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残页

作者:Guguxi 更新时间:2026/8/9 2:13:43 字数:19633

她们又爬了十几次楼梯。有长有短。长的让人想把膝盖骨拆下来歇一会儿再装回去,短的只有七八级,走完反而觉得不踏实。

穿过几个全是碎裂墙面和巨石堆砌的空间之后,光线成了唯一可信的东西——跟着它走,从一道裂缝到另一道裂缝,从一片灰白到另一片灰白。

最后停在一扇大门脚下。

比之前看到的那些要小一些。门扇紧闭,石料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从门楣一直蔓延到地面。阿莉莎仰起头。

门顶的墙上插着一把剑。

剑身像冰块,半透明的,内部有某种纹路在蜿蜒,像冻结时被一并封进去的水流。又有点像水晶——但水晶不会有那种从深处往外渗的幽蓝色光。

剑柄和剑格极为华丽,錾刻着层层叠叠的白银纹样,从护手一直延伸到配重球。太高了。她估算了一下距离,大概需要两个她叠起来并用跳跃魔法才能够到剑柄。

“辉星。”

“不行。”

“我还没说呢。”

“你说了。”

“那把剑真的很漂亮。”阿莉莎又仰头看了一眼,“你不觉得它插在那里很浪费吗。”

“不觉得。”

“万一它是神器呢。拔出来就能劈开冰山、召唤飞龙之类的。”

“万一它是封印呢。拔出来这座神殿遗迹就塌了。”

阿莉莎想了想。“也有可能。”

她收回目光,推开门。

门内是一条走廊。和之前走过的那些没有太大区别——石砖,拱顶,从某处裂缝渗进来的冷光。但走了几十步之后,阿莉莎开始觉得不对劲。

房间的排序乱了。先是走廊,然后是一间六角形的厅,然后又是一条走廊,但这条走廊是斜的——地面向左侧倾斜,角度不大,走路时需要微微调整重心。

然后是一间圆形的小室,穹顶上有个破口,雪从破口里落进来,在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然后是楼梯,向上的,但楼梯尽头是一堵墙。墙上有个洞,刚好能钻过去。钻过去之后又是走廊。

“停。”辉星说。

阿莉莎停下来,把维拉往上托了托。

“重力不对。”辉星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举到胸前的高度,松开手。石头落下去——但落偏了。

不是直直地砸在地面上,是斜着,像被什么力量拽了一把,落在她脚边偏左的位置。她站起来,又往右侧走了几步,重复同样的动作。这一次石头落得更偏。

“整个建筑群被某种魔法包裹着。”辉星拍了拍手上的灰,“魔力流向很乱。我需要搞清楚它到底往哪走。”

阿莉莎凝神望出去。大气里有风和雪的魔力,淡白色的,从破口和裂缝里渗进来,缓慢地流动着,和外面没什么两样。其余的——墙面,石砖,穹顶,那些碎裂的巨石——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

“我看不到。”她说。

辉星沉默了片刻。

“继续走。跟着光。”

又穿过几个房间。石砖地面上开始出现尸体。

身穿铠甲。铠甲的形制和之前看到的那副差不多——板甲覆住胸背,软甲填满关节处的缝隙,面甲被雕刻成恶魔的形状。

但大部分都有破损。胸甲被利刃切开,裂口整齐。肩甲和头盔被钝器砸穿,金属向内翻卷,露出底下黑洞洞的空腔。

有几副铠甲是仰面倒下的,有几副是趴着的,还有几副靠在墙上,保持着坐姿,头垂在胸口,像睡着了一样。

铠甲内部是骨头和腐烂的衣物。早已没有气味了——那些腐烂该有的、让人掩鼻的东西,早在不知道多少年前就消散干净了。

骨头表面泛着一种干燥的、近乎风化的质感,边缘有些细小的裂纹。衣物更糟,一碰就碎,碎成粉末,积在胸腔和腹腔的空腔里,像一小撮灰。

阿莉莎蹲在其中一具旁边。面甲没有完全遮住头颅——从侧面能看见一部分颧骨和上颌。颧骨高耸,犬齿窝很深,鼻根部扁平。她见过的。在父亲的某本旧书里,有一页插图,画着一个和它差不多的颅骨。图注只有三个字。

“卡汗族。”她说。

“神代时期的?”

“嗯。已经灭绝了。”她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那个颅骨。眼眶很大,形状偏圆。活着的时候,那双眼睛应该比契灵人的更大,比圣辉人的更圆。“据说他们的眼睛是金色的,能够透过眼睛释放魔法。”

辉星没有接话。她已经走到前面去了。

巨灵族的尸体倒在一起,堆成一片。高大,即便是倒下了也让人必须仰头才能看清全貌。

身上的甲胄比卡汗族的更厚重,甲片的边缘镶着粗大的铆钉,胸甲正中凸起一道棱。

一个仰面倒着,胸甲被砸出一个凹陷。一个趴在他旁边,后背上插着一把剑,剑身没入至柄,只露出缠着皮革的剑首。一个靠在墙上,双腿伸直,手臂垂在身侧,头歪向一边。面甲没有被击穿——他是力竭倒下的,或者受了内伤,或者被某种穿过铠甲直接作用于身体的魔法杀死了。

两拨人。在这个房间里遇到了,然后互相杀死了对方。卡汗族死了很多,巨灵族也死了很多。没有人活着离开。

“卡汗族。”辉星的声音从一具巨灵族尸体旁边传来,“是不是星族的分支?”

“是。和原龙一样。都是最古老的种族之一。”

“多古老?”

“据说他们来自第一世界。”阿莉莎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一块铠甲的碎片。边缘锋利,断面泛着暗银色的光泽。她翻过来看了看,扔掉了。“具体起源在哪已经无从考证了。最久远的历史只能追溯到大约四千年前。再往前,就什么都没有了。”

辉星在一具卡汗族的尸体旁边蹲了很久。她在看那把剑——握在死者的手里,剑身比她的手臂还长,剑格相对粗糙。

她伸手碰了一下剑柄上缠着的皮革。皮革碎了,碎成粉末,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她又看了看巨灵族那边。那些武器更大,更长,光剑柄就有她那么长。

她站起来,走了一圈,最后从一具卡汗族尸体的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对于死者来说只是匕首,对于她来说——她握在手里掂了掂,剑身从虎口处延伸出去,几乎有半个她一样长。

长剑级别。

“拿把这个。”她把匕首递给阿莉莎,自己又去抽了另一把。

匕首柄上缠着布条。原本应该是某种皮质的东西,但早已脆了,一碰就碎。

辉星用短剑的剑刃抵住布条,轻轻一划——没有任何阻力,像切开一层干透的纸。布条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暗银色的金属柄。

她切掉大半,只留下刚好能让手掌完全握住的厚度,然后用自己身上的窗帘布料重新缠了几圈,在末端打了一个结。握上去试了试。刚好。

走之前,辉星转向那些尸体,低下头,嘴唇微微翕动。声音极轻,轻到阿莉莎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很短。只有几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她抬起头。

“走吧。”

她们从另一侧的门离开。又是一条走廊,又是几级楼梯。阿莉莎走在前面,爬到一半时突然停住了。

远处。走廊尽头,楼梯下方,透过一扇半开的门,有一团光。是魔力气体。淡金色的,极淡,在门缝边缘一闪一闪,像蜡烛的火焰被风吹动时的样子。

“那边。”她说。

她们靠近那扇门。门缝很窄,只够侧身挤过去。阿莉莎先挤进去,然后接过维拉,辉星再挤进来。

一间巨大的空间。

迎面是一排排高耸的书柜,比巨灵族还高,木质大多已经腐烂瘫倒,书本从隔板上滑落,堆在地上像一座座小山。

书皮是某种树皮制成的,大部分覆着灰白色的霉斑,书页从破裂处露出来,厚实,泛着陈旧的黄褐色。

她正要往最近的书柜走去,辉星拉住了她的手臂。

“那边。”

前方有一扇完全敞开的大门,和她们之前见过的那些门如出一辙。门内是一个类似教堂的空间的地方。

像教堂,又像书馆。穹顶极高,教堂内部的左侧,六扇巨大的窗一字排开。

窗上镶嵌着各种各样颜色的玻璃,和她们之前看到的那些一样——蓝色的,红色的,黄色的,挂在金属骨架上。光从那些玻璃上照射下来,彩色的,一道一道的,落在哪些巨大的长椅上。

“这是……教堂?”

“和我见过的教堂不一样。”辉星仰头望着穹顶上那些残存的彩色玻璃碎片,“也许是巨灵族用的,也许是卡汗族用的。反正不是给我们这种矮小的人类种用的。”

“嗯……确实。太大了。空间大,长椅大,窗户也大。”阿莉莎走到左侧那排落地窗下面,踮起脚尖比了比——她的头顶还够不到窗台的底沿。

“窗户倒是完好的。但太高了,看不到外面。你说他们当初装这些窗户的时候,就没考虑过以后会有矮个子来参观吗。”

“应该没有。”

“也是。毕竟参观的人可能还没走到门口就放弃了,光爬那些楼梯就已经——”她的肚子在这时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哀鸣,“——饿死了。”

辉星走出教堂空间,走到门外。

阿莉莎站教堂在门口,望着仔细检查书架的辉星,辉星正盯着哪些腐烂的书本沉思。

就在这时,地面震了一下。

像是某种更集中的、从正下方传来的震动。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移动,在很深很深的地底,或者在这座建筑群的某一层,正朝着她们的方向来。然后又是一下。间隔很长,但比上一次更近。

辉星第一时间飞奔过来,拉住阿莉莎的手往教堂内部跑去。阿莉莎用手护住维拉的头。

她们冲向最里面那排。一条长椅斜靠在墙上,椅面已经塌了一半,但椅背和座位之间的空腔还完整。

辉星先把维拉解下来推进去,阿莉莎紧接其后,然后自己挤进去。长椅的空腔还宽敞,三个人挤在一起,阿莉莎的肩膀抵着椅面的底部,辉星的膝盖顶着她的大腿外侧,维拉夹在她们中间。

朽木的气味灌进鼻腔,混着灰尘,混着某种更古老的、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震动越来越近。不再是单次的震动——是连续的,是某种巨大物体在移动时产生的、绵延不绝的低频震颤。

灰尘从穹顶上簌簌落下,从长椅的裂缝里抖出来,落在她们头发上,落在维拉脸上。阿莉莎用手抹掉维拉脸颊上的灰。

然后阿莉莎听到了。

嘶吼声。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穿过石砖,穿过地板,穿过她们身下这排朽烂的长椅,直接震在她胸口上。

低沉的,绵长的,像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痛苦地呼吸。不——不是呼吸。是声音本身在空气里传播时被拉长了,拉长到几乎辨认不出原本的音调。但那确实是嘶吼。有什么东西在这座建筑群的深处。活的。

嘶吼声持续了很久。久到阿莉莎觉得自己的内脏都在跟着那声音一起震动。然后它停了。

安静了几息。维拉的身体突然开始发光。

强烈的白光从她皮肤底下透出来,比之前在竹林里看到的任何一次都要亮,亮到把整个长椅底下的空腔都照得通明。

朽木的纹理,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尘,辉星脖颈上那道被窗帘布料勒出的红印——全部被照得一清二楚。

阿莉莎和辉星几乎同时动起来。解开布料,一层一层地掀开。

维拉的身体在那团白光里几乎变成了半透明的——能看见锁骨的轮廓,能看见肋骨的影子,能看见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一下,一下,把光泵向全身。她的脸很安详。像灵魂去了很远的地方,只留下一个还在呼吸的躯壳。

“维拉。维拉!”

辉星拍她的脸。阿莉莎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是温热的,和之前一样,但指尖在微微颤动。光从指甲缝里透出来,把指甲映成半透明的淡粉色。

“醒醒!维拉,能听到吗!”

没有回应。光还在亮。

然后——它开始暗淡了。从指尖开始,从发梢开始,从皮肤的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回缩。像退潮。缓慢地,不情愿地,从它侵占过的地方撤离。

锁骨隐没了,肋骨的影子消失了,那颗心脏的搏动重新隐入胸腔深处。最后消失的是她断臂处的光——那里亮得最久,像有什么东西不愿意离开,在那里反复徘徊,直到最后一刻才松开手。

维拉变回了普通的维拉。

呼吸平稳。体温温热。脸颊上还沾着刚才落下来的灰。

阿莉莎把手按在维拉胸口。心跳还在。一下,一下。和之前一样。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不够累,想让我们再紧张一下。”她对着维拉的脸说。

辉星没接话,只是把维拉的手轻轻放回布料里面,重新裹好。

她们在长椅底下又待了很久。久到阿莉莎的腿开始发麻,久到她的胃又叫了两轮。

“先出去。”辉星说。

教堂外面的光线变了。带上了一层极淡的橙黄。太阳开始落了。阿莉莎望了一眼穹顶上残存的彩色玻璃,那些蓝色和红色的碎片被染成同一种颜色。快天黑了。

辉星站在教堂门口,望着外面的走廊。阿莉莎知道她在想什么。今天之内离开已经不可能了。这座建筑群太大,太乱,重力流向不明,还有刚才那声嘶吼——在搞清楚状况之前摸黑乱走,和送死没有区别。

“我去看看附近有没有能用的东西。”辉星说,“你留在这里。把环境收拾一下。”

她说完就走。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阿莉莎站在教堂大厅的正中央,周围是瘫倒的长椅、从穹顶上落下来的碎石、积了厚厚一层灰的石砖地面。

她弯腰把最近的一张长椅碎片拖到墙角,又去拖第二块。打扫。能做的事不多,但总比干坐着强。

她正弯腰去拖第三块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什么。

两个人。两团魔力气体。在不远处的建筑上,隔着几道墙和一段距离——她能看见。躲在墙后面,躲在石柱后面。在移动。在观察。

人。

他们的魔力气体很淡,几乎和大气融为一体,流动被刻意压制过——压到最低,压到像烛火被调小了灯芯。

但阿莉莎的眼睛看见他们了。体内的魔力轮廓,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极淡的光,一个人的偏绿,一个人的偏灰。两个人。活的。

她只瞄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拖那块长椅碎片。动作没有停,节奏没有变。拖到墙角,放下,转身去拖下一块。腰弯下去的时候,余光又扫了一次。他们在靠近。

每一次她转身,每一次她弯腰,每一次她走到墙角又走回来——他们都在靠近。从一堵墙移动到另一堵墙,从一根石柱移动到另一根石柱。

很快。很安静。如果不是能看到魔力气体,她根本不会知道有人在接近。

最后他们停下来了。大概一百多步的距离。隔着几道墙。不动了。那两个人在交流——她能看见他们的魔力气体在轻微地波动,一明一暗,像两个人在说话,只是她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声音大得她觉得整个教堂都能听见。手开始僵硬——原本弯腰拖木头的动作是流畅的,现在变得一顿一顿,每一次弯腰都需要刻意提醒自己:弯,抓,提,走,放。

不能快。不能慢。不能让他们看出来她已经看见他们了。短剑在腰间,但她没有去碰。不能碰。任何突然的动作都会暴露。

那两个人在看她。她能感觉到。隔着墙,隔着石柱,隔着一百多步的距离——他们的视线落在她背上。像两根针。

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辉星。辉星在往回走。那两个魔力气体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不是攻击,是反应。他们察觉到了辉星。

阿莉莎扔掉手里的长椅碎片,冲向门口。维拉还在长椅底下。辉星刚好走到门边,被她一把抓住手腕拽进来。力气大得辉星踉跄了一步。

“你——”

“有人。两个人。在那边。”

辉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什么也看不见。墙挡住了。但她没有问第二遍。阿莉莎把手按在剑柄上,侧过身,用墙壁做掩体,望向那个方向。

什么都没有发生。

阿莉莎看见那两团魔力气体在凝聚。绿色的那团在收缩,从原本松散的状态聚成一束,从胸口移动到手臂,从手臂移动到指尖。灰色的那团也在做同样的事。他们在施法。阿莉莎把手按在短剑柄上,指节泛白。

然后他们跑了。

是离开。魔力气体从凝聚状态炸开,从指尖爆发到全身,然后整个人以她完全无法理解的速度向外移动。不是加速魔法。加速魔法是线性的,是沿着地面、沿着一条轨迹加速。

但那两个人是在跳跃,在腾挪——从一根石柱后面消失,从另一堵墙后面出现,再消失,再出现。每一次出现都比上一次更远,每一次消失都比上一次更快。

魔力气体在每次跳跃时都会剧烈地爆发一下,然后收敛,然后再爆发。几个呼吸间,他们就消失在了视野所及的最远处。

最后一下,他们跳到了外面——她看见风雪裹住他们,看见他们的魔力气体和风雪的淡白色融为一体,然后彻底消失了。

阿莉莎慢慢松开剑柄。手指有些发麻。

“……他们跑得也太快了。”

辉星没有回答。她还在看着那个方向。

阿莉莎记住了他们行进的路线。每一个落点,每一次转折,最后消失的方向。那是出路。

“怎么了?”辉星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阿莉莎把刚才看到的一切说了出来。语速很快,有些地方重复了,有些地方漏了,又补上。说完之后,她的手还在抖。

辉星听完,沉默了几息。

“留在这里。”

她走到教堂门口,望了一眼外面。太阳已经沉得很低了。穹顶上残存的彩色玻璃从橙黄变成了暗红,像几块即将燃尽的炭。走廊里的光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必须生火。现在。”她把门掩上,只留一道缝,“比起遇到人,冻死的风险更高。你的眼睛能提前看到,在这里比在外面安全。现在摸黑乱走,只会增加风险。”

她走回来,蹲在那堆被阿莉莎拖到墙角的长椅碎片旁边。拔出阿莉莎腰间的短剑,剑尖抵在一块干燥的木料上。

她闭上眼,呼吸平稳下来。几息之后,剑尖处亮起一点橙红色的光——火元素魔法。光点扩大,变成一小簇火焰,附着在剑尖上,微微跳动。

火焰舔上去,木料表面先是变黑,然后冒出一缕极细的烟,然后烧起来了。

她收回短剑。火焰在木料上慢慢蔓延,从边缘烧向中心,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辉星站起来,走向那些外面的书馆。片刻后她回来了,拖着两本书。每一本都有她半个身子那么大,厚得惊人,书皮已经完全腐烂,只剩下内页还勉强维持着形状。

她蹲在火堆边,撕下几页,揉成团,塞进火焰底部。火舌舔上去,纸页卷曲,变黑,然后燃烧。她又撕了几页。

书页很厚实,烧起来很慢,像烧木头一样,一页能撑很久。火焰稳定下来之后,她把整本书侧立着靠在火堆边,让火焰从边缘开始慢慢啃。

阿莉莎凑近那本书。火光照亮了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字形优美,笔画繁复,每一个字都像一幅小小的画——但她一个也不认识。

不是她学过的任何文字,不是契灵文,不是通用文,不是父亲书架上那些来自东方的抄本里的任何一种。她翻了几页,全都一样。

“看不懂。”她说。

“不奇怪。”

“……你就不能说‘也许你翻到下一页就懂了’之类的吗。”

辉星抬眼看了她一下。“也许你翻到下一页就懂了。”

阿莉莎合上书。“太假了。”

她把书放在火堆旁,靠在自己那侧,当作挡风的矮墙。火焰在书页边缘舔舐着,烧得很慢。辉星把另一本书的书页撕下来,一页一页叠好,放在火堆旁边备用。火焰在她的侧脸上跳动,把那些细小的汗珠映成橙红色。

阿莉莎闭着眼睛,却睡不着。那两团魔力气体还残留在她的视野里——脑子不肯放它们走。

绿色的那团,灰色的那团,在墙壁与石柱之间无声跳跃,每一次落点都比上一次更远,每一次消失都比上一次更快。

她在心里复盘。如果他们没有跑,如果她喊晚了一步,如果辉星还没来得及回来——她一个人,带着昏睡的维拉,腰间这把短剑。对手的速度是她从未见过的。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移动术式。

从魔力凝聚到指尖的方式来看,要么是圣术魔导师,能够将魔力压缩到那种近乎实质的密度而不伤及自身血肉;要么就是剑王级别的魔剑士,魔力与体术的融合已经流畅到不需要准备动作。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她能对付的。

她闭着眼,眼皮底下的眼球却在快速颤动。

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辉星被击穿,自己挡在维拉前面,短剑还没来得及出鞘就被某种术式从内部撕裂,血溅在那些残存的彩色玻璃上。维拉被带走,白金色的头发从那个人肩头垂下来,还在沉睡,什么都不知道。

她猛地睁开眼。

火堆还在烧。辉星坐在旁边,盯着火堆。维拉在她另一边,体温温热,发出极其细微的呼吸声,白金色的长发散落一地,在火光里泛着柔软的橘色。

都是假的。那些画面都是假的。

她把眼睛重新闭上。手在身侧攥成拳头,指甲扣进掌心。不要想了。他们已经走了。那个方向是出口——他们既然往外跑,说明外面有路,有能让他们活下去的东西。

既然有路,他们就不会回来。这个逻辑是对的。这个鬼地方,这座已经死了几千年的神殿遗迹,不会再有危险了。

她让自己的呼吸慢下来,和辉星的呼吸同步。吸气。呼气。火堆里一本书的书脊在火焰中裂开,发出极轻的爆裂声。

不会再有危险了。她对自己说。但那双眼睛不听她的。它还在工作——那被动的、不由她控制的注视。

隔着闭上的眼皮,隔着血与肉,魔力气体仍然清晰地映在她的意识里。辉星的,稳定的淡红色,像一盏被调到最低的灯。维拉的,淡金色的,比之前亮了一些,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均匀地呼吸着。

火堆的魔力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只是一片模糊的橙红,和火焰本身的颜色重叠在一起。石壁的,穹顶的,那些残存彩色玻璃的——全部在黑暗中安静地流淌。

她逃不掉。哪怕睡着了也逃不掉。

辉星把手伸过来,握住了阿莉莎攥成拳头的那只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十指扣进去。很用力。阿莉莎能感觉到她掌心里握剑磨出的薄茧,和那些细小的、被荆棘划过留下的疤。

睡着了,自己的意识已经远走高飞,可自己的眼睛却还停留在现实世界当中,那双能看到万物魔力的眼睛,还在不停的工作,哪怕自己已经深深睡去。

梦开始。她先是在一片很深的黑暗里漂浮了很久,没有画面,没有声音。然后黑暗开始变亮,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被什么光渗透——是午后的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旧地板上,把木头的纹理晒得一清二楚。

那是青石镇的家。她出生的地方。母亲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书皮磨损,书页泛黄,边角有被手指反复翻过留下的柔软痕迹。

母亲的书——不,是父亲写的书。那本关于神代遗迹的。母亲生前最喜欢的,每个月都要读一遍的书。

后来父亲说,她曾经和父亲一起去过那些遗迹,在整片大陆上游走,在还没有她、还没有青石镇的家的时候。那时候母亲还会笑。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

阿莉莎站在门口。她变矮了。视线的高度不对——桌子边缘在她肩膀的位置,门把手在她头顶。她是小时候的自己。光着脚,脚底能感觉到地板上一道被岁月磨出的浅槽。

“怎么了?我的小兔子骑士?”母亲抬起头,书还摊在膝盖上,一根手指夹在刚读到的那一页里,“是饿了,还是做噩梦了?”

阿莉莎张了张嘴。她想说,妈妈,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母亲看着她,没有催。只是把书合上,放在窗台上,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阿莉莎走过去。母亲的怀抱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干草和皂角的气味,还有她身上特有的、像晒过太阳的旧棉布那样的温暖。

“妈妈……我好像有点饿了。”

“哦,是吗?”母亲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把她额前碎发拨到耳后,“抱歉呀,我的小可爱。梦里也许能吃到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但回到现实可能就又要饿肚子了。与其做梦幻想——”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歪着头看阿莉莎。

“……不如勇敢面对现实。”阿莉莎细声接上。这是母亲说过无数次的话。每一次她抱怨训练太苦、抱怨父亲太严厉、抱怨青石镇的冬天太冷,母亲都会说这句话。语气永远是温柔的,但字本身没有退让过。

母亲笑了。那笑容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明亮。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阿莉莎往怀里揽了揽,一只手反复抚摸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很慢。

安心感从头顶蔓延到脚趾,阿莉莎的眼皮开始打架,在梦里又开始犯困。她靠在母亲的胸口,听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和火堆里书本燃烧的声音一样。

窗外的光变了。

阿莉莎睁开眼。原本灿烂的阳光被血色吞噬。整扇窗户变成一片红——火焰的红,血的红,落日坠进战场时天空被撕开的那种红。

“妈妈!那里——着火了——!”

母亲还在摸她的头。一下,一下。节奏没有变。

“我害怕……哼呃……哼呃……”

她在哭。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母亲的手背上。母亲没有帮她擦。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紧到像是在害怕什么,紧到像她一松手阿莉莎就会消失。

但那个怀抱里又藏着一丝刻意的松懈,一处故意留出的空隙。阿莉莎能感觉到——只要她想,她随时可以挣脱。

可她没有。她只是把脸埋进母亲的胸口,用力地哭。窗外的火焰越来越大。空气里灌满了血腥味——真实的、铁锈一样黏在鼻腔深处的腥。

远方的画面在火焰中显形——战场。死尸堆积如山的战场。铠甲碎裂,武器折断在泥土里,一只手从尸堆里伸出来,手指还维持着握剑的姿势。有东西在蠕动,在那些尸体之间,缓慢地、痛苦地,像被碾碎了半边身体的虫。

战场中央矗立着一个人。

全身漆黑。铠甲的颜色——那铠甲本身就是黑的,黑到吸光了周围所有的火焰和血色,黑到像一个被从世界上挖掉的洞。

四周围绕着很多类似金属被扭曲的长条,插在泥地里,有些还在微微颤动,像刚被折断的翅膀,又像某种刑具的残骸。

他手上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大剑——剑身极宽,从剑格到剑尖逐渐收窄,但没有锋刃,整把剑看起来更像一块被压扁的陨铁。

铠甲在扭曲。在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想要破开金属的茧从里面爬出来。身体在颤抖。

阿莉莎能感觉到从他身上溢出来的东西。不是魔力——她看不见他的魔力。是别的什么。更原始的,更赤裸的。愤怒。杀意。还有别的什么,藏在愤怒底下,被烧得几乎辨认不出的东西。

母亲的抚摸停了。阿莉莎低头看自己的手。上面全是血。血从皮肤底下渗出来,从每一个毛孔里,从指甲缝里,从掌纹的沟壑里,缓慢地、黏稠地往外冒。

血在空气里干了,结成一层暗红色的膜,绷在皮肤上,每一次活动都会让那层膜裂开,露出底下新生的、更黏稠的血。

她不哭了。脸是干的。干到能感觉到皮肤被那层血膜拉扯着,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会让它裂出新的纹路。她变高了。视线的高度变了——不再是仰头看母亲的胸口,而是平视,然后低头。

她转过头去,看见母亲变小了,变轻了,站在她背后,双手环住她的胸口,头贴在她背后。母亲穿着埋葬那天穿的衣服。那件洗得发白的、领口有一圈褪色绣花的旧衣。

阿莉莎亲手给她换上的。眼神里充满了爱。和阿莉莎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但阿莉莎看着那双眼睛,感到一阵突兀的熟悉感——那是她照镜子时的感觉。

那双眼睛的形状,那微微上扬的眼角,那瞳孔深处的颜色。那是母亲的眼睛。也是她自己的。

她身穿着铠甲。不算华丽——胸甲上没有繁复的纹样,肩甲只是两块被锻打得贴合肩线的硬皮,边缘有些磨损。腿甲上有好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最新的一道还泛着金属被切开后的银白色。

但她知道这副铠甲——不是因为它好看,是因为有人穿着它打了很多仗,活了下来,又打了很多仗,最后死在里面。它是致命的。而她站在那个人的对面。右手握着星铁石短剑。剑身很稳。她的手没有抖。

“去吧,我的阿莉莎。”母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近,几乎是贴着耳廓在说,“去完成我们的命运。去拯救那位神吧。去给世界带来希望……我爱你,阿莉莎。”

没有回头。没有感动。那双眼睛里只有决心。那决心太满,太硬,太纯粹,纯粹到把其他所有东西都挤了出去——恐惧,犹豫,爱,悲伤,全部被压缩成一个极小的点,沉在胃的底部。

那不是她。那是被某一种念头彻底占据之后的、只剩下目标的空壳。她把短剑握紧。剑柄上缠着的旧布条吸饱了掌心的汗,变得潮湿而柔软。

以决心换希望。一句话语从心底低落,像碎石,砸在平静的灵魂湖泊上。

她冲了出去。冲进那片血色,冲向那个黑色的人影。短剑举起,剑尖对准他的心脏。距离在缩短。五十步。三十步。十步。她能看见他面甲上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破碎铠甲的女人,举着短剑,冲向一座山。短剑刺入——

阿莉莎猛地睁开眼睛。

火堆已经烧得只剩几块暗红色的余烬,在灰白的晨光里微弱地明灭。穹顶的破口处有光漏下来——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怀里的重量还在,温热的,均匀地起伏着。维拉。还在睡。白金色的长发缠在她手指上,绕了好几圈,像是睡梦中自己拽过来的。辉星不在旁边。

阿莉莎慢慢松开维拉的头发,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手指。然后她看见了辉星。在教堂那排巨大窗的最左边一扇前,跪着。是标准的祷告姿势。脊背挺直,双手交握在胸前,头微微仰起,朝向玻璃上残存的彩色图案。

嘴唇在动,极轻地、极快地翕动。阿莉莎听不到她在说什么,只能看见她的侧脸——逆着窗外的雪光,线条柔和得不像她。那表情不是虔诚。是更深的什么。是在求一个答案。

“醒了?”辉星没有回头,但显然察觉到了阿莉莎的动静,“很遗憾,我们可没有早餐。”

话音刚落,两个人的肚子几乎同时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哀鸣。声音在空旷的教堂穹顶下回荡了一瞬,然后被那些残存的彩色玻璃吸走。阿莉莎愣了一下,然后嗤地笑出声。

辉星的嘴角也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至少动了一下。饥饿,把刚才那个噩梦的最后一丝余韵也冲刷干净了。

什么黑色人影,什么决心,什么被血浸透的战场——全部被胃里那股空洞的、揪扯的、让人想把窗帘布料都塞进嘴里嚼一嚼的饥饿感碾碎了。现实是她的胃只有空气。

“我去找些吃的。”阿莉莎站起来,把那把从卡汗族尸体上拔下来的匕首挂在腰间——和短剑并排,走起路来会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没准能遇到长在书本上的蘑菇之类的。”

辉星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层薄灰,她没有拍。“祝你好运。不过我刚才发现了一个貌似是记录室的地方,就在教堂后面那条走廊尽头。也许能找到有用的情报。我待会去看看。你不要离开太远。”

“明白。”

可阿莉莎没找到什么。

她把教堂外围绕了个遍——走廊,侧室,那间她们昨晚翻过几本书的角落。除了石头、灰尘和腐烂的书页,什么都没有。没有蘑菇。没有苔藓。连一只蚂蚁都没有。

她蹲下来翻过几块碎石,底下只有更细的碎石。她用匕首撬开一本瘫倒在地上的书的封面,书脊里除了干透的胶和碎成粉末的纤维,什么都没有。

她告诉自己,没关系。至少还有水——进来的时候她在走廊某处听到过滴水声,等会儿去找找。至少还没饿到走不动路。至少维拉还睡着,不需要分食物给她。这些念头并不让人好受。

往回走的时候,她已经没什么期待了。空着的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短剑柄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缠布的纹理。

穿过教堂那道半掩的大门时,她还在盘算:辉星说的那个记录室,也许能翻到一些还能辨识的纸页,也许能搞清楚这座神殿的结构,至少知道怎么出去——

然后她停下了。

维拉醒了。

她坐在火堆旁边——火堆已经彻底熄了,只剩一小撮灰白色的余烬,被她起身的动作带起的微风吹散了几片。她披着那件金黄色的窗帘,披得乱七八糟的,布料从一侧肩膀滑下来,露出底下那件更薄的里衣。

白金色的长发乱得不成样子,有几缕翘在头顶,有几缕缠在脖子上,发梢沾着昨晚从穹顶上落下来的细灰。

“维拉!你醒了!”

阿莉莎冲过去。脚步在石砖地面上砸出急促的脆响,回声还没追上来,她就已经扑到了维拉面前。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双手环住她的腰,用力抱紧。力气大得维拉闷哼了一声。

“阿……莉莎……怎么了——”

阿莉莎把她抱起来转了几圈。维拉比她高大半个头,腿拖在地上,白金色的长发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

“等等、等——我头还晕——”

阿莉莎把她放下来,但没有松手。她抓着维拉的肩膀,盯着她的脸看——眼睛,鼻尖,嘴唇,脸颊上那道贯穿半边脸的旧疤。都在。都是真的。是维拉。是活的、醒着的、正困惑地眨着眼睛的维拉。

辉星回来的时候,阿莉莎正说到她们如何差点在竹林里被蜘蛛踩死。维拉坐在火堆旁的碎石上,裹着那件金黄色的窗帘,听得眼睛越睁越大,听的云里雾里。

阿莉莎半跪在她旁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那只蜘蛛腿的粗细,又比划自己当时的表情。辉星站在教堂门口,没有走进来。

她的肩膀靠着门框,手里攥着一卷从记录室带回来的东西——看着像某种兽皮,卷成一个圆筒,边缘已经发黑脆裂。

然后辉星走向她。她把手里那卷东西放在旁边的碎石堆上,在维拉面前蹲下来。然后伸出手,极轻地、像怕碰碎什么似的,抱住了她。

一只手环住维拉的后背,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把她往自己肩窝里拢了拢。没说话。抱了大概两次呼吸的时间,松开。

维拉被两人围在中间,手足无措。一只手被阿莉莎攥着,肩膀还被辉星的手搭着,不知道该看谁。“那个……谢谢你们。”她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阿莉莎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辉星没说话,但搭在维拉肩上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

但阿莉莎注意到了一件事。辉星从进门开始,就有些恍惚。不是疲惫——她见过辉星疲惫的样子,那双淡红色的眼睛会暗淡下去,像被磨砂的玻璃。但此刻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只是焦点不对。

——不久前,在那间记录室里。

记录室的门是虚掩着的。

辉星推开它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灰尘从门楣上簌簌落下,在从走廊尽头渗进来的冷光里翻飞了一瞬,又归于沉寂。

室内的气味和外面不一样——更干燥,更陈旧,带着某种封闭了太久的东西特有的、像被遗忘的叹息一样的气息。

书柜,书桌,椅子。和预想中的布局没有太大差别。只是所有东西都太大了。她走到那把椅子前面——靠背高过她的头顶,椅腿粗得像廊柱。她用椅面的缝隙里当支点,踩着椅腿上的雕花纹路爬上去。

指尖扣进那些被岁月磨得圆润的凹槽,膝盖抵着冰凉的木质表面,最后翻身坐上椅面时,呼吸已经有些不稳了。她半跪起来,在椅面上缓了一息,然后站起来,望向这张巨大书桌的全貌。

钢笔早已腐蚀得快要看不出笔形。墨水在瓶底风干成一层龟裂的硬壳,纸张大部分已经腐烂,摊在桌面上的几页一碰就碎,碎成粉末,粘在指腹上,怎么也拍不掉。

只有那些被夹在书本之间、隔绝了大部分空气的书页,还勉强维持着纸张的形状。

辉星的目光从那些残页上移开,落向书桌正中央。

那里摆着一本书。

比她们在这座遗迹里看到的任何一本书都要小。虽然也很大——封面的长宽几乎和她整条手臂相当,厚度大概是从手肘到指尖的距离。但至少能想象一个人坐在桌前、翻开它、低头阅读。

而不是像那些摊在地上比她还高的巨籍,光是翻一页就需要两个人合力。而且它比其他的书都要新。它的书皮同样磨损,边缘同样泛黄,边角处有几道被手指反复翻过留下的柔软痕迹。

但它的纸张没有霉斑,书脊没有塌陷,封面上烫金的纹样虽然已经褪成极淡的暗铜色,但纹路还清晰可辨。

有人在这座图书馆废弃之后、在所有其他书都开始腐烂之后,还在这里。在读这一本书。

辉星爬上书桌,在书前半跪下来,用手背抹去封面上那层薄灰。灰尘被抹开,露出底下深褐色的皮面,和那几行烫金的文字。

她翻开第一页。纸张在指腹下发出极细微的、像干树叶被碾碎时的脆响。

她放轻了力道,用指尖捏住页脚,慢慢地、一页一页地翻。

字迹工整,笔画繁复,是某种楔形文字的变体。字形和她学过的任何一种文字都不完全对应,但有些笔画结构的写法很眼熟——在哪见过。她皱眉,把书页凑近了些。

“勉强能看懂……这是……古鳞渊语?”

她喃喃自语,手指沿着那些楔形笔画的走势划过。不对。有些语法结构和鳞渊语相似,但字符的排列方式不一样。

鳞渊语是从上到下书写,这是从左到右。她又翻了几页,在某一页的页脚处看到一个熟悉的词根——那个词根在精灵语的古文献里出现过,意思是“光明”或“照耀”,取决于后缀的变格。

“看着又有点像精灵语……”

她跪坐在书桌上,把书摊开在面前。那些在教堂时被蕾切尔女士逼着背诵的古文、那些反复诵读的祈祷文、那些在弥雅手稿上反复查阅的古老词根——全部在这一刻被翻了出来,摊开,一一对照。

她咬住下唇,开始在桌面上翻找能用的东西。

辉星把口水吐在左手掌心,走到墨水瓶旁,掰下一小块硬化的墨块。回到书旁,把墨块放在左手掌心里碾磨。墨渣在唾液里化开,洇成一滩灰黑色液体。

她伸出右手食指,蘸了蘸掌心的墨液,指腹贴在书页的空白处,开始写。先写下鳞渊语的词根,再写下精灵语的后缀,然后在两者之间画一条线,连线处写下她推测的对应词义。

反复确认每一处变格,反复调整每一个推测词义的位置。有些句子完全看不懂,就跳过去,先翻译能看懂的,再用上下文反推那些空白处。

大概过了半小时。她放下笔,把那张写满注释的纸举到眼前。

“大致上应该没有问题……应该。”

她开始读自己翻译的内容。起初只是嘴唇翕动,无声地默念。然后念出了声,很轻,一个一个音节从喉咙里挤出来。

那些词句在空气中震动,被这间巨大而空旷的记录室吸走,不留回音。她的嘴唇停住了。手指攥紧了纸页的边缘,指节泛白。

“这……不可能。怎么会……”

那是关于希望之神与冰封之神最初的故事。

不是圣经里记载的那个版本——不是那个被简化成睡前故事的、干净的、没有血也没有泪的版本。是更古老的、被刻意抹去的、不应该被任何人读到的东西。

记录是这么写的。

结束第二次神代战争之时,众神以希望之神为基础,建立了第一套明确的约束,名为《众神之约》。

约定神不得弑神,神不得憎恨神,神不得降下惩罚或力量,神必须以智慧帮助众生。

战争带走了太多生灵,也带走了太多神明的力量。众神开始纷纷成为自然的一部分,成为这个世界力量的一部分。

但唯有少数神留在了人间——他们帮助世界文明的发展,帮助凡人重建社会,帮助众多种族的和解,解决凡人间的战争。

后来,希望之神在一处绝望之中发现了两人。

那是腐朽之神留在世间的种子。他的灵魂碎片。对于希望之神的憎恨与诅咒。

可他的身边却出现了光明——那是她妹妹的灵魂碎片。以牺牲自己换取世界与希望的光明。此时正在那里。腐朽和光芒依附着,拥抱着,蜷缩着,在那绝望里。那是两个孩子。

希望之神欺骗了所有人。她抛弃了自己所建立的约定。她本应该扼杀这片腐朽碎片。

可刃口即将触及他时,她第一次在心中迸发出了恐惧。她抱起两个孩子一路狂奔,奔跑到一处众神都无法找到的地方。后来勇气之神找到了他们。希望之神第一次说出了谎话。

“那是冰封之神与光明的碎片。”

她脱口而出。仅仅只是想要救下两位可能在未来终结世界的风险。他们相信了。众神庆祝两位新生的神。

他们给两个孩子取了名字——让后世胆寒的名字。伊辛·汉萨,与托卡斯·托菲娜。

接下来的内容开始变得破碎。有些页面被刻意撕掉了——撕口很旧,边缘发黄,但不是腐烂造成的断裂,是被人用力扯掉的。

还有几页被墨水泼过,大段的文字被覆盖在深黑色的污渍底下,偶尔能从边缘辨认出几个字的残笔。辉星一页一页地翻,把自己能辨认的部分逐字逐句写在空白处,把不能辨认的地方用横线划掉。

托菲娜是个永远都长不大的孩子。

她与希望之神建立了一个国家。

与世界各种族建立联系,成为所有种族的中心。

那个永远将光芒照耀周边人的托菲娜,得到了世间万物的祝福,成为了世界陷入黑暗后的再一次的光明。

而汉萨则成为了第四位季节之神——掌控世界寒冷的神。可那并非他的能力。那是希望之神为了保护他、掩护他的术式。

汉萨接触过的任何物体都会腐朽。希望之神分化自己的力量,教会他使用冰封的能力——这让他能够冰封触碰过的物体。

汉萨成为了这个国家的中心。托菲娜教他如何去接受和理解。希望教他如何去爱与被爱。

众神教他知识与智慧。众多种族爱戴他,服从他。汉萨也用同等的爱回应他们。可他也有私心。欲望。从他长大开始,他的欲望就从未结束过。来自那位希望。

辉星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住了。

她想起蕾切尔女士跪在教堂的彩色玻璃下祈祷的样子。

想起她在睡前讲的那些故事——希望之神是如何在黑暗中点燃第一缕光,如何用她的爱拯救了濒临灭亡的世界,如何将冰封之神从永恒的死亡中唤醒,如何引领十三英雄封印魔神。

那些故事里,希望之神是完美的。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谎言。可纸上的文字在说:她害怕了。她说了谎。她为了保护那个本该被杀死的孩子,欺骗了所有其他的神。

她继续往下翻。被撕掉的书页越来越多,有些是整页整页地被扯掉的,只剩下靠近书脊处一小截残页,上面残留着几个不完整的字母。

她的翻译越来越支离破碎,只能在那些勉强还能辨认的段落之间跳跃。

卡萨芒斯。一头古老的原龙,比众神中的大多数都要年长,却比他们都要弱小。

他一直不明白,为何强大的古神会将神格分给那些祂不认同的神,而将他这样古老的生灵遗忘在角落里。

他更不明白,为何那两个被希望之神捡来的野种,能得到如此多的偏爱。

他嫉妒。他贪婪。他渴望得到汉萨和托菲娜体内的力量——那源自腐化之神的、源自古老光明之神的、被封印的、古老而强大的力量。

于是,他以友谊为名接近了汉萨。但托菲娜拒绝了它。

在漫长的岁月中,他成了汉萨唯一的挚友。他陪他狩猎,陪他游历人间,陪他探讨神与凡人的关系。他也陪他喝酒。

在那些微醺的夜晚,汉萨会问卡萨芒斯:“你说,她爱我吗?”卡萨芒斯笑了。

“如果你感觉不到她的爱,那是因为你没有一颗能够感受爱的心。”

“她说,我没有心。”

汉萨从小就被众神说道,自己没有心。哪怕那位亲手将自己养大的希望之神,从小就给予她无尽的爱,也否定自己的心。

慢慢的,他感到了强烈的恐惧。他不清楚众神为什么要这样否定自己。他也不清楚为什么托菲娜和希望也否定自己的心。也许是有什么可怕的原因。也许自己根本不应该存在。

“她骗了你。”卡萨芒斯的低语如同毒蛇,“她怕你有心之后,会发现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她怕你有心之后,会发现她对你做的事——那些以爱为名的控制——有多么残忍。”汉萨沉默了。“我帮你找一颗心,”卡萨芒斯说,“一颗真正的心。”

辉星的手指从书页上滑落。她想起汉萨的传说——冰封之神,四大季节之神的首位,背叛希望之神誓约的叛徒。

那个在教堂壁画上被描绘成冷酷无情的神明。那个在所有睡前故事里,都不曾提到他有过心。

托菲娜是他妹妹,也可以是他姐姐。他已经记不清楚了。在他有意识之时她就在他的身边。抱着他,紧紧抱着,像是在将他封印一般包裹着。

慢慢的,汉萨的意识开始挣扎,挣脱,最后以吻,唤醒了托菲娜。托菲娜有心。从小她就在他的身旁,以自己的心跳来温暖那没有心跳的他。她是唯二的不会被自己的力量伤害的人。

他羡慕托菲娜。她得到的爱是有实感的,是有一个可以传递到的地点的。

她能感觉到爱,而他不可以。任何人对他传递的爱都会坠入虚无。他看不到。他感受不到。他只是跟随着众人的教导而行动,而去爱。汉萨得到了一种情绪——嫉妒。

一晚宴的时候,二神爆发了意识出现之时就未曾尝试过的事情——争吵。汉萨得到了一种情绪——愤怒。

众人众神开始推举托菲娜成为共同的共主,托菲娜开始否定他的观点。但少数的,极其罕见的——那位希望,这一次站在了汉萨身边。

自那时开始,二神与众神的立场开始改变。卡萨芒斯开始挑拨。汉萨得到了一种情绪——憎恶。

希望开始更加愿意接触汉萨。原本的希望开始对他产生了一些远超疼爱的、其他的情绪。那情绪他并不讨厌,甚至想要得到更多。汉萨得到了一种情绪——色欲。

艾尔多瑞亚。

汉萨、托菲娜与艾丽西亚共同建立的国度,名叫艾尔多瑞亚。

那是一座理想之城。人类种、兽人种、空人种、龙族甚至恶魔在这里和平共处,不分彼此。汉萨以为这是她的梦想,于是倾注了全部心血来建设它。

他想要证明给她看——你看,我能成为你期望的神。我能守护这些你希望守护的众生。我能让你的希望成真。可他没有看到,在那些和平的表象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真龙卡萨芒斯在暗中煽动着凡人的欲望。他告诉龙,人类种偷走了他们的力量秘密。

他告诉人类,兽人正在觊觎他们的魔法技术。

他告诉恶魔,龙视他们为最可恶的怪物。

裂隙一天天扩大,而汉萨毫无察觉。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沉浸在对艾丽西亚的渴望中。他想要她的认可。她的目光。她的------------。

直到有一天,艾尔多瑞亚的和平彻底破裂。起因是一位矮精灵锻造的神器被鳞渊人偷走,起因是一个圣辉人村庄被失控的龙焰焚烧,起因是卡汉人的森林中发现了精灵的恶行。起因有无数个,但真正的起因只有一个——欲望。

辉星翻过一页。下一页的字迹突然变得潦草,不再是之前那种工整的、从容的楔形文字,而是急促的、用力的,有些笔画几乎要划破纸面。她花了几分钟才辨认出第一句话。

“我找到了它。”卡萨芒斯说,“那颗能让你拥有真正内心的药水。”

汉萨看着瓶中流动的银色液体。它散发着微光,如同月华凝聚而成。“这是什么?”“古老魔法的结晶。饮下它,你冰封的心会融化。

你会真正感受到爱,也会真正明白,她对你到底是什么感情。”汉萨犹豫了很久。他知道这可能是陷阱,知道卡萨芒斯不一定可信。

他也知道,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痛苦——这种被冰封着、什么都感受不到、却又隐隐作痛的痛苦。他饮下了那瓶药水。

那一刻,世界在他眼前崩塌了。

汉萨感受到了——艾丽西亚对他的渴望,托菲娜对他的担心,众人的——

这一页的末尾被撕掉了。辉星翻过残页的边缘,下一页直接跳到了某个夜晚。字迹更乱,有几处笔尖划破了纸面,墨迹在破口处晕开,像渗进伤口的血。

那个夜晚,艾尔多瑞亚的废墟上,月光惨淡如死人的脸。汉萨找到了艾丽西亚。

她跪在废墟中,为死去的凡人祈祷。她的背影孤独而脆弱,如同一个普通的女子。

“艾丽西亚。”

她转过头。月光落在她脸上,他看到她在流泪。

“汉萨,你来了。”

那一刻,药水的力量在他体内沸腾。他看到她眼中的悲伤,看到她的脆弱,看到她从未示人的一面。

他想起了卡萨芒斯的话——她对你隐瞒了多少?

她以爱为名控制了你多少?

你可曾想过,她真正的感情是什么?

他走向她。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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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恨自己,恨到几乎想要自我毁灭。可她也无法否认,在那黑暗的深处,在那禁忌的深渊里,有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情感。

当一切结束时,她蜷缩在废墟中,不敢看他。

汉萨站在她面前,眼中的黑暗渐渐褪去。他清醒了。他想起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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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萨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一夜,一个新的生命正在孕育。

辉星的手开始发抖。

那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从骨头里往外蔓延的颤栗。

她想起之前穹顶上那幅巨大的浮雕——站着的那个女性,她的眼睛被布条遮住,她的头发像维拉。

那是艾丽西亚。希望之神。而她旁边那个坐在王座上的、用看孩子的眼神看着所有种族的人——那是伊辛·汉萨。

不是叛徒。不是圣经里被唾骂了千年的怪物。是这座神殿曾经供奉的神。是那个被希望之神捡来的、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的孩子。

她翻过又一页。字迹重新变得工整,换了一个人写的,或者同一个人在更冷静的时刻重新执笔。但内容没有变。

汉萨的冰锥刺入托菲娜的心。汉萨的眼中充满了憎恶。托菲娜的眼泪化开了汉萨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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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丽西亚的眼泪不断地流淌。托菲娜已经再也无法起来。艾丽西亚忍痛,将自己的心剖开,以她的灵魂为基准将托菲娜转换为灵魂碎片。

灵魂离开了。艾丽西亚想要留住她,但她离去。

战争再一次开始。众神的愤怒冲刷了整个世界。杀戮再次上演。约定的束缚使众神无法杀死汉萨,且希望之神艾丽西亚还在他的手里。她的力量已经被汉萨剥夺。

卡萨芒斯找到了艾丽西亚。“看到了吗?”他得意洋洋,“你的好孩子,你的好学生,你的好——”卡萨芒斯死了。

艾丽西亚站在他面前,“你不该知道的,”她说,“也不该看到。”卡萨芒斯的头颅滚落在地,可他仍然在笑:“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掩盖一切吗?众神迟早会知道……你腹中的孩子……他们会找到她……杀死她……”艾丽西亚没有回答。她看着卡萨芒斯的身体化为灰烬,然后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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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萨芒斯没有死。那头古老的真龙早已学会如何欺骗死亡。他用自己的灰烬重塑了身躯,然后趁着汉萨毫无防备的时刻,发动了致命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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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吸取汉萨的力量。汉萨倒在血泊中,生命正在流逝。他看着艾丽西亚,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吐出鲜血。

艾丽西亚冲上前,却被卡萨芒斯击退。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当汉萨的力量被吸取时,那股被封印的腐化之力也被释放了。主动地涌入了卡萨芒斯的体内。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开始扭曲,开始腐烂。腐化之力在他体内肆虐,将他从内部吞噬。

他惨叫着,哀嚎着,求饶着,可没有人救他。

卡萨芒斯被腐化吞噬了。

可汉萨也没有醒来。

他变成了一个怪物。

接下来是残页。大段大段的文字被墨水泼过。辉星只能从那些残存的字词中拼凑出最后几个碎片。

十三英雄得到了众神的赐福。封印。杀死。封印——不。应当杀死。可她还在那怪物的体内。不,杀死他。矛盾激化。

十三人与众神的意见颠倒。弑神的武器开始颤抖,因为那怪物体内有他们的希望。封印结束。

使徒将会降临,带着他们的希望来到世间,去完成他们的宿命,去完成他们的希望。那孩子——那孩子——

记录戛然而止。

辉星盯着最后一页残章上那几个字,盯了很久。字迹到这里就断了,像是写到这里时笔从手中滑落,或者人从桌前被拖走。

后面的页面被暴力的撕下来——撕口参差,有几页还残留着一小截靠近书脊的边缘,上面有字的残笔,但已经无法组成完整的句子。

她差点从书桌上摔下来。脚底在椅面边缘踩空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书桌旁边的书架,然后顺着书架滑坐下来。

膝盖蜷起来,手臂环住小腿,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

“这……不可能。”

蕾切尔女士如此信仰的希望。那个在每一个寒冷的夜晚、在她蜷缩在小教堂的角落里瑟瑟发抖时,被蕾切尔反复讲述的希望之神。

那个圣洁的、完美的、永远不会犯错的希望。那个她从小祈祷到大的名字。自己的信仰,自己渴望的希望——怎么会是这样。

她双手抓住自己的头,手指插进发丝里,指甲扣着头皮。“全都是骗人的。”蕾切尔讲的那些故事,那些她在睡前反复背诵的传奇——希望之神如何点燃第一缕光,如何拯救濒临灭亡的世界,如何引领十三英雄封印魔神。

那个魔神,那个被十三英雄以生命为代价封印的怪物——是汉萨。是他。是这座神殿里壁画上那个坐在王座上的、用看孩子的眼神看着所有种族的人。

“那么……这里是汉萨的坟墓。”她的声音从膝盖之间闷闷地传出来,“如果上面写的是真的,那么汉萨就是——”

魔神。

那个在圣经里被反复诅咒的名字。那个在每一次弥撒中都会被唾弃的存在。那个所有信徒祈祷时都在抗拒的、最纯粹的邪恶。

可纸上写的是另一个故事。一个被希望之神捡来的孩子。一个从出生起就被封印了内心的神。一个被嫉妒、愤怒、憎恶、色欲一点点吞噬的人。一个被真龙欺骗、被毒药扭曲、最终在腐化中失去自我的怪物。

“那么圣经上关于汉萨的记载也是错的。”她把头从膝盖之间抬起来,眼眶发红。“那位托菲娜是谁?神代的圣经中没有记载。”

她从书桌上爬起来。腿有些软,膝盖在抖,但站住了。她慢慢地、一级一级地踩着椅背上的雕花爬下来,脚底落在石砖地面上时,膝盖几乎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去哪了。”

如果记载是真的,那么那个孩子大概率活了下来。要么被人间收留,要么被众神带走。“反正不是什么好下场。”

她站在那里,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呵呵呃……看到了很可怕的东西呢。”声音在空旷的记录室里回荡了一瞬,然后被那些腐烂的书页和风干的墨水吸走。

如果被哪些老顽固知道——被那些在圣堂里高坐的、一辈子只读一本圣经的老顽固知道——她读到了这些,读到了希望之神的谎言,读到了冰封之神与魔神是同一个存在,读到了那些被刻意撕掉的、被墨水泼过的、被刀片刮掉的真相——“会被拖到广场烧死的吧。”

她低着头,用一种近乎恍惚的步伐朝书桌另一侧走了几步。然后脚下踢到了什么。

一卷兽皮。圆筒形的,靠在书桌腿的旁边,被阴影遮住了大半。

她蹲下来,把它捡起来,解开系绳。兽皮在她手中展开——很大,展开后几乎和她双臂张开一样宽。

材质厚实,边缘发黑脆裂,但中间部分还保持着皮革的柔韧性。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有些文字已经模糊不清,但整体轮廓还清晰。

是地图。一张古老的地图。用来标注这座神殿内部结构的地图。如果不仔细分辨,还以为是地毯——材质摸着也确实很像地毯。

她跪在地上,把地图摊开,指尖沿着那些线条的走势划过。入口,走廊,大厅,记录室——她找到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然后从记录室往深处——还有路。还有很长的路。通往某个被圈起来的、标注密密麻麻的区域。

她还没看完。

门外传来了声音。

人的声音。是阿莉莎——在高声说着什么,语气里带着那种她非常熟悉的、压抑不住的兴奋。而另一个声音——更柔和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正在困惑地回应。维拉。维拉醒了。

辉星把地图重新卷起来,夹在腋下。那些被她读到的文字——汉萨,艾丽西亚,托菲娜,卡萨芒斯,那个孩子——全部被她叠好,压在意识的最底层,用一块沉重的石头盖住。

现在不是时候。她还需要时间去消化。或者说,她需要一个永远不用去面对它的借口。她推开记录室的门,朝那两个声音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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