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浮空界(下)

作者:Guguxi 更新时间:2026/9/3 16:16:47 字数:15245

太阳又沉下去一些。光线变成了橘红色,把整片空地染成锈的颜色。那些白色粉末在空气里飘着,被光照得像无数细小的星辰。

“只剩一个太阳了。”阿莉莎说。

辉星抬起头。天边,那颗小的太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以下,只剩那颗大的,红得像快要熄灭的火。

维拉在辉星身后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呢喃。辉星侧过头,她还睡着,躺在那个被蜘蛛踩出来的大坑边缘上,眉头却舒展开了,呼吸平稳。

“走吧。”阿莉莎终于松开手,站起来。她拍了拍身上的土,朝辉星伸出手。

辉星握住她的手,站起来,随后将维拉抱起。腿还有点软,但能走了。维拉在她怀里沉甸甸的,暖烘烘的。

阿莉莎一把夺过维拉,将她揽进怀里。手指在她身上快速游走——肩膀、后背、肋骨、四肢。呼吸平稳,骨骼完整,皮肤没有破口。没有受伤。

她只是睡着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睡着。

辉星想把维拉夺回来,可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哪怕只是挪动一步,都会从脚底窜起一阵钝痛,顺着骨头往上爬,爬到膝盖就卡住,像生了锈的铰链。

她回头看向刚才被甩出去的背包——它被几根断裂的竹枝捅穿了,其中一个水袋瘪下去,食物散落在泥里,沾满了土和碎屑。

“很好。”辉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自己都嫌恶心的讽刺味,“又失去了一批物资。还是最重要的水和食物。”

阿莉莎没接话。她把维拉往肩上提了提,走到那堆残骸旁边,蹲下来。水袋破了两个洞,她举到嘴边,把残留在皮革纹理里的水一点一点舔干净。

动作很慢,像在做什么需要耐心的事。另一个水袋递给辉星时,只剩内壁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水膜,连润湿嘴唇都勉强。

她从泥里捡起几块还算完整的肉片和面包,在衣服上蹭了蹭。

“食物还能吃。反正都弄脏了,现在就吃吧。”

辉星把两片沾着泥沙的肉片塞进面包里,用手拍了拍,塞进嘴里。

咀嚼的瞬间,沙子在齿间碎裂的声音顺着骨头传进耳朵,刺得牙根发酸。她停下来,把嘴里那些勉强还能分辨的细小沙粒吐在手心,然后继续嚼。

“我讨厌蜘蛛。”

阿莉莎回过头,嘴里塞着那团被泥水泡软的面包,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松鼠。

“居然有蜘蛛,”她含含糊糊地说,“那会不会有别的动物?没准都和那只蜘蛛一样大呢。待会儿会不会出现一条巨大的毛毛虫?”

她在拿辉星寻开心。

“那不是生物。”辉星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喉咙里像吞了一把砂纸,“哪有蜘蛛会长成那样的。那根本就不是该存在的东西。”

她顿了顿,想起那只蜘蛛从她头顶跨过时,甲壳上那些嵌着的剑、那些腐烂的气味、那些让竹林瞬间化为粉末的诡异力量。

“你能看到它身上的魔力吗?”

阿莉莎摇头。她把短剑从远处的竹子上拔出来,走回来时,眉头皱得很紧。

“看不清。完全看不清。”她的声音低下去,“这还是第一次。之前不管是动物还是植物,哪怕是石头,都会有魔力气体在上面。可那只蜘蛛——还有它身上那些刀剑——什么都没有。和我的短剑一样。”

“你的短剑是星铁石做的。”辉星说。

“不一样。”阿莉莎摇头,把短剑插回腰间,“星铁石给我的感觉是‘空’。可那只蜘蛛是‘死’。像……像死尸一样。什么都没有,连‘空’都没有。”

死尸。

辉星咀嚼着这个词,胃里翻了一下。刚才从它脚下经过时,那股腐烂的甜腥味还留在鼻腔里。不是普通尸体腐烂的味道——是那种混合了铁锈和某种说不清的、像烧焦的糖一样的气味。

阿莉莎削了一根细竹枝递给辉星。很简陋,表面还挂着毛刺,但勉强能当拐杖。辉星接过来,右手搂住阿莉莎的脖子,把一半的重量压在她身上。

“先不管这些。”阿莉莎说,“能活着就好。”

“嗯。”

她们走到那条被蜘蛛踩出来的道路边缘。

几百步宽。从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清的地方。左边是那条从天空垂下来的巨大藤蔓,右边是已经变成模糊轮廓的蜘蛛背影。地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绿色粉末,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碎玻璃上。

道路两侧的竹子被切得整整齐齐。那些正好处在边缘的巨竹,只剩一半还矗立着,断面光滑得像被什么东西舔过。变成她们脚下的这些粉末。

“还好没被那种东西碰到。”辉星说。

“嗯。”阿莉莎蹲下来,抓了一把粉末在手里搓,“不过有点像破裂魔法。”

她把掌心摊开。那些粉末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每一粒的切面都平整得不像话。

“你看,魔力还有残留。”

辉星抓了一把,放在眼前看了半天,什么也看不出来。

“不管它是什么。”她把粉末甩掉,撑着竹竿站起来,右腿还在抖,“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水源和食物。”

阿莉莎没说话。她走过来,把辉星的右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扶着辉星的腰。

维拉在她背上睡着,呼吸很轻。

那火红的太阳慢慢地、慢慢地沉下去了。它落得极慢,像是有什么东西拽着它,不让它走。

等它终于消失在地平线下面的时候,天空的颜色才开始变化——从红黄变成深红,再从深红变成一种很淡的蓝。那蓝色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但它就那样亮着,把头顶那些云朵照得清清楚楚。

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那些云,和那些已经飘到天空另一边的山脉和岛屿。它们沉默地浮在那里,像一群搁浅的巨鲸。

走了不知道多久之后,辉星腿上的麻木感开始褪去。先是脚趾,然后是脚掌,然后是整条腿。那种感觉像是有很多细小的蚂蚁在血管里爬,痒得难受,但这是好事。身体正在还给她。

阿莉莎停下来。她走到路边,砍下一根手掌粗的竹枝。

“我做个担架吧,”她说,“拖着你走快些。”

“不要。”

辉星扔掉手里的竹杖,走到她前面去。左腿还是疼,但她咬着牙,假装没事。

阿莉莎没强求。只是把那根粗竹杖扔了,另砍了几根细些的,用绳子捆成一面简易的椅子。

两头钻了孔,绳子穿过去,挂在肩膀上。维拉被挪到那张椅子上,脑袋歪向一侧,白金色的头发垂下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晃啊晃的。

辉星走过去,用布料把维拉脖颈两侧塞满,又在兜帽里塞了几层。

远处那条绿色的丝线在视野里变得越来越粗。起初只是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然后变成一条带子,再然后变成一堵墙,最后——她们站在它面前了。

藤蔓。

它从地面上长出来,笔直地插进云层里。穿过去——云层被它捅出一个洞,洞口边缘翻卷着,像被撕开的棉花。藤蔓的顶端消失在更上方的黑暗里,那里有一座岛屿的轮廓,沉甸甸地压在云层上面。

藤蔓的表面爬满了别的植物。巨竹、巨树、蕨类,还有一些辉星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好几朵花大得像一间屋子,花瓣是粉色的,边缘镶着一圈金色的绒毛,在风里微微颤动。辉星看着那朵花,心想如果它合上花瓣,大概能把她们三个人都装进去。

“简直就是一个生态森林。”辉星说。

“整个森林竖起来了。”

“真是够大的了。”

“所以……上不去吧?”辉星的声音很虚,自己都听出来了。

阿莉莎仰着头,整个人像被钉在那里一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

“……先找找附近吧。”她终于开口了,“比如那些根系附近。”

那些根系从藤蔓底部蔓延出来,像一张巨大的网,覆盖了视野所及的每一寸地面。粗的像房子,细的也比辉星整个人还粗。

它们深深地扎进泥土里,把巨石挤开,把地面拱起一道道隆起的脊。辉星踩在一根突出的根须上,脚下的触感不是木头的坚硬,反而有些柔软,像踩在活物的皮肤上。

越靠近藤蔓,植物就越稀疏。那些巨竹在距离根系还有几十步的地方就停下了,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最边缘的几棵歪斜着,像在鞠躬。

地面上有很多坑,大小差不多,排列得整整齐齐。有几个坑直接贯穿了巨石,边缘光滑。

是那只蜘蛛。它的脚印还留在泥土里,很深,像有人用巨大的勺子一下一下挖出来的。辉星蹲下来盯着那些坑看了一会儿,胃又翻了一下。

“饿了。”阿莉莎说。

“嗯。”

“渴了。”

“嗯。”

她的声音里带着抱怨,陈述事实的抱怨。她们的水袋已经空了,食物也只剩几块沾了泥的面包干,硬得能把牙崩掉。

二人加快了脚步。

不知道走了多久。天空还在变亮——淡蓝色的,从四面八方渗出来,像有人往墨水里滴了一滴清水。云朵被那种蓝色照亮,边缘镶着一圈银白,柔软得像刚弹好的棉花。

然后辉星感觉到脸上凉了一下。

抬头。水雾从高处飘下来,细得像牛毛,落在皮肤上却是凉的。不是错觉——空气里确实有水分,潮湿的、带着某种植物清甜气味的水分。她张开嘴,舌尖触到一丝凉意。

她们几乎同时朝那个方向跑去。

藤蔓的后侧方,一道瀑布从云层里的岛屿边缘倾泻下来。

太远了,看不清水流的形状,只能看见一道白色的带子,从高处垂落,被风吹散,变成无数细小的水珠,洒在她们前方的巨石上。那些石头被水雾长年累月地浸润,表面长出一层薄薄的苔藓,绿得发亮。

水珠打在石头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汇成一道道细流,沿着石缝往下淌。辉星站在那里,听着水声——水珠打在石头上、溅开、再落下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铃铛。

她把背包扔在地上,仰起头,张开嘴。水珠落在她脸上、头发上、嘴唇上。她的喉结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阿莉莎把维拉从竹椅上解下来,抱到一块被水雾打湿的石头旁边,让她靠在那里。水珠打在维拉脸上,她的睫毛动了动,眉头微微皱起,像要醒,又没有醒。

阿莉莎用双手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她甩了甩头,水珠从发梢飞出去,在淡蓝色的天光里闪了一下。

水珠打在身上,衣服湿了大半,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但那种凉不是冷,是舒服的、让人想闭上眼睛的凉。

“洗澡吧。”辉星说。

阿莉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那只没漏水的袋子摆好位置。

辉星把维拉抱过来,解开她的衣服。

她的身体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均匀的温热,像刚晒过太阳的石头。那些白光已经退了,只剩下偶尔从指尖、从断臂的残端闪过的一丝极细的光丝,像闪电,又像血管。

阿莉莎用兽皮蘸了水,拧干,递给辉星。辉星接过来,从维拉的脸开始,一点一点地擦。

额头、眉骨、鼻梁、嘴唇、下巴。维拉的脸上那些疤痕在湿气的浸润下变得柔软,颜色也淡了些。擦到脖子的时候,维拉的眉头皱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哼。

“维拉?”辉星停下来。

没有回应。她只是皱着眉,嘴唇微微翕动,像在说什么。辉星把耳朵凑过去,只听到一些破碎的音节,像梦呓,又像在喊谁的名字。呼吸拂在耳廓上,温热的,带着她身体里那种奇异的暖意。

“做噩梦了。”阿莉莎蹲在旁边,声音很轻。

辉星把手放在维拉的额头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过去。维拉的眉头慢慢松开,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阿莉莎匆匆擦洗过后,在地势较高处寻到一处石缝,刚好容得下三人。

石缝比想象中宽敞。

地面铺着一层细碎沙石,微凉,却不硌人。辉星把兽皮铺在最里侧,扶维拉靠墙躺下,又用背包和余下的布料,将她两侧垫稳固定。

石壁的凉意透过衣衫,一点一点渗进后背,可她已累得连动都不想动了。

“你睡吧。”阿莉莎说。她在石缝口坐下,背倚石壁,面前摊着那点残存的物资。

食物只剩几块沾了泥的面包干和几片压碎的肉干。暖石还有几颗,握在手里凉凉的,已经和普通石头没什么两样。

辉星想说点什么,但困意已经漫上来了。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让人连眼皮都抬不起来的困。

她靠着石壁,闭上眼睛。意识断掉之前,最后看见的是阿莉莎的手。阿莉莎的手指在空气中动着,像在抓着什么——一根看不见的线,或者绳子。

辉星应该是睡着了。

梦里,阿莉莎变成了那只蜘蛛。

她的脸还在,还是那张辉星熟悉的脸,但脖子以下全是蜘蛛的身体。

暗褐色的甲壳,长满绒毛的腿,背上插着那些锈迹斑斑的剑。她就蹲在那片被碾碎的竹林里,八条腿有规律地动着,在纺线。那些丝线从她腹部抽出来,绕在腿间,被她细细地搓着,越搓越细,越搓越长。

辉星站在她面前,只有蚂蚁那么大。仰着头喊她的名字,她听不见。她只是低着头,专心地纺她的线。

那些丝线在空气里飘着,一端消失在天上,一端垂到地面,缠在那些被削平的竹桩上。辉星想走近一点,脚却动不了。低头一看,脚下也有丝线,细细的,透明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了她的脚踝。

醒过来的时候,心跳很快。石缝外面还是那片淡蓝色的天光,和睡前看到的一模一样。

辉星坐起来。阿莉莎和维拉还在睡,呼吸平稳。石缝口,那堆物资被重新整理过:水袋叠好放在一边,布料集中在一个小包里,暖石单独摆成一排。

她对睡眠的掌控一向精准,从不会提前醒来,也从不会睡过头。可眼前的景象告诉她——确实是醒得太早了。

“难道是太累了……那梦也是奇怪。”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又躺了回去。浪费精力的事,她可不想做。

阿莉莎还在睡,呼吸绵长。辉星往她身边靠了靠,把她圈进怀里。阿莉莎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物传过来,在这片陌生的寒冷里显得格外真实。辉星闭上眼睛,很快又坠入了梦乡。

这一次,梦里全是饥饿。

四周一片惨白,像被什么东西漂洗过的旧布。远处摆着一张巨大的桌子,桌边围坐着巨大的椅子。辉星就站在其中一把椅子的后面,仰着头才能看见椅背的顶端。

双腿发力,跳上了那个不可能的高度——先是椅子,再是桌子。连续两次跳跃竟让她感到一丝丝……快感?奇怪。风从耳边掠过的时候,她几乎以为自己要飞起来了。

向前望去,那只大蜘蛛端坐在对面。

它充满礼仪,四条蜘蛛腿各握着一副餐具,其余的腿规规矩矩地缩在身侧,脖颈上系着餐布。而脖颈之上,是阿莉莎的头。她看着辉星,眼神平静,嘴角带着那种辉星熟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面前摆着一个巨大的肉卷,比桌子还宽,两端从桌沿垂下去,几乎要拖到地上。外皮烤得金黄,冒着热气,肉汁从切口处慢慢渗出来。

她开始用餐了。刀刃切入肉卷,一片一片地切开,动作优雅得不像她。香气飘过来,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辉星走上前,伸手扯下一块巨大的肉粒,像抱着一块巨石。

一口一口地嚼。慢慢地。

味道让辉星想起了弥雅做的肉卷。

“唔!哈呼……呃?”

“醒了?”

“阿莉莎……?”辉星迷迷糊糊地应声,嘴里还残留着梦里的味道,“还没天亮?奇怪。”

她是被饥饿惊醒的——或者说,被饿醒的。胃里空得发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搅。

石缝口处,阿莉莎坐在那里。她背对着辉星,望着外面。远处的天空还是一片黑暗,和辉星睡前看到的没什么两样,连那颗暗黄色太阳的位置都似乎没有移动过。

“嗯,还没天亮。”阿莉莎听见她起身的动静,回过头来,“我醒了一个小时左右了,但天空一直没变化……我猜,这个世界的昼夜可能不同步。”

“不同步?有可能。”辉星揉着眼睛坐起来,四肢还是有些发软,但精神确实恢复了不少,“身体告诉我睡了很久,现在一点困意都没有。”

她走到阿莉莎身边坐下。石面被阿莉莎的体温捂得微暖,坐上去比刚才躺着的地方还舒服些。

“你肚子一直在叫,”阿莉莎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点嫌弃,“吵死人了。我是被你的肚子叫醒的。”

“有那么严重吗……”辉星摸了摸空瘪的胃,确实瘪得厉害,“不过确实做了个吃饱饭的梦。”

她伸出手,双手捧住阿莉莎的脸颊。阿莉莎的脸很小,一只手就能盖住大半。指尖碰到她皮肤的时候,阿莉莎没有躲开,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辉星。

“好梦?”阿莉莎问。

“嗯。”辉星停了一下,“你呢?”

“没做梦。”阿莉莎的声音闷在辉星掌心里,“不过确实很饿——得找点吃的了。”

辉星放下手,起身去抱维拉。维拉还在睡,呼吸平稳,脸颊贴着石壁,被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辉星刚把她从石壁边挪开,阿莉莎已经抢在前面,把背椅和绳索都夺了过去,动作快得不像饿了很久的人。

“走了。”阿莉莎把维拉固定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现在有水了,关键是找到吃的,然后想想怎么出去。”

“嗯。”

辉星把残存的行李收拾好。两个瘪了大半的背包挂在肩上,轻得让人心慌。

比起之前前后挂满的狼狈样,现在确实轻松了不少——但这份轻松是因为她们几乎什么都没有了。

离开前,辉星回头把洞穴里的痕迹一一抹平,踩实的脚印用竹竿扫开,暖石留下的温度等它自己散去。

踏出洞穴的一瞬间,湿润的寒意裹了上来。身后那个被她们体温捂暖的石缝消失在雾气里——虽然算不上多舒服,但这几天里,那已经是最好的觉了。

走了很久。找了很久。

苔藓地带、藤蔓根系、巨石缝隙……她们翻遍了每一个可能藏着食物的地方。可什么都没有。水和植物倒是不少,果实却一颗也找不到了。

那些苔藓看着肥厚,辉星掰下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就吐出来——苦得发涩,还带着一股土腥味。

阿莉莎看了她一眼,没有学她。她只是把维拉往上托了托,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她们绕到了藤蔓的背面。

饥饿感像钝刀一样磨着辉星的神经,每迈一步都觉得腿里灌了铅。

视野边缘开始发暗,胃里翻搅的动静大到她觉得阿莉莎一定被吵到了。这种感觉让她想起青石镇最难熬的那个冬天——援助物资突然中断,全镇饿了十几天。那时候她还能咬着牙把自己的口粮分给更小的孩子,现在却连自己都站不太稳了。

正被这些念头缠绕的时候,前方飘来一阵淡蓝色的雾气。

起初只是几缕,从石缝间渗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呼吸。然后越来越浓,越来越密,很快就把前方的路整个吞没了。

“起雾了。”辉星停下脚步,“阿莉莎,拿绳子。”

“嗯。”

阿莉莎的声音也有气无力。她们从背包底层翻出那根用布料搓成的绳子,在各自腰上系紧。

重新踏入那片荒芜。

咔嚓。噗通。呲呲。

“啊——!唔!”

踩碎什么的声音和阿莉莎的惊叫几乎同时响起。腰间的绳子猛地绷紧,像被人从另一端狠狠拽了一把。辉星整个人往前踉跄,脚下的石面滑得站不住。

她本能地趴下,膝盖和手掌重重磕在石地上,疼得倒吸一口气。双腿死死蹬着地面,指甲扣进石缝里,拼命想把那股拉力卸掉。

“阿莉莎!”

好在卡在了一块突起的石棱上。辉星咬着牙,一寸一寸把阿莉莎往回拽。绳子在掌心勒出火辣辣的疼,但她不敢松手。

雾气里终于浮现出阿莉莎的轮廓——先是肩膀,然后是脸,白得吓人,嘴唇紧抿着,眼睛瞪得很大。

“怎么了?受伤了没?”

“没、没有……”阿莉莎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刚才好像踩到悬崖边了……脚下一空……”

悬崖?

辉星趴在地上,用石子和右腿往前探。阿莉莎身后两三步的地方,地面陡然断裂。切口整齐得不像自然形成的,像被什么东西一刀削平。碎石从边缘滚下去,很久很久都没有传来回声。

她们不知什么时候走上了一块巨石的边缘,再往前半步,就是深渊。

“阿莉莎,能看见什么吗?”

“看不见。”阿莉莎的声音发紧,辉星听见她在努力让呼吸平稳下来,“雾里有魔力气体,很浓。视野和能力都被挡住了……要不先休息一下?雾好像越来越大了。”

“好。”

她们慢慢靠拢。维拉被放在辉星身旁的石面上,辉星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是温的,呼吸平稳。阿莉莎在辉星对面坐下,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可隔着这层浓雾,连阿莉莎的脸都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

“什么都看不见……”阿莉莎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布在说话,“但愿这雾没毒。现在分不清东南西北,乱走只会更危险。”

“嗯。”

辉星盯着眼前的灰白。能见度越来越低,低到连自己的手伸出去都看不清轮廓。只有腰间的绳子提醒着她们还在彼此身边。阿莉莎的右手一直攥着绳结,辉星能感觉到那一端传来的、细微的颤抖。

她们就这么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偶尔互相靠近一点,肩膀碰一下肩膀,像是在确认对方还在。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更久。

“雾好像淡了。”辉星说。

“嗯。”

辉星抬起头。雾气确实在变薄,像被什么东西从上方吸走。然后她看见了光——一种很柔和的、从地平线升起来的紫蓝色。

“不对……那是……岛屿?”

阿莉莎站起来,解开了腰间的绳索。她动作很轻,绳子从辉星腰侧滑走的时候,辉星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阿莉莎绕到她身后,脚步声在石面上轻轻响了几下,然后停了。

辉星顺着她的方向抬头望去——雾气散去的地方露出一片稀疏的竹林,竹干比之前见的纤细许多,没之前那么骇人。竹缝间透出熟悉的轮廓,是那个巨型藤蔓,从背面看过去,比正面瘦削不少。

“竹林?”辉星喃喃道,“怎么走了这么远……”

“阿莉莎,我们走偏了。应该绕着藤蔓走的——阿莉莎?”

阿莉莎没有回答。

辉星回头。阿莉莎已经走到了刚才险些摔落的地方,站在那块巨石的边缘,整个人被那道紫蓝色的光照亮。

雾气在她身侧散开,光从她的发丝间穿过,在她肩上、背上、手臂上镀了一层熔化的金属。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辉星的脚边。

“阿……莉莎……”

辉星抱起维拉,快步走过去。脚下的石面有些滑,不知是雾水还是别的什么。

走到阿莉莎身边时,她伸手碰了碰阿莉莎的手——凉的。阿莉莎下意识地用同样的动作回应她,手握紧她的手。

然后她看见了。

那一瞬间,所有能组织语言的能力都被抽空了。

群山之间,一眼望不到头的世界里,到处都是碎裂的山脉和破碎的巨石。它们无序地漂浮着,在很远的地方缓缓转动。

有些倒悬着,山峰朝下,像随时要坠落;有些倾斜成不可能的角度,被看不见的力量托住。蓝色的天光从浮空岛的缝隙间穿过,在虚空中画出一道道淡蓝色的弧线。

辉星低下头。

脚下是深渊。和天空一样的颜色,深不见底。那些曾经以为遥不可及的浮空岛屿,此刻都在脚下很远的地方。左右望去,同样的光景延伸到视野尽头,看不到边界,看不到对岸。

整片大陆,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刀切开。

“刚才滑倒的地方……不是悬崖,也不是台阶。”

她坐了下来,坐在断裂的石面边缘。

“这是大陆的尽头。”

辉星深吸一口气,又一口。胸口还是闷得发慌,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眼前的一切不是书本上的知识能解释的——没有一种理论能描述站在世界边缘的感觉。

那些浮空的岛屿和山脉确实在旋转,只是慢到让人以为它们是静止的。之前头顶那块最大的山脉已经移到了她们正下方,此刻正从脚底很远的地方缓缓滑过。

她们就这么呆呆看着。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深渊底下涌上来的寒意,穿过衣服的缝隙,在皮肤上留下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辉星。”阿莉莎先开口了,声音被风刮得有些散,“坐下吧。该吃早餐了。”

“早餐?”

辉星转过头。阿莉莎坐在了那世界的边缘,双腿在那里晃动着,用手拍拍身边的石面,示意辉星坐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树叶包裹的东西——辉星认出那是阿莉莎一路上都小心翼翼护着的那个小叶包。

拆开来,几十颗干瘪的血橙果实挤在一起。果皮皱成一团,有些地方已经发黑了,但居然没有破。

“我都忘了还有这个……”辉星蹲下来,把维拉靠着后面放好,喉咙有些发紧,“不留给维拉了吗?”

“没办法。”阿莉莎把果实分了一半塞进辉星手里,语气轻松得不像在说正事,“再不吃真要饿死了。等到了城镇,再赔给她就是了。她不会计较这些的。”

辉星在她旁边坐下。果实已经干得发硬,果皮韧得撕不开,她用指甲戳了个小口,把汁水挤进嘴里。甜味还在,只是淡了很多,更多的是一种发酵过的酸。

她们就这么一人一颗地分着吃。偶尔伸手摸摸维拉的脸,确认她的体温正常。

紫蓝色的天光从浮空岛的缝隙间漫下来,穿过那些漂浮的碎石,在地面上投下无数细碎的光斑,像有人把一整盒暗色的宝石撒在了地上,幽深又安静。

辉星往阿莉莎身边靠了靠。阿莉莎把最后一颗果实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辉星。

“还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阿莉莎说。

“嗯……该怎么办呢?”

风吹过来,把她们的头发吹到一起。远处,那些浮空岛还在缓缓旋转,按照它们自己的节奏,按照这个世界存在以来就一直遵循的规律。

辉星低下头,把果实放进嘴里。

很酸。很甜。

她们坐了很久。

久到那紫蓝色的天光从头顶移到脚底,又仿佛从深渊底部重新漫上来,分不清过去了多久。久到阿莉莎开始认真地说,也许她们回不去了。

“那也得想办法。”辉星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石面上磨过。她盯着深渊里那些缓缓旋转的浮空岛,目光却没有焦点,“不能死在这里。”

阿莉莎没有接话。她把最后一颗果实的核吐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扔进了脚下的虚空。核落下去,没有回声。

“吊坠。”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试探什么,“也许可以再用一次。”

“不行。”

辉星的回答干脆得像刀切。她转过头,用那双淡红色的眼睛直视着阿莉莎,心里那份近乎固执的谨慎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那是保险。实在不行的时候再考虑。”

阿莉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辉星知道她在怕什么——上次吊坠爆发,引来了原龙。这一次,谁知道会招来什么。

沉默又漫了上来。

阿莉莎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处那根从云层里垂下来的藤蔓上。

“爬上去。”她说。

“什么?”

“那根藤蔓。爬到顶上的岛屿。”阿莉莎的声音变得笃定了一些,“有河。有河就更有可能有认识的动植物。也许能找到吃的,也许能找到路。”

辉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藤蔓在紫蓝色的天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光泽,表面爬满了密密麻麻的植被——巨大的蕨类、纠缠的藤条,还有一些从远处看不清形状的东西。

果实垂挂在那些植物的边缘,有的像拳头,有的像人头,颜色驳杂,但确实有很多。

“可以作为支撑点。”阿莉莎继续说,“一路都有落脚的地方。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而且我们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辉星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那些果实,看着那些从藤蔓表面伸展出来的、像楼梯一样交错的细小枝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瘪的胃。

饥饿感已经不那么尖锐了,变成一种钝钝的、让人浑身发软的虚。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身体正在放弃。

“好。”她说。

阿莉莎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她们从藤蔓的背面开始攀爬。

底部比预想的要软。藤蔓的表皮像是被水泡过的老树皮,指甲能掐出印子,但不滑。

那些裂开的缝隙——有些是自然生长的纹路,有些是被什么东西撕裂后重新愈合的疤痕——足够把手指和脚尖塞进去。

攀爬起来并不算太难,只是每一步都要先试探,确认吃得住力,才敢把身体的重量移过去。

从根部到第一片绿色植被,花了大概二十分钟。

那是一片巨大的蕨类植物,叶子从藤蔓表面横着伸出去,像一面撑开的伞。叶面宽得能并排躺下两个人,背面是密密麻麻的孢子囊,摸上去像粗糙的绒布。

辉星站在叶面上,喘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撕身上的布料。

“你干嘛?”阿莉莎回头。

“做绳子。不然上不去。”

辉星把外套脱下来,用短剑沿着缝线拆开,再把布片拧成一股一股。阿莉莎愣了一秒,然后也开始脱。蜥蜴人给的兽皮衣物厚实但粗糙,拆起来费劲,但胜在韧性好。

她们只留下遮住隐私部位的那几块,其余的全部变成了布条。阿莉莎又从藤蔓表面剥离了几根细小的藤条——那是一种她们不认识的植物,表皮带着淡金色的光泽,韧得惊人。

“这根好长。”

阿莉莎抽出一根从根部一直延伸到头顶、消失在蕨类叶片后面的细藤蔓,握在手里拽了拽。藤蔓绷紧,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但没有断。

“我看看能拉到多长。”

她开始往上爬,沿着那根细藤蔓的方向,穿过几片蕨叶,绕开一团纠缠的气根。藤蔓还在延伸,笔直地朝上,像一根被绷紧的线。

辉星在下面等。

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阿莉莎?”

没有回应。

辉星正准备往上爬的时候,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藤蔓断裂的脆响——不是那根细藤蔓,是别的什么。阿莉莎从一片蕨叶后面滑下来,手里攥着那根淡金色的藤条,脸色发白。

“好长。”她说,声音有点飘,“我松手让它落下去,数了大概二十秒才到底。”

二十秒。

辉星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距离,喉咙发紧。

“所以这根藤蔓到底有多高?”

“不知道。”阿莉莎把藤条缠在手臂上,开始和那些布条编在一起,“但至少比我们想象的高得多。”

她们把所有能用的材料都编成了一根绳子。布条和兽皮做前沿,淡金色的藤曼做主绳,每隔一段打一个结,方便抓握。

阿莉莎把绳子的两端分别绑在自己大腿根部和腰间,打了两个死结,又让辉星帮忙检查了一遍。绳子的中间段留出一截,末端系着短剑。

“我先上。”她说。

辉星没有争。她的体力不如阿莉莎——这是事实,没必要在这种时候逞强。

阿莉莎仰起头,目光在头顶的植被间快速移动,像是在脑子里画一条路线。几秒后,她右手握住短剑,将魔力注入掌心。剑身亮起暗红色的光,她深吸一口气,用力将短剑往上一甩。

短剑带着绳子飞向头顶——那根阿莉莎早就选好的、从蕨类植物分叉处垂下来的粗壮根茎。剑刃在根茎上绕了两圈,卡进一道天然的缝隙里。

阿莉莎用力拽了拽。

根茎纹丝不动。

“可以了。”

她开始爬。

攀爬起来比辉星想象的要容易。藤蔓表面有很多增生出来的细小分叉,有些只有手指粗,有些却宽得像楼梯。

阿莉莎踩着那些天然的台阶,一只手抓着绳子的上端,一只手扣进藤蔓的裂纹里,一步一步往上挪。

维拉被辉星绑在胸前。她还睡着,呼吸平稳,身体温热。辉星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用最后一块干净的布料遮住她的脸,免得她被落下来的碎屑迷了眼。

半小时后,阿莉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到了——第一个点——”

辉星抬头。

眩晕感就涌了上来。不是恐高——她从来不怕高。是那种从身体深处翻涌上来的、让人眼前发黑的虚。耳鸣像潮水一样灌进耳朵,盖过了所有声音。她扶住藤蔓,闭上眼,等了几秒。

魔力使用过量。而且饿的。

她咬住嘴唇,把那阵眩晕压下去。然后抓住阿莉莎从上面放下来的绳子,绑在自己腰间和双腿处,又把维拉往胸口拢了拢。

“拉。”

阿莉莎在上面发力。辉星手脚并用,踩着那些细小的藤蔓分叉,一步一步往上。绳子勒进肩膀,疼,但还能忍。

天空还是黑夜。

那颗暗黄色的太阳始终没有出现。辉星已经分不清时间了。她只知道往上爬,一根藤蔓接一根藤蔓,一个落脚点接一个落脚点。

维拉在她胸口沉沉地睡着,呼吸拂在她锁骨上,温热的,是她唯一还能感觉到的温度。

不知道爬了多久。

也许半小时,也许一小时,也许更久。

当她终于翻上那片巨大的蕨类叶面时,整个人直接瘫了下去。

四肢摊开,像一只被晒干的壁虎。叶面在她身下微微晃动,每一次晃动都从藤蔓深处传来吱吱呀呀的木头摩擦声,像某种古老的、正在呻吟的东西。

她侧过头,往下看了一眼。

原先的起点——那片第一片蕨类植物——已经变得只有手掌大小。藤蔓垂直地垂下去,消失在紫蓝色的雾气里。再远处,她看到一条笔直的线。

那条线从视野的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穿过巨树森林,穿过竹林,穿过那些破碎的浮空岛投下的阴影。宽度惊人,边界整齐得像被什么东西一刀切开。

是那只蜘蛛留下的痕迹。

“阿莉莎。”

“嗯。”

“那条路……是我们来时的路。”

阿莉莎没有往下看。她蹲在叶面边缘,正在检查辉星的脚踝和膝盖。手指按得很用力,每一处关节都捏了一遍。

“骨头没事。”她说,“肌肉有点拉伤,不严重。”

她站起来,朝叶面边缘走去。

“别走远。”辉星的声音有气无力。

阿莉莎已经跳了。她落在相邻的另一株植物上——那东西看起来像蘑菇,又像灵芝,边缘垂挂着几十颗拳头大小的果实,橙红色的,在紫蓝色的天光里格外显眼。

“别吃——”

来不及了。

阿莉莎已经摘下一颗,大大地咬了一口。

然后她的脸皱成一团。

“好苦!又苦又涩——还有股尿骚味!”

辉星想笑,但连笑的力气都没有。

“用水漱口。”

阿莉莎从腰间解下水袋,灌了一大口,咕噜咕噜地漱了漱,吐到藤蔓下方。然后又灌了一口,这次咽了下去。

“水也不多了。”她晃了晃水袋,声音闷闷的。

她又在附近转了一圈,摘了几颗形状不一样的果实,掰开闻了闻,没敢再吃。最后只扯了几把看起来还嫩的蕨类嫩芽,用布料包好,跳了回来。

“这个应该能吃。书上说蕨类嫩芽焯水后可以吃——虽然没水焯,但生吃应该也不会死。”

她把嫩芽递给辉星,自己又掰了一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微妙。

“涩。但比刚才那个好。”

辉星接过嫩芽,咬了一口。苦涩的汁液在舌尖炸开,她皱着眉咽了下去。

聊胜于无。

她们坐在叶面上,慢慢地嚼着那些苦涩的嫩芽。维拉躺在中间,被布条固定在几根粗壮的叶脉之间,像一只被包裹起来的茧。

风从藤蔓的缝隙里穿过,把那些垂挂的果实吹得轻轻碰撞,发出像风铃一样的声响。

就在这个时候,阿莉莎腰间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

很轻。很细微。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皮肤下面跳动。

“又亮了。”阿莉莎的声音发紧。

辉星凑过去,盯着竹筒看了几秒。

“再观察一下。也许是这里的环境影响了它。先别动。”

阿莉莎把手收回来,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竹筒。辉星知道她在想什么——在炮塔里的那次,暴风雪中,吊坠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然后空间扭曲,她们被带到了这里。

如果再来一次,会被带到哪里?

辉星不敢想。

时间在沉默中流过。

然后,天亮了。

第一颗太阳从远处的山峰后面升起——那是她们路程起点的后方,那座她们没有选择的、需要翻山越岭才能抵达的山脉。

火红的光从山脊线漫过来,先是一线,然后是一片,最后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橙红色。

那些浮空岛的边缘被阳光镀上一层熔化的金色,缓慢地旋转着,像巨大的、沉默的钟表。

“还好没往那边走。”阿莉莎说,声音里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不然就要翻山越岭了。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

辉星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些被阳光照亮的山峰,看着阳光一寸一寸地从山脊线往下漫,像有人在缓慢地揭开一床巨大的被子。

“走吧。”

阿莉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她把短剑重新系回绳子末端,仰起头,寻找下一个支点。

这一次的目标是一棵树。

那棵树从藤蔓表面斜着长出来,枝干扭曲,树皮皲裂,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脸。叶子细碎,呈针状,远远看去像一棵松树——但松树不会长在藤蔓上,也不会歪成那个角度。

阿莉莎把短剑甩上去。剑刃在树枝上绕了两圈,卡进一处分叉。

她拽了拽。

树枝晃了一下,但没有断。

她开始爬。这一次更快,腿部的力量在休息后恢复了不少,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十几分钟后,她坐在那棵歪扭的树上,朝下面喊了一声。

辉星深吸一口气。

她把维拉往胸口拢了拢,固定好绳子,开始往上爬。

肌肉在抗议。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酸胀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疼。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挪。

有好几次,她想要动用体内的那份力量——那种暗红色的、能让她一跃千里的东西。可每一次尝试,都只换来一阵刺痛,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狠狠地拧了一下。

力量出现了一瞬间。

像一根被点燃又立刻掐灭的火柴。

然后消失了。

“该死……”

她低声骂了一句,继续往上爬。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手指终于够到了那根树枝。

阿莉莎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了上去。

辉星趴在树枝上,像死了一样。树枝在她身下晃,每一下晃动都伴随着让人牙酸的吱呀声。她不敢翻身,只能用一种别扭的姿势侧躺着,把维拉从胸口解下来,递给阿莉莎。

阿莉莎用绳子和旁边的树杈做了一个简易的吊床,把维拉放进去。吊床晃了晃,很稳。

“休息。”阿莉莎的声音也有气无力。她靠着树干坐下来,闭上眼睛。

这一次,连她都感觉到了虚脱。

辉星趴在那根歪扭的树枝上,脸贴着粗糙的树皮,闻着树脂和腐朽木头的味道。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

也许只是闭了一会儿眼。

阿莉莎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我再去附近看看。”

“别去。”辉星的声音沙哑,“太危险了。”

但阿莉莎已经站起来了。她踩着藤蔓表面的那些植被——小的蕨类,大的阔叶,还有一些像苔藓一样铺在地面上的东西——一步一步地走远了。她的身影很快被茂密的植物吞没,只有偶尔晃动的枝叶表明她还在这里。

辉星没有跟上去。她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她只是趴着,看着头顶。

那里还有几百步,也许几千步。从地面上看的时候,她不觉得这藤蔓有多高。可爬到这里再抬头,那些从藤蔓表面生长出来的、层层叠叠的植被,像一座倒悬的森林,压在她头顶。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密,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暗。

腿有点软。

她闭了闭眼。

“要是自己是女巫就好了。”她喃喃道,“骑着飞毯……或者飞猫。飞扫帚也行。”

“飞猫是什么东西。”阿莉莎的声音从远处的叶片后面传来,带着一点笑意,“你见过会飞的猫?”

“没见过。所以想骑。”

“那飞扫帚呢?你想夹着扫帚飞?不硌得慌?”

“总比爬强。”

枝叶晃动了一下,阿莉莎从一片巨大的叶子后面探出头来。她手里又攥了几根淡金色的细藤蔓,脸上有几道被叶片划出的红痕。

“这边什么都没有。”她说,“全是没见过的果子。看着就不像能吃的。”

她把那些藤蔓扔在地上,在辉星旁边坐下来。

竹筒又震了一下。

辉星撑起身子,凑过去看。那震动比刚才更响亮了,频率也更快了,像一颗正在加速的心脏。

“它又在动了。”阿莉莎低头盯着它。

“是不是我们太累了?”辉星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神经绷太紧,产生错觉了?”

阿莉莎没有反驳。她把手覆在竹筒上,感受着那阵从内部传来的、有规律的震动。

“也许吧。”她松开手,“再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竹筒安静了下来。

又休息了一阵,她们重新开始攀爬。

越往上,风越大。

那瀑布——从顶部岛屿边缘倾泻下来的水带——被大风吹散,变成无数细小的水珠,从她们左侧斜着扫过来。

藤蔓表面变得湿滑,那些原本能踩稳的细小分叉现在像抹了油一样。阿莉莎已经上到了下一个支点,正用手把水珠从眼前擦掉,等脚踩实了才敢往下看。

辉星还在下面,正踩着阿莉莎刚才踩过的分叉往上跟。维拉湿透了,白金色的头发贴在脸上,还在睡。辉星每爬几步就要停下来,把维拉脸上的水拨开,免得呛到。

就在这时,风突然变大了。

从侧面猛地撞过来的一股气流,像一记无形的拳头。辉星正踩在一根只有手指粗的藤蔓分叉上,双手抓着另一根,身体半悬空。风撞过来的瞬间,她的身体被甩向一侧——手指从湿滑的藤蔓上脱开,整个人荡了出去。

“辉星——!”

阿莉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绳子的另一端还绑在阿莉莎身上,辉星能感觉到那股拉力——阿莉莎在拼命把她往回拽。可风速太快了,辉星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撞上一棵从藤蔓侧面长出来的巨树。

后背撞上树干的瞬间,辉星听见自己的闷哼。疼痛还没传到大脑,她已经下意识地抓紧了那棵树的树枝。指甲扣进树皮里,手指疼得像要断了。

她拼命喘气,努力把脸从树干上抬起来,朝头顶望去。

然后她看见了光。

从阿莉莎所在的那片区域——大约头顶上方几十步的地方——骤然炸开的光芒。

那光从阿莉莎腰间的竹筒里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朝四周倾泻。所过之处,那些淡金色的细藤蔓齐刷刷地断裂,断口整齐,像被无形的刀扫过。

然后,那光芒扫过了巨藤本身。

粗壮的藤蔓表皮裂开了,裂纹从光芒的中心向外辐射,整根巨藤都在颤抖,发出低沉的、像是从深处传来的呻吟。

光芒还在扩大。十步,二十步,五十步。它变成了一颗悬浮在空中的白色太阳,把整个紫蓝色的天空照得像正午。阿莉莎的身影在那光芒的中心变得模糊,只剩一个蜷缩的、紧紧抓着绳子的剪影。

然后绳子断了。绑在阿莉莎身上的主绳被那光芒从内部切断。辉星看见阿莉莎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

辉星想喊她的名字。

但她的脑袋在那一瞬间炸开了。那颗被树干撞过的头,此刻像被人从里面凿开了一个洞。视野开始发黑,耳边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快要失去意识了。

维拉还绑在她胸口,沉甸甸的,温热的。

她闭上了眼睛。

就在黑暗彻底吞没她的前一秒,一道光穿透了她的眼皮。是刚才那道光芒——它从头顶倾泻下来,刺得她眼眶发疼。她拼尽全力睁开了眼睛。

看见阿莉莎朝她跳了下来。

没有绳子,没有翅膀。阿莉莎只是朝她跳了下来。

风把阿莉莎的头发吹得像一面倒悬的旗。她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死死地盯着辉星。那双黑暗中、带着星辰光芒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专注。

她在加速。重力拉着她,让她像一颗出膛的炮弹朝辉星砸下来。几十步的距离在眨眼间缩短,她的身影从模糊变得清晰,从清晰变得越来越大。

光芒追着她。那团白色太阳在她身后收缩、变形,光芒的边缘扫过巨藤,扫过那些断裂的枝杈,扫过她们头顶那片倒悬的森林。

然后,一切都变了。

一阵剧烈的颠簸从四面八方涌来——空间本身在扭曲。上下左右全部颠倒,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辉星抱紧维拉,闭上了眼睛。

在视野彻底变暗之前,她最后看到的,是阿莉莎那张越来越近的脸。

阿莉莎在喊什么。

她听不见。

只有那片光,还残留在她闭上的眼皮后面,像一道永远烧进去的烙印。

视野彻底变暗。

声音消失了。

风消失了。

坠落的感觉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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