苦,她在哭泣,她即将离去。
痛苦。无助。愤怒。一切都在冲刷她,从骨头上把血肉刮下来,从灵魂深处把什么连根拔起。道德,人性,被砸烂,被碾碎,被烧成灰烬。
又一个人冲过火海。黑衣人,高举长剑,站在她身后。剑尖悬在她头顶,投下的影子落在晨星脸上。
辉星没有动。她知道他要做什么。她知道他的结局。这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痛苦,重塑她灵魂的起点。她只是跪在那里,双手还压在晨星的伤口上,血还从指缝间往外涌。
“杀了她!不要留活口!她的存在是对这个世界的亵渎!快!”
黑衣人高举着剑,剑身在火光中泛着冷光。他的手腕在抖,汗液从脸颊滑下,浸透兜帽的边缘,在下颌汇聚成一滴。
那滴汗落下来。
砸进泥土的声音,在她耳中响彻整个世界。像敲响地狱大门的铃声。
然后,杀戮。
巨剑——她的巨剑——像羽毛一样飘起来。在那片血红的火海中,它轻盈地滑过,滑过黑衣人的身旁。他们甚至来不及转身。
鲜血从他们身上飞溅而出,细密得像春雨,落在麦秆上,落在泥土里,落在晨星不再起伏的胸口上。
骨头破碎的声音,肉体爆裂的声音,大麦燃烧的声音。还有寒冷。诡异的寒冷,以晨星为中心向四周扩散,火焰碰到它便矮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晨星……”
她躺在辉星怀里。太阳从地平线升起,光线穿过燃烧过后的烟雾,变成无数道细小的光束,照在麦田上。
一大片麦田被烧得精光,只留下血红的痕迹,在晨光中泛着难以言说的温馨。那些黑衣人早已变成肉泥,散落在视野所及的所有地方。
远处还有几双腿,从膝盖处齐齐断开,保持着奔跑的姿势,是那些试图逃跑的人留下的。
巨剑插在她面前的地上。剑身沾满血和碎肉,在阳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在等待什么。
辉星伸出右手,触碰剑柄。巨剑化作红色的光尘,从她指尖开始消散,一点一点地,像被风吹散的余烬。
“晨星。”
没有回应。
“晨星。”
她反复呼唤。晨星闭着双眼,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像得到了某种解脱。她双手还捂着那本书——母亲的歌本。
里面有晨星和辉星最喜欢的歌谣,有晨星和母亲一起写给她的生日礼物,一首带着清甜的歌。
辉星打开歌本。书页被血粘在一起,她小心地揭开,一页一页。找到那一页。晨星歪歪扭扭的字迹,写在泛黄的纸面上,旁边有母亲用娟秀小字标注的音符。她开始唱。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歌声在晨星耳边响起,在她已经不再起伏的胸口前响起。辉星唱着,把晨星抱紧,用体温温暖那越来越冷的身躯。
她低下头,看见两个身影。蜷缩在地狱深处,祈求着安心和温暖。那是她自己。年幼的,无能的,跪在血泊里的自己。那双眼睛望着她。愤怒,不甘,怨恨,死死地盯着。
世界开始缩小。缩到那双眼眸里,缩到瞳孔深处,缩成一个点。
然后消失。
黑暗。
辉星站在黑暗里。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拍打自己的脸。响声在黑暗中传出去很远,像唯一存在的东西。
她在做梦。晨星。辉星。父亲。母亲。力量。红色的力量。
想到红色,世界再次浮现。
这一次在后方——不,在前方。她一直在往后退。回头,看见一位少女。她自己。年幼的,衣衫褴褛的,坐在一间房屋的夹缝里。
单薄的衣物在风雪中湿透了,紧贴在身上。冻伤从左脸蔓延到右手,左腿也有。能从她的眼睛里看见寒冷,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寒冷。
衡铸王国的都城。
她从王国北方走到南方。双脚早已走烂,脚趾冻得发黑,每走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淡淡的血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又看她的腿。那些冻伤的痕迹,那些化脓的伤口,那些已经失去知觉的脚趾。
那年,自己十一岁。
她在墙角颤抖,啃着一颗冻烂的苹果。果肉是褐色的,带着发酵的酸味,咬下去嘎吱作响。手指不时抚摸那些冻烂的脚趾,摸一下,缩回来,又摸一下。像在确认它们还在。
“孩子……你需要帮助吗?一个人待在这里会受伤的哟……”
后背传来声音。救赎的声音。
辉星回头。
蕾切尔女士站在巷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她弯下腰时垂落的发丝,和她手里那个冒着热气的篮子。那眼神她后来回忆过无数次——温暖,爱意,这世上最美丽的东西。蕾切尔修女长。
“哈喽~能听到吗?孩子你还好吗~”
她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走一只流浪猫。年幼的辉星往夹缝深处缩了缩。那里更冷,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带着冰碴子。她只是本能地往后退,比起寒冷,她更害怕靠近任何人。
“哎呀,麻烦了呀……啊!有了。”
蕾切尔从篮子里拿出面包。刚烤好的,表皮金黄,冒着热气。她把面包放在夹缝入口处,放在辉星够得到的地方,然后退开几步。
香气飘进来。麦子的香气,黄油的香气,蜂蜜的香气。辉星的肚子叫了一声,响亮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盯着那个面包。又盯着蕾切尔。蕾切尔在看别处,像对这场交易毫无兴趣。
辉星爬过去,一把抓起面包,缩回夹缝深处。几口就吃完了。噎住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蕾切尔又放下一瓶牛奶。温的。辉星再次爬过去,抓起牛奶,缩回去。几口喝完。
蕾切尔走了。温暖消失了。落寞感从胃里升起来,漫过胸口,漫过喉咙。
然后她回来了。抱着一条毛毯,厚实的,柔软的,叠得整整齐齐。她把毛毯放在夹缝口,又退开。
就这样,蕾切尔女士每天都来。每天带一些东西。每天靠近一点点。有人投诉过,说巷子里藏了野孩子,该叫卫兵来。蕾切尔去求了情,一家一家地敲,一户一户地说。
辉星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只知道后来那些人路过巷口时不再往里面看了。有时还会留下一些东西——一双旧鞋,半块干酪,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衣。放在夹缝口,放在蕾切尔通常会放东西的那个位置。
她开始能安心睡在这个不算温暖的夹缝里了。
世界再次开始褪色。边缘先模糊,然后向中心收缩。光从视野边界被抽走,像有人在慢慢拧灭一盏灯。
这一次,年幼的辉星牵起了她的手。
那眼神里出现了一丝温暖。接受的意愿。她抬起头,蕾切尔女士眼中滑下一滴泪,将她抱起来。很轻,像抱起一片羽毛。蕾切尔抱着她,走向前方,走向光芒的世界,走出那片黑暗。
辉星回头。
一条道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延伸过来,铺在她脚下。
她看见自己走过的每一步——从夹缝,到都城的下城区,到蕾切尔的小教堂,到那间永远烧着壁炉的起居室,到第一次拿起木剑的院子,到第一次读《使徒行传》的窗台。每一个脚印都在发光,淡金色的,微弱但清晰。
道路的最远端,有一座坟墓。
几块石头堆成的简陋墓堆,覆着薄薄的青苔。那是晨星的坟墓。她亲手挖的浅坑,亲手搬的石头。石缝里长出几株细瘦的野草,在风里轻轻摇晃。
坟墓前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她,头发透着诡异的红——比自己和晨星的血红更深,更暗,像凝固已久的血块。他蹲下来,将右手插入石堆的缝隙,插入泥土深处。手臂没入至肘,在里面摸索,然后握住什么,往外抽。
腐烂的骨手。细小,纤细,指节间还连着几缕干枯的筋腱。晨星的右手。
“晨星!”
辉星挣扎。她想逃离蕾切尔的怀抱,想回到那片黑暗里去。可蕾切尔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让她的脸埋在自己肩窝里。温暖,柔软,带着肥皂和旧书的气味。
她伸出手,朝那片黑暗。指尖努力地向前伸,向前抓。黑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缩成一道门,缩成一个点。
然后消失。
风声。
白光。
寒冷。
石头的触感,粗粝的,冰凉的,贴着她的后背。冷风从某个方向灌进来,带着冰雪和岩石的气味,掠过她被汗水浸透的单薄衣服,带起一阵细密的颤栗。
“唔——!呃……”
辉星猛地睁开眼睛。
光。白天的光,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她撑起身体,手掌按在石砖地面上,冰凉,平整。
石砖与石砖之间的缝隙填着某种黑色的物质,已经硬化,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她低下头,看着那些裂纹沿着砖缝蜿蜒,像干涸的河床。
石砖地面。
她左右望去。断墙,残柱,坍塌了一半的石柱。建筑——巨大的建筑。墙壁是用整块整块的青灰色石料砌成的,石料表面布满凿刻的痕迹,整齐的,有规律的,像是某种文字,又像装饰纹样。
光线从墙壁的裂缝里透进来,一道一道,斜斜地,切过满是灰尘的空气。光柱里飘着细小的颗粒,缓慢地,安静地。
冷风顺着那些裂缝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哭泣。
风又灌进来一阵,比刚才更猛,带着尖锐的哨音。她侧过脸,迎着风向看去——光线最亮的地方,墙壁上裂开一道巨大的破口,几乎从穹顶贯穿到地面。碎石堆在破口两侧,边缘锋利,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部击穿的。
站起来。腿有些软,膝盖发颤,但撑住了。
朝那道破口走去。脚下的碎石硌着脚底,冰凉,棱角分明。光线越来越亮,风越来越急。抬手遮住眼睛,从指缝间往外看。
山脉。
巨大的山脉。山尖刺破云层,在更高的地方展开,被积雪覆盖,白得耀眼。云层在山头处被切开,断面整齐,像被刀刃划过,缓慢地翻滚着,露出底下更深的、青灰色的山体。
山脉向两侧延伸,望不到头,一层叠着一层,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融进天际。
她认得这座山。
伊辛·汉萨的坟墓。
风从破口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拨开,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道山脉,望着山尖上那些永远不会融化的雪。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
她猛地回头。
阿莉莎。躺在一个石台下方,侧卧着,正在缓慢地试图撑起身体。维拉在她旁边,仰面躺着,白金色的长发散在石砖上,眉头微微皱着,嘴唇翕动。
“阿莉莎!”
辉星跑回去,跪在她身边,手贴上她的额头。温的。脉搏在腕下跳动,稳定,有力。阿莉莎眨了眨眼,深紫色的瞳孔慢慢聚焦,落在辉星脸上。
“……辉星?”
“我在。维拉也在。我们——”她顿了顿,又看了一眼那道破口外绵延的山脉,“我们回到原来的地方了。”
阿莉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破口处的光,云层,积雪的山尖。她看了很久。
“嗯。”她说,声音沙哑,“回来了。”
醒来时,阿莉莎先看见的是穹顶。
很高。高得不太真实。那些石料一块一块地往上垒,垒到某个高度之后就不再是石料了——是破口。
大大小小的裂痕从穹顶边缘向中心蔓延,像干涸的河床,像老人手背上的血管。光线从那些破口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斜斜的,切过满是灰尘的空气。
有风从裂痕里灌进来,带着冰雪和岩石的气味,呜呜地响。
它还在坚挺。这座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的建筑,经历了不知道什么样的摧残,还是没有塌。
后背贴着冰凉的石砖。阿莉莎撑起身体,手掌按在地面上——平整的,但边缘有些粗糙,像被什么东西刮过。
她低头看了一眼,石砖表面泛着某种水晶般的色彩,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在那几道从穹顶破**下来的光线里,它会闪。
“有没有受伤。”,辉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阿莉莎转过头。辉星坐在一步外,背靠着那台阶的边缘,低着头。她的头发散着,淡红色的,沾了灰,在光柱里泛着很淡的晕彩。
“嗯?没有。一些擦伤而已。”阿莉莎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你呢?”
“互相检查一下先。避免留有暗伤。”
辉星靠过来。手贴上阿莉莎的头皮,指腹穿过发丝,一点一点地按压。从头顶到后脑,从后脑到太阳穴。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摸一件不确定会不会碎的东西。
然后是四肢——她捏住阿莉莎的手腕,转动,换另一只。手指顺着手臂的肌肉线条往上走,按到肩关节时停了一下,用拇指在关节窝里按了一圈。
“疼吗。”
“不疼。”
辉星换了一条手臂。然后是身体——她从阿莉莎的肋骨底部开始,两根手指并拢,沿着肋间隙一条一条地往上摸。摸到第三根时阿莉莎吸了一口气。
“这里?”
“有点酸。没断。”
辉星在那根肋骨上多按了两下,确认骨面平滑,没有断端摩擦的感觉,才继续往上。锁骨,喉结两侧,下颌骨边缘。她检查得很细,细到阿莉莎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清点的行李。
阿莉莎也在做同样的事。手从辉星的头顶开始,穿过那层淡红色的薄汗,摸到头皮。没有肿包。耳朵后面,没有淤血。颈椎——她捏住辉星的后颈,一节一节往下按。辉星的脖子很细,细到能清楚地摸到每一节棘突的形状。按到第五颈椎时辉星的肩膀耸了一下。
“酸。”
“正常的。”
阿莉莎继续往下。肩胛骨边缘,脊柱两侧的肌肉,腰。辉星的腰很窄,窄到两只手几乎能圈住。阿莉莎把手按在她后腰上,辉星的呼吸顿了一下。
“痒。”
“不是在检查吗。”
两只猫咪互相舔舐伤口。阿莉莎脑子里闪过这个画面,嘴角动了一下。
几步外,维拉还躺着。
仰面,白金色的长发散在石砖上,铺成一片。那些布料还勉强固定在她身上。
辉星扯开最外面那层布料。没有擦伤。她把手按在维拉的肩膀上,顺着手臂往下摸,一路摸到指尖,换另一侧。
然后是肋骨——她隔着布料一根一根地按过去,每一根都完整。髋骨,完整。双腿,完整。脚踝,完整。
“没受伤。”辉星的声音很轻,“只是睡着。”
维拉的嘴唇在动。
“……别走……别……”
音节含混,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她的眉头皱着,眼皮底下的眼球在快速颤动。在做梦。
“……你……你是……”
声音比刚才更清楚了一点。像在突破什么界限,从那个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往上浮。
“看着像鬼压床。”阿莉莎蹲在维拉头侧,歪着头看她的脸。
“不。”辉星把手指按在维拉的手腕内侧,感受那一下一下的搏动,“感觉像在梦游。”
“维拉。维拉,醒醒。”阿莉莎拍了拍维拉的脸颊。很轻,轻得像在拍一朵蒲公英。维拉的睫毛动了动,眉头皱得更紧了,但没有睁眼。
给人的感觉很奇怪——像是下一秒就要醒了,又像是永远不会醒。悬在那里,卡在某个边界上。
一阵冷风灌进来。
从穹顶那道最大的裂口里,带着雪沫子,直直地扑在阿莉莎后背上。布料太薄了。薄到风像没有阻碍一样穿过织物,直接贴上皮肤。
“嘶——好冷啊。怎么会……”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阿莉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几块遮住隐私部位的布料,那件只剩半截的里衣,那两条被撕得只剩下裤管的内衬。
想起来了。哪些用来保暖的衣服,早就变成布条,编成绳子,留在了另一个世界。辉星也一样。两个人站在空旷的穹顶下,身上挂着的布料加起来凑不出一件完整的衣服。
“先转移阵地吧。”阿莉莎抱住自己的肩膀,牙关在抖,“这里的风太大了……嘶,好冷。”
辉星没有回答。阿莉莎回头,看见她正把维拉从地上抱起来,挪到自己胸口,用那几层布料重新裹好,然后用绳子把维拉固定在自己身上——和之前一样,只是这一次维拉在她胸前,像一只反着背的背包。
做完这些,辉星坐下来,把膝盖靠在维拉背后,两只手环住小腿。维拉的身体贴着她的胸口,像一块巨大的、温热的暖石。
阿莉莎看着那个姿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你倒是会享受。”
辉星把下巴搁在维拉头顶,眼睛从维拉的发丝上面望过来。“维拉体温高。”
阿莉莎没再说什么。转身,朝穹顶中央走去。
那几级台阶就在正中间。
说是台阶,更像是某种基座——一个扁平的、四方形的石台,每一边都有五六级阶梯往上收束。
石料和地面一样,是那种泛着水晶色彩的青灰色石头,但在台阶的立面上,那种光泽更明显。像有人把一整块巨大的水晶碾碎了,混进石料里,再一块一块垒起来。
阿莉莎爬上台阶。站在最高处往下看——辉星蹲在原地,小小的一团,维拉的白金色头发从她肩头垂下来。
穹顶的破口在她们头顶裂开,光线一道一道地落下来,落在台阶上,落在那些泛着水晶光泽的石面上。
彩色。
阿莉莎抬起头。
穹顶的正中央有一个开口。不是破口——是原本就设计好的。圆形的,很大,边缘镶嵌着金属框架,框架里残留着几块玻璃。
彩色的玻璃。最大的一块是深蓝色的,边缘碎了,只剩中间那一部分,像一只半闭的眼睛。旁边还有几块小的——红的,黄的,绿的——挂在金属骨架上,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像风铃一样的声响。
阳光从那几块残存的彩色玻璃里射下来。
蓝色的光斑落在台阶左侧。红色的落在阿莉莎脚边。黄色的那道正好打在维拉的头顶上,把她白金色的头发染成一团暖融融的光。
阿莉莎站在台阶顶上,仰着头,看着那几块玻璃在风里晃。光照在她脸上,蓝色的,红色的,黄色的,一道一道地滑过去。
“好美。”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那些光。
辉星蹲在台阶下面,也抬着头,伸出手,碰了碰那束光。手指穿过光柱,指尖变成半透明的橙色。
“像教堂。”辉星说。
“教堂?”
“嗯。衡铸王都的主教堂。穹顶上有很大的彩色玻璃窗,画着希望之神的故事。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整座教堂都是彩色的。”辉星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她说,那是神在画画。”
阿莉莎从台阶上跳下来。脚底落在石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蹲在辉星旁边,和辉星一起抬头看那些光。
“那神今天画了什么。”
辉星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也许是三个人。”
光斑在移动。太阳在走,或者云在走——从穹顶的破口里能看见外面有一团一团的白色在缓慢地飘。那几块残存的玻璃在风里轻轻晃动,投下来的光也跟着晃,像水面的倒影。
辉星的手指还放在那束黄色的光里。她看着自己的指尖,看光把它染成半透明的橙色。
“地面。”辉星突然说。
“嗯?”
“地面的石砖。”辉星用下巴指了指阿莉莎脚边,“这一块。还有那一块。”
阿莉莎低头。脚下的石砖表面泛着水晶般的光泽——像砂砾一样的光点,嵌在青灰色的石料里。但周围大部分石砖都失去了这层光泽,只露出底下粗糙的石面,像被什么东西刮掉了。
“之前这个房间。”辉星把下巴搁回维拉头顶,声音闷闷的,“地面一定很漂亮。一整片都是这样的。”
阿莉莎站起来,在穹顶里走了一圈。大部分石砖都被遭到了破坏——表面那层水晶质的东西被剥离。
有些地方还能看见刮痕,一道一道的,平行的,像被巨大的爪子挠过。她在靠近墙壁的地方蹲下来,摸了摸一块还残留着光泽的石砖。
很光滑。比看上去要光滑得多。那层水晶质的东西是石料本身就有的——某种她没见过的矿物,嵌在石头里,被打磨得平整如镜。
“可惜了。”阿莉莎说。
辉星没接话。风又从穹顶的破口里灌进来,把那些彩色玻璃吹得更晃了。光斑在地面上跳来跳去,像一群受惊的鱼。
阿莉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穹顶的另一侧走去。
那里有一道拱门。
靠得越近,越觉得那不像是为凡人建造的。门洞高得几乎要仰断脖子才能望见顶端,宽度足够几十人并肩穿行。
两侧的墙面早已破碎,残垣断壁的边缘参差,碎石朝两侧飞散,在石砖地面上拖出放射状的刮痕。她蹲下来摸了摸其中一道——刮痕边缘已经钝了,覆着一层薄灰,旧得不知道经历过多少年月。
她跨过门槛。
外面是一条巨大的拱顶通道,左右横贯,一眼望不到头。往左,远处有光,极淡,像从某个转折处漏进来的反射。往右,通道逐渐收窄,尽头吞没在纯粹的黑暗里。
冷风从左侧贴着地面涌来,卷起细小的石屑,擦过她的脚踝。
“看到什么了?”辉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闷闷的,下巴还搁在维拉头顶。
“一条路。左右两边。”阿莉莎回头看了一眼,“左边有光,右边是黑的。”
“有危险吗?”
“目前没有。”阿莉莎踏进通道,石砖表面的凉意透过鞋底渗上来,“一点魔力气体都没有。大气里也很稀薄。”
“一点都没有?”
“嗯。”
辉星沉默了片刻。“你小心点。”
阿莉莎沿着通道左侧走去。石柱每隔一段就有一对,柱身粗得三四个人合抱不住,表面凿刻着密集的纹样。
她伸手摸了一下——纹路很深,转折处有细微的崩口。石柱内侧各有一面高墙,墙面同样布满雕刻。
她凑近左侧那面墙。
光线太暗,只能辨认离自己最近的那一小块区域。雕刻层层叠叠,从墙根一直延伸到仰头也看不清的高处。
然后她看见了凿痕。
壁画被破坏过。有人用凿子或类似的工具,在墙面反复刮擦,一层一层剥掉原本的雕刻表面。
每一凿都留下粗糙的划痕,平行的,交错的,密密麻麻,像无数道愈合不良的疤。有些地方凿得极深,石料都被挖出凹坑,凹坑底部露出未经打磨的粗糙晶体。
墙面本身在发光。极微弱的、蓝绿色的光,从石料内部透出来。视野里没有任何魔力气体——只是石料本身。
墙体石材里嵌着某种晶体,细碎如砂砾,均匀分布。那些晶体在吸收周围有限的光,再缓慢地、幽幽地吐出来。
色彩附着在晶体表面。阿莉莎伸手摸向一处还残留着颜色的区域——深蓝色,某种矿物颜料渗进了晶体孔隙。
她用力蹭了一下,指腹没有沾上任何粉末。颜料和石料已经融为一体了,烧制进去的,或者用某种她没见过的方法渗进去的。凿痕破坏了画面的完整,但色彩的骨架还在。
“阿莉莎?”辉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在拱顶下荡出轻微的回响。
“没事。”她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回到穹顶房间时,辉星还坐在原地。
阿莉莎的目光在她们之间停了一瞬,然后转向房间另一侧。
角落里有个光点。
她走过去。竹筒躺在一堆碎石中间,筒身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从顶端一直劈到靠近底部的位置。
龙血从裂口里淌出来,在地面上积了一小滩,已经半凝固了,表面结着一层暗红色的膜。竹筒底部还残留着一些液态的,浓稠得几乎流不动。
腥味像一堵墙。
阿莉莎蹲在那滩半凝固的龙血旁边,每一次呼吸都像把鼻子凑近了腐烂的鱼鳃。胃在翻搅,喉咙一阵一阵地发紧。
吊坠在里面发光。透过竹筒的裂缝能看见,幽蓝色的,稳定的,一明一暗地呼吸着。
阿莉莎把手伸进裤裆那截本就破得不成样的布料,撕下来一块。刺啦一声,原本勉强遮住大腿根的裤管,变得更像一条聊胜于无的内衣。
把布料叠了几层,垫在手心里,隔着布去捧那竹筒。指尖隔着布料触到筒身的瞬间,一阵微弱的震动传过来,像心跳。
裹了几圈,正要往裤腰里塞——
余光扫到远处碎石堆上的一团东西。
背包。
卡在两块塌落的石料之间,皮子表面覆着一层薄灰,但轮廓完整。阿莉莎走过去,蹲下来拽了拽背带。
从碎石缝里抽出来,拍了拍灰。空的。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不知什么时候全丢了——也许是留在那个世界了。只剩一个完好的包体,皮子磨得发亮,边角有几道划痕。搭扣还能用。
竹筒放进去,拉上封口。背包重新瘪下去,只有底部微微鼓出一块。
“扔了吧。”
辉星的声音从台阶那边传过来,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阿莉莎的手指停在搭扣上。她抬起头,辉星还坐在原地,下巴搁在维拉头顶,眼睛从维拉的白金色发丝上面望过来。那双淡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看着她。
“什么?”
“那个吊坠。扔了。”辉星把下巴从维拉头顶挪开,坐直了一点。维拉的身体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晃。“它太危险了。”
阿莉莎没有说话。手指还停在搭扣上,指腹贴着皮子的纹路。
“把我们随机传送到不认识的地方。”辉星的声音很平,像在列举一件件确凿的罪证,“最开始还引来了圣辉帝国的原龙。在洛林镇,它主动向外发送魔力信号,把帝国军队和毒龙都召来了。”
她停了一下。
“如果不是它,青石镇也许不会——”
“可它救了我们。”
阿莉莎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快,像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只等着一个说出口的机会。
“刚进入山脉的时候,那场暴风雪——如果不是吊坠启动,我们早就冻死在那个炮塔里了。还有藤蔓上。”阿莉莎的语速越来越快,手指攥紧了背包的搭扣,“我看见你掉下去。绳子断了,你往下坠,我——”
她的声音卡了一下。喉结动了动,把那截记忆咽下去。
“是我跳下去的。不是我有多勇敢,是因为那时候吊坠已经亮了。我能感觉到它要带我们走。如果没有它,我跳下去也只是多一个人摔死而已。”
“你确定吗。”
辉星的声音还是很平。但阿莉莎看见她的手指收紧了,扣在维拉的身体两侧,指节泛白。
“你确定是它救了我们?还是只是运气好?”辉星把维拉从胸口挪开一点,动作很轻,像怕惊醒她,但声音没有变软。
“它传送了我们两次。第一次,把我们带到那个根本不知道是哪里的世界——两个太阳,浮空的岛屿,还有那种东西。”她没有说“蜘蛛”这个词,但阿莉莎知道她在说什么。“第二次,把我们传送回来。就落在这里。”
辉星抬起眼睛,望向穹顶那道贯穿的裂口,望向裂口外那座积雪的山脉。
“可你想过没有——它把我们送回来的这个地方,真的是安全的吗?只是因为我们现在还活着,所以你觉得它是好的。但如果下一次,它把我们送到一个更危险的地方呢?送到原龙面前呢?”
阿莉莎张了张嘴。想说那是因为它知道这里安全,想说那不是随机的,想说它能分辨——可这些话到了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她自己也不信。
“我不知道。”
她低下头。攥着背包的手指松了一点,又攥紧。
“我不知道它为什么要引来原龙。我也不知道它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我什么都不知道。可——”她的声音断了,像被什么东西卡住。喉结动了一下,把那个断裂处咽下去,“可这是母亲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把这个词说重了就会碎掉。
风从穹顶的破口灌进来。那些残存的彩色玻璃在风里晃,投下来的光斑在地面上跳来跳去,蓝色的,红色的,黄色的,像一群找不到落脚处的鸟。
辉星看着她。
看了许久。
久到阿莉莎以为她会转身走开。
“好。”
辉星的声音很轻。阿莉莎抬起头,看见她已经蹲下来了,蹲在那堆碎石旁边,把维拉往胸口托了托,开始翻捡地上那些散落的藤蔓断段。
“你带着它。”辉星没有抬头,手指拨开一根金色的细藤,检查它的韧性,“但如果它再出现异常——像前几次那样,突然发光,突然震动,突然把我们带到不该去的地方——”
她抬起头,那双淡红色的眼睛直视着阿莉莎。
“就扔掉。立即。不管当时是什么情况。”
阿莉莎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好。”
她把背包的带子在腰间绕了一圈,打了个死结。竹筒抵着后腰,硬硬的。
也许前几次只是运气好。她心想。也许下一次就不会这么幸运了。
可她的手还是按在背包上,指腹贴着皮子底下那个微微鼓起的轮廓。
辉星已经把地上那些藤蔓断段拢成一堆。淡金色的,深褐色的,几根还带着半枯的叶片。她一根一根地检查,捏住两端用力弯——大部分直接断了,断面参差,露出干燥的内芯。
有几根还带着韧性的被她挑出来放在一边,但也短得派不上什么用场。
“都不行。”她把最后一根扔回碎石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太短了。而且大部分已经干透了。”
然后她弯下腰,从那堆碎石底下抽出一样东西。
短剑。
剑身上沾满了灰,刃口有几道新的划痕,但整体完好。剑柄上缠着的旧布条松了,垂下来一截。把那截布条重新绕紧,在掌心掂了掂,递给阿莉莎。
阿莉莎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剑柄末端的环孔空着,她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身上——那几块布料已经扯得只剩最后一层,再撕就什么都没了。她捏着短剑,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固定。
辉星低头看了看维拉——她伸手从边缘撕下一根布条,缠在阿莉莎腰间,将短剑系在她腰后
“还在。至少短剑还在。”
辉星重新把维拉绑在胸口。维拉的身体还是温热的,均匀地散发着那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白光,像一块永远不会凉透的暖石——但也仅此而已。
暖石没了。水袋没了。食物没了。能御寒的衣物,大半变成了绳子,留在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世界。
阿莉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几块遮住身体的布料在刚才翻找时又扯松了一些,挂在身上,聊胜于无。
风吹过来,从穹顶破口灌进来,贴着皮肤滑过去,带起一层细密的颤栗。她抱住自己的肩膀,手心贴着手臂,能摸到皮肤底下突起的鸡皮疙瘩。
“走吧。”
辉星朝着那道拱门走去。维拉贴在她胸口,白金色的长发从她肩头垂下去,发梢几乎碰到膝盖。
阿莉莎快步走到辉星前方。踏出穹顶房间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些残存的彩色玻璃还在风里晃动,光斑在地面上跳动,蓝色,红色,黄色。
“有东西落下了?”辉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有。”阿莉莎收回目光,转身朝通道左侧走去。
辉星没再问。空荡荡的走廊里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交错着响。
走廊漫长。石柱的影子一道一道从身上滑过去。辉星两次停下来,凑近左侧那面墙。浮雕被凿得面目全非,凿痕层层叠叠,像无数只手在不同的年月里反复撕扯同一张脸。
有一处还残留着半张面容——只有下颌和嘴唇,线条柔和,嘴角微微上翘。凿痕在那张脸的眉心处反复刮擦,挖出一个凹坑,深得能塞进手掌。
她的手指悬在那张脸前方,没有碰上去。停了几秒,收回手。
“能看出是什么人吗?”阿莉莎不知什么时候折了回来。
“看不出。”辉星摇头,“毁得太彻底了。”
阿莉莎的目光在那张残存的脸上停了一下。“走吧。”
光亮越来越近。先是地面上浮出一层极淡的灰白,然后石柱的影子开始拉长、变淡,最后连影子都消失了。整条通道浸在均匀的冷光里。
尽头是一道楼梯。
阿莉莎仰起头,目光顺着阶梯一级一级往上爬,爬到一半就停住了。每一级都接近胸口的高度。
“这是给人走的?”
“显然不是。”辉星站在她身后。
阿莉莎抬腿试了试。膝盖顶到胸口,脚掌才勉强够到上一级。她维持着那个姿势停了一下,回头看向辉星。“还行。就是有点费膝盖。”
辉星没接话。她把维拉移动到后背,双手攀住台阶边缘,膝盖先上去,然后是脚。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先试探,确认吃得住力才把重心移过去。
“要换手吗?”阿莉莎蹲在上面。
“不用。”
地面覆着厚实的织物。暗红色,边缘曾经镶着金色的流苏——现在只剩几根线头。辉星蹲下来,扯了扯脚下织物的边缘。
指尖捏住,轻轻一拉,裂口顺着纹理撕开。没有丝线牵扯的声音,只有湿纸被撕裂的闷响。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烂透了。”她松开手。
阿莉莎也蹲下来,捏起一小撮碎屑搓了搓。布料在掌心里化成一滩黏腻的丝线。“本来还想着能不能裹一下。”
继续往上爬。爬到一半时阿莉莎停下来,背靠台阶,胸口起伏。辉星在她下方几级处,额头抵着上一级台阶的边缘。
“还有多远?”
阿莉莎仰头看了看。“快了。能看到顶了。”
“你刚才就说快了。”
“这次是真的。”
辉星把膝盖挪上下一级。
最后几级是爬完的。阿莉莎先上去,转身拽住辉星的手腕,把她拖上来。辉星翻过最后一级的瞬间面朝下躺倒,背后压着维拉,大口喘气。
阿莉莎坐着,双手撑着地面,也在喘。喘了一会儿,伸直腿。
“下次再遇到这种楼梯。”
“嗯?”
“你背维拉。”
阿莉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空的。“那刚才为什么不换?”
“忘了。”
“你记性真好。”
阿莉莎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向远处望去。
一条走廊。很长,很高,宽得能让几十个人并肩走过而不觉得拥挤。墙面平整地向上延伸,在很高的地方收束成拱形。
拱顶上雕刻着连续的浮雕——藤蔓,花朵,果实,那些石头的枝叶从墙根一直蔓延到穹顶,缠绕,交错,像一座被凝固的花园。
凿痕很少。少得不像话。整面墙几乎完好,完好得像是昨天才被什么人雕刻完毕,而不是在这里站了不知道多少个百年。
左手边是窗。
一整排的落地窗。拱形的,每一扇都从地面附近开始,一直向上延伸,几乎触到穹顶。巨大。只能用巨大来形容。
玻璃完整地嵌在墙面里,没有窗框,没有明显的固定点,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又像是石头本身就是围绕这些玻璃生长的。
玻璃很厚——她能透过那厚度看见墙体的剖面,看见石料和玻璃在接合处如何彼此咬合,像是两种互不相容的物质在某个瞬间被强行融为一体。
“居然没碎……”
阿莉莎发出疑惑。她看着左右两边的墙面,那些掉色的地方,那些金箔剥落后露出的灰白石膏底子,那些曾经鲜艳如今褪成淡褐的颜料残留。所有色彩都在缓慢地死去,唯独玻璃活了下来。
而比起这些,她看到了一个比较麻烦的东西。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微微敞开的大门。门扇极高,向上收束成拱形,和那些落地窗的形状如出一辙。门板是某种深色的木料,表面嵌着金属纹样,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暗沉的、几乎像是干涸血迹的光泽。
门的一侧,站着一个人影。
高大。威严。身穿铠甲。
它站在那里。面甲雕刻成某种似人非人的形状,像恶魔,又像某种早已灭绝的野兽。眼眶处的金属篓空里,是一片纯粹的、什么都没有的黑暗。
“辉星,赶紧起来。前面有东西。”
辉星听到阿莉莎的话语,将头转向这一侧。她边起身边死死地盯着那个铠甲人影,目光从它的头盔滑到它的胸甲,从它的胸甲滑到它手中那把造型奇异的长戟。
“铠甲?是护卫吗,还是说装饰?”
“不太像,看着像是活着的……不过没有魔力流向。一点都没有。”
辉星蹲下身。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从穹顶顶部脱落的,拳头大小,边缘粗糙,棱角锋利。
她先是在手心里掂了掂重量,确认不会在投掷时自己碎裂,然后将魔力注入右手。淡红色的光从她指缝间漏出来,极淡,一闪而逝。
她侧过身,用力将石头掷出。
哐当。
一声脆响。脆得像玻璃碎裂,又像冰块被铁锤砸开。响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反复回荡,从拱顶弹到墙面,从墙面弹到玻璃,又从玻璃弹回来,层层叠叠,久久不散。
石头正中铠甲的头盔。碎开了。大部分在撞击的瞬间化成齑粉,黏在头盔表面,像一层灰白色的薄纱。小部分碎片溅落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像沙粒落地的声音。
铠甲纹丝不动。
“看来是空的。”辉星说。
“或者睡着了。”阿莉莎的手还搭在剑柄上,指腹摩挲着缠布的纹理,“睡得很死的那种。”
“石头砸烂了都不醒,那确实很死。”
辉星拍了拍手上的石粉,目光从铠甲身上移开,转向那排落地窗。她的视线沿着玻璃的边缘走了一圈,在第一扇的底部停住。
“先不管它。看看那窗户。”
阿莉莎点头。转向那排落地窗的第一扇,侧对着走廊尽头的铠甲。时不时的用眼角张望。
窗外正在下雪。
雪不大。是那种细碎的、被风撕扯了很久的雪,落下来时已经不成片了,变成无数细小的颗粒,打在玻璃上,发出极轻微的、像沙子摩擦的声音。
云有两层——低的贴着山头,缓慢地翻涌,像一锅煮得太稠的粥;高的悬在半空,边缘被天光照得发亮,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银白色。
光线穿过顶部那层云,然后从底部那层云上反射过来,穿过玻璃,落在走廊地面上,变成一种灰白的、让人昏昏欲睡的光。
阿莉莎摸了摸玻璃,踮起脚尖往下看。云层底下是山,很远。就算用短剑破开窗户,沿着外墙往下减速,高度也太大了,未必能安全落地。
窗框两侧垂着织物。金黄色的。那种金色在灰白的光线里显得格格不入——像是有人把一小块太阳裁下来,缝成了窗帘。
半透明,能透过织物隐约看见窗外的雪。从接近穹顶的高度一直垂落到地面,末端堆在地砖上,堆成一小滩柔软的、泛着光泽的褶皱。
阿莉莎走过去。她捏住窗帘的一角,用拇指和食指搓了搓。触感滑腻,带着一种奇异的凉意——柔和的、像流水一样的凉。
“像丝绸。”
辉星也捏住那一角,用力扯了一下。织物绷紧,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像琴弦被拨动的声音。她松开手。织物弹回去,褶皱缓慢地、不情不愿地平复,像某种有记忆的东西。
“不是丝绸。”辉星把那一角翻过来,看了看织物的纹理,“丝绸烂得比地毯还快。这东西——摸起来像是新的。”
阿莉莎也扯了一下。同样的声音。同样的回弹。“能用就行。”
辉星从阿莉莎腰间抽出短剑,走到窗边,握住一扇窗帘的边缘,将布料绷紧。短剑贴上去,沿着纹理切开一道口子。布料的丝线在剑刃下整齐地分开,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她开始撕。
撕开时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了很久。深沉的、像什么古老的东西被惊醒的声音。每一层纤维断裂时都带着一种不情愿的震颤,像在质问为什么要破坏它保持了不知多少个百年的完整。
阿莉莎也走过去。两个人一左一右,把窗帘裁成几大块。辉星负责切割——短剑在她手里像裁布的剪刀,沿着布料的纹理走,干脆,利落,每一刀都切到底。阿莉莎把切下来的布料按在地面上压平,抚平褶皱,叠成整齐的方块。
没有针线。两个人把布料摊在地上,阿莉莎蹲下来,用手指比了比尺寸,开始撕布绳。
没有剪刀的时候,顺着纹理撕是最快的办法——布料会沿着经线裂开,裂口笔直,像被尺子量过。她把撕下的细长布条绕在手掌上,一圈一圈,缠成几个小捆。
不到一刻钟,几块较大的布料和十几根布绳就切好了,堆在地上,金黄色的,在这灰白的走廊里像一小堆不合时宜的篝火。阿莉莎先解下维拉。
维拉的白金色的长发从肩上垂下来,被窗外的雪光映得几乎透明。
阿莉莎把布料裹在她身上——两层。第一层贴着皮肤,绕过肩膀和腰际,在背后打了几个平结;第二层从头顶盖下来,像一件带兜帽的斗篷,边缘垂到脚踝。
辉星把裁好的布料裹在自己身上试了试。太长了。下摆拖到地上,堆成一小滩金色的褶皱。
她把下摆折起,用撕下的细条沿着腰际捆了一圈,又在大腿外侧打了几个结——这样折起来的部分不会在走动时散开。她试着走了几步。步伐稳,折起的下摆没有垂落。
阿莉莎也裹好了。她用布绳在腰间束紧,把多余的布料在肩头折叠,用另一根布绳固定。袖口处也扎紧了,免得灌风。她转动手臂试了试——活动范围没有受限制。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互相看了看。
金黄色的布料裹在身上,在灰白的光线里泛着柔软的光泽。褶皱从肩膀垂落,从腰间收束,从脚踝处堆成一小截拖尾。不像衣服。像两个偷了神庙帷幕的贼,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把它们变成人间的装束。
“像一个会走路的窗帘。”阿莉莎说。
“你也没好到哪去。”
“至少我捆得比较整齐。”
辉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结。有几个打得太大,布绳的末端垂下来,像几条多余的尾巴。但她没有拆开重打。
阿莉莎将维拉抱起。辉星没有像之前一样伸手去接,只是站在那里,垂着眼睛,看着阿莉莎把维拉背好,用布绳在胸口和腰间固定。
阿莉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辉星没有抱怨。没有说“我来背”,没有说“你背得不对”,没有伸出手去调整维拉的位置。她只是站在那里,等阿莉莎做完这一切,然后转身,朝走廊尽头的方向迈出第一步。
她累了。阿莉莎心中想。必须先快点找到出路才行。
“走吧。”阿莉莎朝走廊尽头偏了偏头,把维拉往背上托了托,“去看看那个睡着的。”
她们朝那个站立的铠甲走去。
每踏出一步,脚步声就会在走廊里激起回响。巨大的、层层叠叠的、像石头扔进深井后荡开的涟漪。
脚步声从脚底传到地面,从地面传到墙壁,从墙壁弹到穹顶,又从穹顶砸下来,砸在她们头顶,砸在她们肩膀上。一下。又一下。像是整条走廊都在质问:谁允许你们走进来的?
平时习惯静默走路的两个人,此刻都被这声音扰得浑身不适。阿莉莎缩了缩脖子。辉星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只是落脚时刻意放得更轻——但没用。地面像一面鼓,无论多轻的触碰都会被放大,放大到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地面上……貌似之前有地毯。”阿莉莎望着地面那些残留的红色丝状物说道。那些丝状物嵌在石砖的缝隙里,贴着石砖的边缘,形成一道道平行的、已经褪成淡褐色的线。“和楼梯上的估计是一整块连着的。”
“嗯。”辉星也低头看了看,“看着像是。这层走廊里的地毯估计一直受到阳光照射,腐烂得比楼梯上的要快一些。”
她说完,又伸手摸了摸身上那件窗帘做的衣服。指腹贴着布料的纹理,从肩膀滑到腰间,又从腰间滑到袖口。
然后她扯了扯——轻轻地、试探性地拉了一下,像在确认它不会突然碎掉。布料的边缘在她指间绷紧,又松开。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找不到对应的知识。没有书籍,没有参照,没有前人留下的记录——那些在王城和青石镇时随手就能翻到的草药图谱、矿物手册、织物样本,此刻全都不在。
手指停在布料表面,停了几秒,然后放下。“也许是什么稀有的古代布料之类的吧……没准能卖很多钱。”
“说到钱。”阿莉莎把维拉往上托了托,布绳在胸口勒紧了一点,“如果这东西不值钱,等到了城镇该怎么办?总不可能去当乞丐乞讨吧?”
“嗯……也不是不可能。”辉星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走廊的回响裹了一层,“这是其中一个方法,已经在脑子里构思过了。不过大概率会被治安官赶出去。”
“乞讨吗……”阿莉莎拖长了尾音,故意让声音带上一点哭腔,“没想到会沦落到这种地步。以前从来没有考虑过关于钱的事情呢。”
“还有很多活可以干的,乞讨只是下下策。而且这个地方貌似是什么遗迹,也许能找到些许值钱的东西。”辉星的声音顿了一下。“不过要是没找到的话,以我们身上的装备来看,大概率前几天要睡大街了。”
“唔嘿……”阿莉莎抓住辉星的手,晃了晃,但她的目光从未从那个铠甲身上离开过。那双泛着淡紫色微光的眼睛,从始至终都盯着走廊尽头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不要啊,睡大街什么的,好丢人的。”
“那可说不准呢。到时候看吧。”
两个人又走了几步。然后停下了。
她们站在了那个铠甲的脚下。
高大。只能用高大来形容。
足足有三步高,宽度也同样惊人。肩膀处横开,胸甲隆起,每一块板甲都按照某种非人的比例锻打成形。
铠甲覆盖了每一寸地方——不仅是胸、背、肩、臂,就连关节处的缝隙也有软甲严密地覆盖着。软甲的金属环细小致密,一环扣一环,织成一张几乎没有破绽的网。
脸部被面甲遮住。那面甲被雕刻成某种骇人的形状——眉骨高耸,眼眶深陷,鼻梁处隆起一道锋利的棱线,一直延伸到嘴唇的位置。
嘴唇处是镂空的,细细密密的孔洞排列成某种纹样,像是呼吸孔,又像是某种她读不懂的文字。整体看下来,像恶魔。是特意雕刻成这样的像是为了让看到它的人明白:站在你面前的,不是你的同类。
它右手握着一把造型奇异的长戟。戟刃比普通的宽出一倍,刃面上錾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从刃尖一直蔓延到柄部。
柄比阿莉莎的手臂还粗,表面缠着某种已经发黑的皮革,皮革的边缘翻卷起来,露出底下暗银色的金属。
戟尾杵在地面上,石砖被杵出一个浅浅的凹坑,凹坑边缘有细密的裂纹——不是最近才杵出来的,是长年累月、纹丝不动地站在这里,一点一点压出来的。
“嗯……貌似是空的。”辉星举起短剑,先在铠甲的腿部划了几刀。剑尖贴着板甲的表面滑过,发出尖锐的、像指甲刮过玻璃的声音。几道不太明显的划痕留在上面,在灰白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
她收回剑,看了看刃口——没有崩口,也没有新的磨损。然后她换了个姿势,双手握柄,用力劈下去。
当——!
比之前更响的声音炸开。短剑劈在板甲上,碰撞处溅起几点极细小的火星,转瞬即逝。响声在走廊里来回撞击,从穹顶砸下来,从墙面弹回来,从玻璃上滑过去,像一只被囚禁的鸟,找不到出口。铠甲纹丝不动。
辉星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手腕。
“材质貌似是精钢。”阿莉莎凑近那处劈砍的痕迹。她先是屈起指节敲了几下——声音脆,短促,余韵极短。然后把鼻子贴上去闻了闻。金属的气味,冷的,干的,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像被太阳晒了很久的石头那样的气息。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舌头舔了舔。冰凉的。舌尖触到的地方有一种极细微的、像被什么东西吸住的感觉——金属在迅速夺走舌面上的温度。
“呃,呸……不过味道不太像精钢。”她咂了咂嘴,铁锈味在舌尖上化开。
“听声音脆性很高,但很硬,不过貌似没有星铁石硬。”
阿莉莎又敲了一下。指节叩在板甲上,发出同样短促的脆响。“我父亲年轻时曾遇到过活的铠甲。地下遗迹里,几十副站在甬道两侧。他们以为是空的,走过去的时候全活了。”
“后来呢?”
“跑。跑不过的就被砍死了。当时死了很多人。”阿莉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转述一件听过很多遍、已经不再需要加重语气的事,“随后在我父亲和几位魔法学者的联合背书下,地方贵族封禁了那个遗迹。”
“哇。”辉星发出一声极轻的感叹。她蹲下身,用短剑的剑尖抵住铠甲脚趾部位的缝隙——那是几块板甲接合的地方,表面覆盖着细密的软甲。
剑尖插进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撬。软甲的金属环在剑尖下变形,拉长,发出细微的、像琴弦被拧紧的声音。“那一定是非常可怕的死法。”
“你突然说这么可怕的事情……”阿莉莎蹲在辉星旁边,看着她撬,“搞得我有些害怕了。要是这个巨大铠甲活过来了,我们怎么办?”
“跑咯。跑不过就被砍死嘛。”阿莉莎竖起大拇指,冲她露出一个笑脸,“不过我会断后的。你放心跑就是了。”
辉星没有回答。她只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很快就散了。手里的短剑还在撬。
阿莉莎站起来,绕到了铠甲的背面。
铠甲和背后的墙面之间大概有她小臂的距离。勉强能侧身挤进去。
她从铠甲的胯下钻过——弯腰,低头,从两条粗壮的腿甲之间穿过去。站起来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它的屁股。
一整块板甲从腰部延伸下来,包住整个臀部,没有任何接缝。光滑,弧度流畅,像一颗巨大的、倒置的金属水滴。
“连屁股都有一整块板甲覆盖吗……”她喃喃道,伸出手摸了摸那块板甲的表面。冰凉的。和腿甲一样的触感。“真夸张。它上厕所一定很困难。”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她看见了那处骇人的痕迹。
一道长长的红色晶体,从铠甲背部破出。金属在晶体周围翻卷着,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裂口边缘参差不齐,呈现出发黑的、像被高温灼烧过的颜色。晶体从那个裂口里延伸出来,斜向上方,钉入墙面。
那晶体呈现扭曲的样貌。它像一棵树。从铠甲背部的主干开始,向上分叉,向两侧分叉,每一根分支都尖锐如刺,深深插入墙面的石砖里。
石砖在那些插入点周围裂开,裂纹密密麻麻地向四周辐射,像无数道干涸的河床。
晶体的颜色是暗红色的。像放了很久的血在空气中氧化后的颜色。有些地方近乎黑色,有些地方透出一种浑浊的、像铁锈的褐红。
透过晶体的表面,能隐约看见内部有更深的纹路在蜿蜒——像血管,像年轮,像某种曾经流动过、如今永远凝固的东西。
树叶在铠甲内部。那些分支的末端没有穿出板甲,而是停留在铠甲内部,像一棵真正的树那样,在钢铁的躯壳里展开了它的树冠。
“辉星!这里!看这个。”
阿莉莎呼唤辉星。声音在铠甲和墙壁之间的狭窄空间里被挤压,变得闷闷的。辉星迅速从前面绕过来。
她没有从胯下钻——从铠甲侧面挤了进来,肩膀擦过墙壁,窗帘布料在石面上蹭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声。她移动到阿莉莎身前,短剑举起,剑尖指着那块晶体。
“嗯?”辉星歪着头,目光沿着晶体的主干向上移动,从破裂的板甲处一直看到钉入墙面的分叉,“水晶?不是。金属?也不是。”她凑近了一些,鼻子几乎贴到晶体表面。
没有气味。她又伸出手指,极快地、极轻地碰了一下晶体表面,立刻收回。“看着像……血。”
她退后一步,从那个狭窄的缝隙里退出去。然后快速绕到铠甲前方——阿莉莎听见她的脚步声急促地响了几下,停住,又响了几下。
她在从各个角度查看这副铠甲。前方,侧方,后方。反复查看。最后她停在铠甲的正前方,仰着头,望着那个被雕刻成恶魔形状的面甲。面甲的眼眶篓空里,黑暗一动不动。
“这是一个死尸。”辉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闷闷的,像捂住了嘴。“而且死法相当惨烈。”
阿莉莎从缝隙里退出来,站到她旁边。“此话怎讲?”
“阿莉莎,你过来。看这里。还有这里。”
辉星蹲下身,指着地面。
那是一大片类似侵蚀过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石砖的颜色在这里发生了变化。
原本青灰色的石面,在这片区域里泛着一种极淡的棕黄色,像被什么东西浸泡过,渗透过,然后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慢慢晾干。痕迹的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像一摊曾经流动、然后静止、最后蒸发殆尽的液体。
以铠甲为中心,向外蔓延——不,不是蔓延。是流淌。是从铠甲的脚下开始,向四面八方淌开,在石砖的缝隙处汇聚成更深的颜色,然后继续淌,直到某一条看不见的边界才停住。
阿莉莎蹲下来。她伸出小指,用指甲在那一小片棕黄色的痕迹上抠了抠。表面那一层极薄的、已经和石砖融为一体的东西被刮下来,变成细碎的粉末,积在指甲缝里。她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
铁锈味。极淡。淡到几乎不存在,但确实在那里。
“这是……血。”她把粉末从指甲缝里吹掉,“一大摊血。”
“嗯。是血。”辉星站起来,走到铠甲的脚后跟处。那里是几块板甲接合的位置,缝隙里填充着软甲。软甲原本的颜色已经被覆盖了——表面结着一层黑褐色的、像锈蚀又不像锈蚀的东西。
她用短剑的剑尖抵住那层覆盖物,向上切割,一层一层地刮。剑尖刮过软甲表面,那些黑褐色的碎屑簌簌落下,堆在石砖上,像一小撮干燥的泥土。刮了十几下之后,底下露出来了。
银白色。软甲原本的颜色。
“不止地面上这些。”辉星用剑尖点了点那层被她刮开的软甲,“铠甲的接缝处也有。从内部渗出来的,顺着软甲的缝隙,淌到地面上。”
她站起来,退后两步,重新望向那副铠甲的整体。
“也就是说,这个家伙是死于体内爆裂的。血从铠甲缝隙里溢出来,然后摊在地上。流了很多——多到能把这么大一片地面都浸透。”
“看样子是的。”阿莉莎走到铠甲背面,仰头望向那条粗大的暗红色晶体。
“死法相当惨烈。估计内部也已经结晶化了——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是被某种术式变成这样的。被背后那条血液晶体钉在墙上,从内部贯穿,然后……凝固。”
从它的姿势来看,它在临死前是被瞬间杀死的。没有挣扎的痕迹——铠甲的双脚还稳稳地踩在地面上,膝盖没有弯曲,握着长戟的右手还维持着原来的位置。
它甚至没有来得及举起武器。死亡降临得如此之快,快到它的身体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永远固定在了这个姿势里。
可它没有倒下。
它矗立着。面甲朝向走廊的尽头,朝向那刚才走过的楼梯处。像一个还在执行命令的守卫,即使命令的发出者早可能已不在,但它还在坚守。
阿莉莎感到了一丝敬畏。
“这让我想起了一个禁术……”辉星的声音传来。“阿莉莎,你还记得弥雅的手稿吗?那个关于血液术式的记载。”
阿莉莎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手稿?禁术?”她的声音有些飘,“你说的……是那个?”
她在撒谎。她知道自己在撒谎。她记得那些残稿——从焚烧坑里偷出来的,母亲的字迹。纸页被火舌舔过四个角,边缘焦黑卷曲,中间的字迹还依稀可辨。
她不止记得。她用过。
在洛林镇。躲避追兵的那个夜晚。她亲手杀死了几个。以极度残忍的方式——血液从他们体内涌出,听从她的指挥,变成武器,变成牢笼,变成那些她事后反复梦见的、不敢对任何人提起的形状。
辉星的突然提及让她感到恐惧。怕辉星知道她用过了。知道她偷了那几页残稿。知道她变成了母亲笔下的那种人。
“就是那个关于血液的禁术呀。我们一起烧掉的那本记录……”
“啊!那、那个呀!”阿莉莎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尾音发飘。她的目光从铠甲的面甲上移开,落在侧方的地面上,盯着那些棕黄色的血渍,盯着石砖缝隙里那些褪成淡褐色的线。“怎么了吗?那个禁术和这个有关?”
她不擅长说谎。或者说,她不擅长对辉星说谎。手指在身侧攥紧了窗帘布料,指节泛白。
辉星沉默了片刻。那个片刻很短,短到旁人根本察觉不到。但阿莉莎察觉到了。
“……你看了吗?那本危险的记录。”
“没有哦!”阿莉莎的语速比平时快,快到像在抢什么,“我们一起烧掉的不是吗?你亲手翻的灰烬——”
“嗯。”辉星的声音从铠甲背面传过来,闷闷的,听不出情绪。“烧透了。我翻过。”
她又沉默了片刻。这一次比上一次长。
“……算了。那种危险的东西哪怕看了,也不会用出来的。弥雅写的那东西……从原理上来说就站不住脚。她大概也写不下去了,才会把它藏在地砖下面。”
她顿了顿。阿莉莎听见她的脚步移动了一下,布料摩擦的声音。
“但这个死尸给我的感觉……确实很像。如果真的有血术,而且有人能够使用的话,确实很像这个死尸的死法。”
阿莉莎站在辉星旁边,盯着那条暗红色的晶体。晶体表面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扭曲的,拉长的,像两个被困在琥珀里的、正在缓慢沉没的人。
她看见了洛林镇的那个夜晚。那些惨死的士兵的脸。他们张着嘴,眼球凸出,血从口腔里、从鼻腔里、从耳朵里涌出来,在空中汇聚成听从她指挥的形状。还有她自己的脸——那张脸上带着微笑。
她记得那个微笑。记得看见那个微笑时,自己心底涌上来的、那一丝转瞬即逝的快意。
和母亲潦草字迹里反复涂抹掉的那些段落——那些她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最终什么也没留下的空白。
阿莉莎甩了甩头。用力。甩到脖子发出轻微的响声。那些画面被甩碎了,沉下去,沉回那个她不愿意去翻找的深处。
衣襟下空无一物——那些残稿早已不在身上了,但她还是能感觉到那片贴着胸口的灼烫,像从未凉过。
“怎么了?”辉星侧过头看她。
“啊,没有。”阿莉莎把目光从晶体上移开,“就是感到一丝可怕。被自己的血杀死,然后……钉在这里。得不到安葬。”
“嗯。从原理上来看,确实是被他自己的血杀死的。而且是从内部爆裂而开。”辉星又靠近了软甲处。
她低下头,鼻尖几乎贴到那层被她刮开的银白色金属上。闻了闻。然后伸出舌尖,极快地碰了一下,收回。她咂了咂嘴,像在分辨什么味道。“绝对很痛苦。”
“所以说……附近可能很危险?”
“不。”辉星摇了摇头。她走向那扇微微敞开的大门,侧过身,从门缝往里望了望。“看样子,这个人已经死了很久了。地上的血渍已经几乎看不清了——要渗进石砖这么深,要干透到只剩一层粉末,不是几十年能做到的。大概率很久很久没有人来过这里了。”
她从门缝处退回来,看了一眼门内,又看了一眼走廊里那些残留的红色丝状物,最后望向那条从铠甲背部破出的暗红色晶体。
“比起这些,快点离开比较好。”她走回那扇门的敞开处,再次往里看了看。这一次看的时间更长。她的侧脸被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照亮。那张脸上的表情从警觉变成了某种更沉的东西。
“前面估计要花点力气了。”
“走吧。”辉星收回目光,侧过身走了进去。
阿莉莎学着她的样子,解开维拉,把她推进去,自己侧过身子,从门缝里挤进去。维拉被轻轻挤压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闷哼。
圆。
一个巨大的圆柱形大厅。墙面从她站立的位置开始向上攀升,攀升到她需要仰起头才能看见顶端的高度。
穹顶收束成一个完美的圆形,中心凹陷下去,凹陷处嵌着一块巨大的圆形浮雕——太远了,看不清雕刻的是什么。光线从四面八方的门洞里渗进来,在大厅里交汇,变成一种均匀的、没有影子的灰白。
很大。非常大。
但她已经不想再感叹了。从浮空岛到巨树,从蜘蛛到藤蔓,从穹顶房间到这间圆柱大厅——她的“大物”阈值已经被反复拔高,拔高到现在,她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又要爬楼梯了。
“十三道门。”辉星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阿莉莎转过头。辉星站在她旁边,没有看穹顶,没有看那些巨大的雕刻。她只是在数。目光从最近的门开始,沿着弧形的墙壁一扇一扇地移过去,嘴唇微微翕动。
“一,二,三……”她的手指在身侧轻轻点着,像是在心里做标记。数到第七扇时停了一下,眯起眼睛看了看那扇门的深处,然后继续。“……十一,十二,十三。”
她放下手。
“十三道。有四道是封死的。”
阿莉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四道门均匀地分布在圆形大厅的四个方位——偏移了一些,形成某种她看不懂的夹角。门洞里没有光渗出来,纯粹的、什么也看不见的黑。
“其余九道。”辉星继续说,“三道完全敞开,光从里面渗出来。六道虚掩着。”
她顿了顿。
“我们出来的这一道,也是虚掩的。”
“先绕一圈看看。”阿莉莎说。她把维拉往背上托了托,布绳在胸口勒紧了一点。
“嗯。”
她们沿着墙壁走。很慢。一边走一边看。脚步放得很轻。金色窗帘裹在身上,在灰白的光线里拖出极淡的影子。
墙壁上全是雕刻。
从地面开始,从脚踝的高度开始,一直延伸到仰起头也看不清的高处。没有一处空白。每一寸石面都被凿刻过,被赋予过形状。
阿莉莎停在一处。
人类种。很多人类种围成一圈,手拉着手跳舞。离她最近的那群人身形精瘦,四肢修长,深紫色的头发在旋转时扬成一片——契灵人。
阿莉莎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发梢。他们旁边是另一群人,骨架更大,肩宽体厚,白金色的头发编成粗辫子垂在脑后。圣辉人。维拉的发色就是这个颜色,只是比他们更浅一些。
再远一点的那群身形更矮,肩膀却极宽,黑发,辫子里编进了某种环状的饰物——她辨认了一会儿,想起父亲提过的北境人。角落里还有几个灰白头发、皮肤颜色极淡的,是她叫不出名字的分支。
“这么多。”她说。
“人类种本来就杂。”辉星的目光从那些人影上扫过,“比任何种族都杂。”
阿莉莎继续往前走。
精灵。暗精灵的皮肤在侧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泽,身形比人类种更颀长,耳朵从发间支出来,尖细如叶。
矮精灵蹲在树枝上,身体纤细,握着凿子,有几个正在雕刻脚下的枝杈——雕刻家在浮雕里雕刻了正在雕刻的精灵,阿莉莎觉得这个玩笑开得不错。
北精灵的头发从头顶垂到脚踝,发丝的纹路细密如流水,身形比暗精灵更高,也更瘦削。微精灵只有矮精灵的一半高,翅膀薄到透光,三五成群地坐在树枝的边缘,脚悬在空中。
他们手里拿着乐器。长笛,竖琴,还有她认不出的。树枝从墙壁左侧伸出来,和另一棵树的枝杈交缠在一起。树叶是镂空雕刻的,光从后面透过来,在叶片上留下细碎的纹路。
兽人种。虎行人的条纹从额顶蔓延至脊背,弓着腰,双爪扣住换皮人的肩膀。狼形的换皮人吻部半张,獠牙从下颚支出来,弯曲,锋利。
它们在角力,肌肉隆起,爪刃在对方肩胛上留下浅痕。周围的兽人种在拍手跺脚——几个角人族的弯角在石壁上投下交错的影,蹄足踏着地面,雕刻家把石料凿出一圈圈细密的裂纹。
元素种。石头的那个浑身粗粝,裂纹和孔隙一刀一刀凿出来。水流的那个表面泛着涟漪状的纹路,发丝是向下流淌的水线。
火焰的最难——身体是一簇向上窜起的火舌,边缘极薄,薄到光能从石料内部透过来。云雾的那个边缘模糊,像随时会飘走。雷电的是一道从穹顶劈落的闪电,分叉的尖端近乎透明,在侧光里泛出刺目的白。
穹翼族从高处俯冲而下。两对翅膀,大的从肩胛展开,翼展极宽,每一片羽毛都清晰可辨;小的靠近臀部,短而窄,羽毛微微张开,像在调整气流。
阿莉莎能看见翅膀与墙面的接合处——分开雕刻,然后嵌进去的,缝隙极细。她伸手摸了一下翼尖,指尖触到的地方,羽毛的边缘锋利得几乎要割破皮肤。
原龙占据了一整片画幅。它庞大,比周围所有种族都要大出几圈,但姿态和青石镇那一夜看到的完全不同。翅膀收拢着,两对,贴伏在脊背上,翼膜的褶皱一层叠一层。
三条尾巴末端微微卷曲,像三根放松的缰绳。左手握着一把大剑,剑身比它的躯干还长,剑格处镶嵌着几圈环形符文。
辉星在那把剑前停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她收回目光。
飞鱼族在水中。翅膀透明,雕刻家把石料磨得只剩一层薄壳,光从背后透过来时,翅膀几乎要消失。他们的双腿并拢,边缘融合成鳍状,末端展开成尾鳍,在水的纹路里微微翻卷。
阿莉莎想起父亲说过,他年轻时在最东端的大海上遇到过一位飞鱼族。那人说,他们的族人正在慢慢回到海里。
恶魔。阿莉莎的手停在半空。
那几个形状站在所有种族的后方,隐在阴影里。角是扭曲的,不对称,像被火烧过的树枝。脸没有被雕刻出来——雕刻家在脸部的位置留下了粗粝的、未经打磨的石面。
但它们在和其他种族交谈。恶魔的手搭在人类种的肩上,人类种没有躲开。兽人种递给恶魔一杯酒,恶魔接过去了。
“这是什么……”阿莉莎喃喃道。她的目光从恶魔身上移开,扫过整面墙壁——人类种,精灵种,兽人种,元素种,空人种,恶魔,还有其他她叫不出名字的。
他们混在一起,在跳舞,在角力,在演奏,在交谈。没有战争。没有杀戮。没有任何一个画面里,一个种族在对另一个种族举起武器。
“辉星。”
“几乎所有种族。”辉星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存在的,还有早就灭绝的。”
她的目光在墙壁上缓缓移动。
“甚至有一些——可能在不知道几个百年前,还没来得及发展出文明的。”
她伸出手,指向角落。阿莉莎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
一个蜥蜴人蹲在那里。赤身裸体,只露出鳞片。没有衣物,没有饰物,没有任何属于“文明”的痕迹。她趴在地上,手伸向前方,去够一颗掉落的果实。
雕刻家在这里用了极浅的凿法,让她的姿态看起来像一只真正的蜥蜴——四肢着地,脊背弓起,尾巴贴在地面上,末端微微卷曲。
阿莉莎看着那个蜥蜴人的脸。侧面的,只能看见她颊上的鳞片纹路,从颧骨处向后蔓延,一直延伸到耳后。那些纹路让她想起了苏塔,那个曾帮助过她们的蜥蜴人。
“你见过这样的东西吗。”
辉星沉默了很久。久到阿莉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没有。”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阿莉莎很少听见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困惑。是那种在巨大的、超出理解的事物面前,所有知识都失效之后,剩下的、最干净的茫然。“从来没有。”
她的目光还在那些雕刻上游走。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是要把每一刀都记住,又像是知道自己记不住。
“所有种族齐聚一堂的壁画……”辉星的手抬起来,悬在那几个恶魔形状的前方,没有碰上去。“在任何国家的史书里,在任何我读过的记载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次都没有。”
她的手放下了。
“这在大部分国家,是严重的禁忌。”
阿莉莎没有问为什么。她知道。不同种族之间的仇恨,是从血液里继承的。不是某一天突然开始的——是从神代结束的那一刻就开始了,然后一代一代地传下来,传成常识,传成本能,传成不需要理由的东西。
如果有人试图证明“我们曾经和睦相处过”——那他就是所有种族的敌人。
“所以这里……”阿莉莎环顾四周,“是禁忌之地。”
“嗯。”
辉星没有再说下去。
阿莉莎的目光从壁画上移开,抬起头。
穹顶。
穹顶正中央的圆形凹陷处,是一幅巨大的浮雕。两个人。
坐着的那个在王座上。王座的靠背极高,高到几乎要融入穹顶的阴影里。扶手上雕刻着繁复的纹样,从她站立的角度看不清细节,只能看见那些纹样在侧光里泛出的、一层一层的起伏。
他坐在那里,双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自然垂落,没有攥紧,没有用力。姿态是放松的,但脊背没有靠在椅背上。他在看着下方。在看着她们。在看着走进这个大厅的每一个人。
他的脸被雕刻得很清晰。眉骨,鼻梁,嘴唇,下颌——每一处线条都是柔和的。没有被磨蚀后的柔和,只有雕刻家从一开始就没有凿出棱角。
他的眼睛望着下方,望着那些跳舞的、角力的、演奏的、交谈的种族。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阿莉莎辨认了很久,终于找到了那个词。
爱意。
他在用看孩子的眼神,看着壁画上所有的种族。
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从心底升起来。那眼神太像母亲看她时的样子了。
她移开目光,望向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
金白色的铠甲。华丽得不像是战场上的装束——胸甲上錾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从领口蔓延到腰际,从腰际蔓延到裙甲,像藤蔓,像火焰,又像某种她读不懂的文字。
肩甲隆起的弧度流畅如翼,边缘镶嵌着细密的金属片,每一片都在光里泛出极淡的金色。臂甲,腕甲,腿甲——每一处都被精心雕琢过。不是为了防护。是为了让人看见。让人看见站在那里的是谁。
是女性。能看出来。铠甲的腰际收得很窄,胸甲隆起的弧度柔和。但她的脸——她的双眼被布条遮住了。一条宽宽的布带绕过她的后脑,在发间打了个结。布带的质地,褶皱的走向,边缘垂落时形成的弧度——
“和我们身上的窗帘一样。”阿莉莎说。
辉星没有回答。她正仰着头,盯着那个被布条遮住眼睛的女性的脸。盯了很久。
“她的头发。”辉星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像维拉。”
阿莉莎重新看向那个女性。布条以上的部分——额发,鬓角,从布条边缘露出来的几缕发丝。石料在这里被处理得很特别。不像是凿出来的。更像是打磨出来的。极细的、平行的纹路,从发根处开始,一直延伸到发梢,在光里呈现出一种流淌的质感。
像真正的头发。像维拉的头发——那种白金色的、在光里几乎要变成透明的东西。只是石料无法呈现颜色,雕刻家只能用纹路的疏密来暗示:这里的发色,一定很浅很浅。
站着的女性,看着坐着的那个人。布条遮住了她的眼睛,遮住了她所有的神态。阿莉莎只能看见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在说什么。
只能看见她的下巴——微微扬起,朝向王座的方向。只能看见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自然弯曲,没有握拳,没有攥紧铠甲的边缘。
她在说什么?阿莉莎盯着那张被布条遮去大半的脸,试图从嘴唇的形状里读出那个早已消失在石料里的音节。
读不出来。太模糊了。或者雕刻家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人读出她在说什么。他只是雕刻了一个正在说话的人,然后把话语的内容永远留给了看的人去猜。
阿莉莎收回目光。
她们继续沿着墙壁走。
欢乐在减少。起初是角落里偶尔出现一两处——争执,斗殴,摔碎的酒杯。她没太在意。然后越来越多。兽人不再角力,他们互相揪住对方的鬃毛,獠牙咬进肩膀。
人类不再跳舞,他们背对背站着,手里攥着武器。精灵从树枝上跳下来,竖琴摔在地上,琴弦崩断。元素种的身体在膨胀——火焰烧得更旺,水流翻涌出泡沫,石头的裂纹从头顶蔓延到脚底。
恶魔的脸被雕刻出来了。在最深处,在阴影最浓重的地方。它们的五官扭曲着,嘴张得极大。不是在笑。是在尖叫。
阿莉莎没有停。她的脚步在加快。想要快点走过这一段,想要回到那些欢乐的画面里去。但墙壁上已经没有欢乐了。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她。
那个站在王座旁边的女性。那个穿着金白色铠甲的、被布条遮住眼睛的女性。她出现在壁画上。像是雕刻家刻意把她放在了这里——放在每一个走过的人,第一眼就会看见的位置。
铠甲碎了。
胸甲从正中裂开,裂缝参差,边缘翻卷。肩甲缺了一半,断口处挂着几缕金属丝,像是被人用钝器反复砸过的。
臂甲的碎片散落在她脚边。裙甲被撕掉大半,露出底下残破的衣料。那件华丽得不像战甲的铠甲,此刻只剩几块残片还挂在身上。
挂不住的地方,就露出皮肤。露出皮肤上有伤口。那些伤口边缘翻卷着,深的地方能看见底下一层更粗粝的石料。
旁边插着一把骑枪。
枪头没入地面,凿出一个浅浅的凹坑。枪柄倾斜着,和她身体的角度形成一种奇异的呼应——她向左侧倾倒,骑枪向右侧倾斜。像两个即将分离的人,最后一次把影子交叠在一起。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少女。
很小。蜷缩着。头枕在她的臂弯里,腿蜷起来。少女的头发散落,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下颌很尖,很细,是一个还没有完全长开的孩子。
少女的胸腔被刺穿了。一个口子。边缘不规则,不像是利刃造成的。更像是某种更粗暴的东西——钝器,或者魔法,或者她认不出的武器。
口子从锁骨下方开始,一直延伸到肋骨底部。雕刻家在这里换了凿法——一刀一刀的凿。是更细密的,更犹豫的。像是凿到这一处时,他的手在发抖。
少女的手抬起来。手指半屈着,朝向那个女性的脸。差一点。只差一点。指尖距离她的脸颊,只隔着一层极薄的石料。那层石料没有被凿穿——雕刻家保留了它。让那只手永远停在了即将触碰的那一刻。
阿莉莎看着那个女性的眼睛。
布条还在。遮住双眼的布条。但雕刻家在这里做了他从未做过的事——他在布条上凿出了褶皱。极细的,密集的,从眉骨下方开始,向外辐射。
那不是布料的褶皱。那是布被浸湿后,贴在皮肤上,显现出底下肌肉收缩时的纹路。她在哭。布条吸饱了泪水,贴在她的眼眶上,显出她紧闭的、正在流泪的眼睛。
阿莉莎往后退了一步。
那眼神像一根针,从壁画里刺出来,穿过几百几千年的石料,穿过这个圆柱大厅里均匀的灰白光线,刺进她的胸口。她认得这眼神。
母亲。
母亲离世前的那几天,躺在床上,盖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薄被。窗户开着,春天的风从外面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母亲就那样侧过头,看着窗户,看着窗帘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样子。脸上没有痛苦,没有不甘,没有那些阿莉莎后来反复回忆时会添加的东西。只有疲惫。和很深很深的、像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悲伤。
那几天母亲不再说话了。只是在阿莉莎走进房间时,侧过头看她一眼。用那种眼神。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帘。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像在等什么人。
阿莉莎低下头。她不能再看了。
辉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蹲下去了。蹲在那幅壁画前面,脸凑得很近,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到石面。她在看颜料。
“这个蓝色。”辉星伸出手指,悬在一处还残留着颜色的区域上方,“是天青石。天青石研磨后兑入树脂,可以保持很久。但天青石矿脉在几百年前就枯竭了。”
她的手指移到另一处。“这个红色。像血珀。但血珀是带着些许白色的。这个没有白色。”
她的手指移向铠甲的金白色。“这个颜色……”她的声音停住了。手指悬在那里,悬了很久。
“这个颜色我没见过。”
阿莉莎蹲下来,蹲在辉星旁边。
“阿莉莎。”
辉星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阿莉莎没有转头。
“嗯。”
“你杀过人吗。”
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问“你饿不饿”。阿莉莎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紧了。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个问题。从辉星提起弥雅手稿的那一刻,从辉星说出“血术”那两个字的瞬间,她就知道。辉星一定看见了什么。一定猜到了什么。那双眼睛太利了,利到能切开所有她试图砌起来的墙。
“杀过。”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壁画里那个正在哭泣的人。“在洛林镇的时候。”
辉星没有追问。只是蹲在那里,等着。像在等她说完。
“为了自保。”阿莉莎补充道。这四个字从嘴里滑出去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舌尖在发麻。把真话说得像谎话一样的麻。
“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你在害怕。从刚才到现在,你的手一直在抖。”
阿莉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很轻微,轻微到她自己都没注意到。指尖扣在膝盖上,窗帘布料的边缘被攥出了细密的褶皱。
“你呢。”阿莉莎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你杀过人吗。”
“杀过。”
辉星的回答没有间隔。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只等有人问。
“杀过很多。以极其残忍的方式。”她的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清单。“而且——绝不后悔。”
阿莉莎抬起头,望向辉星。辉星没有看她。辉星正望着壁画,望着那个被布条遮住眼睛的女性的脸。她的侧脸在灰白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那种已经把所有的波澜都压在底下的、近乎凝固的安静。
“是为了保护晨星吗。”阿莉莎问。
辉星的睫毛动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根本算不上保护。”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在对自己说话。“根本没有保护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只是为了复仇而动了杀心。复仇的欲望让我得到了那力量。可怕的力量。”
她的双手摊开,掌心朝上。红色的光从掌心里渗出来——先是极淡的一缕,像被划破的皮肤底下渗出的第一滴血。
然后越来越浓,越来越密,从掌心蔓延到指缝,从指缝蔓延到指尖。最后整双手都被那层红光包裹了。
没有温度,没有燃烧的声音。只是光。纯粹的、暗红色的光,像凝固已久的血重新开始流淌。
空气在扭曲。以她的双手为中心,周围的空气开始微微颤动,像被高温炙烤的路面上方升起的蜃景。那扭曲很轻微,轻微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阿莉莎。”辉星的声音从那层红光后面传过来,变得有些发闷。“我的魔力,在你眼里是什么样子的。”
阿莉莎抬起眼睛,望向辉星。“红色的,有时候是深红色。”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辉星的肩膀上方,没有碰上去。那层红光在她指尖下方流动着,像一条缓慢的、没有源头也没有尽头的河。
“有时候是可怕的、剧烈的红色。”她的手指沿着那层红光的边缘移动,隔着一层空气,描摹它的形状。“有时候在滚动。像沸水。”
她的手指停住了,悬在辉星的手腕上方。
“有时候在翻涌。像暴风雨前被压得很低的云。”
辉星看着她。看了许久,直到那层红光开始一点一点地消退——从指尖开始,从指缝开始,从掌缘开始。像退潮的海水,缓慢地、不情愿地,从它侵占过的地方撤离,缩回皮肤底下,缩回那个它醒来的地方,重新睡下。
“这是好事。”
“证明我没有怯懦。”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证明我对于保护你们——没有任何犹豫。”
阿莉莎把维拉往背上托了托,站起来。
她们离开那面墙壁。不再回头。
“能听到风声。”阿莉莎说。
辉星侧过头。片刻后,她也听到了。极细微的,从某个方向传来的呼啸声。风在开阔空间里流动时的那种低沉的、绵延不绝的呜咽。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吹一只巨大的海螺。
辉星蹲下来,从地面上抓起一把细沙。很细。细到从指缝间漏下去时几乎感觉不到颗粒感。颜色是极淡的青灰色,和石砖的颜色一样。
她把沙子举到眼前,借着从某道门里渗进来的光看了看。然后翻转手腕,让沙子从掌心里滑落。
沙流垂直地落下去——然后偏了。在距离地面大约她小腿高度的地方,沙流突然向侧方散开,像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
细小的颗粒被裹挟着,朝左侧飞散,在空气中画出一道浅浅的弧线,然后落在地面上,铺成一小片扇形的痕迹。
“风从右边来。”辉星说。她站起来,拍了拍手掌上残留的沙粒,望向大厅右侧——三道门。虚掩的,完全敞开的。
“走那道。”辉星朝那扇完全敞开的门偏了偏头。
阿莉莎走到门口停下,目光在那几道门之间来回移动。风从右边来,往左边去——这是对的。但风会分流。它会从所有通的缝隙里钻进来,再从所有通的缝隙里挤出去。
右边不止一道门。完全敞开的有一道,虚掩的有两道。风会从哪一道进来?
她望向那三道门的深处。完全敞开的那道,走廊笔直,一眼能望到很远——很亮,但那亮光里没有任何参照物,看不出距离。
虚掩的两道,一道门缝里透出的光偏暖,带着极淡的橙黄色,像是被什么材质的墙壁反射过的;另一道的光偏冷,和她们来时的走廊一样,是那种灰白的、被雪浸透的颜色。
暖光意味着什么?也许那里面有什么不同——不同的石料,不同的窗户朝向,不同的——
“阿莉莎。”
辉星的声音把她拽回来。
“时间不够了。”
阿莉莎转头。辉星站在那道完全敞开的门里边,侧过身。
“如果天黑之前没找到出路,或者没找到物资。我们大概率活不过明晚。”
阿莉莎朝她走去。
在即将离去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圆柱大厅在身后沉默着。那些门洞,那些阶梯,那些雕刻,那被布条遮住的眼睛——全部隐没在均匀的灰白光线里。
穹顶上那两个人还在,坐着的还在看着她。用一种被石料凝固了千年的眼神。
她收回目光,朝走廊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