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又爬了十几次楼梯。有长有短。长的让人想把膝盖骨拆下来歇一会儿再装回去,短的只有七八级,走完反而觉得不踏实。
穿过几个全是碎裂墙面和巨石堆砌的空间之后,光线成了唯一可信的东西——跟着它走,从一道裂缝到另一道裂缝,从一片灰白到另一片灰白。
最后停在一扇大门脚下。
比之前看到的那些要小一些。门扇紧闭,石料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从门楣一直蔓延到地面。阿莉莎仰起头。
门顶的墙上插着一把剑。
剑身像冰块,半透明的,内部有某种纹路在蜿蜒,像冻结时被一并封进去的水流。又有点像水晶——但水晶不会有那种从深处往外渗的幽蓝色光。
剑柄和剑格极为华丽,錾刻着层层叠叠的白银纹样,从护手一直延伸到配重球。太高了。她估算了一下距离,大概需要两个她叠起来并用跳跃魔法才能够到剑柄。
“辉星。”
“不行。”
“我还没说呢。”
“你说了。”
“那把剑真的很漂亮。”阿莉莎又仰头看了一眼,“你不觉得它插在那里很浪费吗。”
“不觉得。”
“万一它是神器呢。拔出来就能劈开冰山、召唤飞龙之类的。”
“万一它是封印呢。拔出来这座神殿遗迹就塌了。”
阿莉莎想了想。“也有可能。”
她收回目光,推开门。
门内是一条走廊。和之前走过的那些没有太大区别——石砖,拱顶,从某处裂缝渗进来的冷光。但走了几十步之后,阿莉莎开始觉得不对劲。
房间的排序乱了。先是走廊,然后是一间六角形的厅,然后又是一条走廊,但这条走廊是斜的——地面向左侧倾斜,角度不大,走路时需要微微调整重心。
然后是一间圆形的小室,穹顶上有个破口,雪从破口里落进来,在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然后是楼梯,向上的,但楼梯尽头是一堵墙。墙上有个洞,刚好能钻过去。钻过去之后又是走廊。
“停。”辉星说。
阿莉莎停下来,把维拉往上托了托。
“重力不对。”辉星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举到胸前的高度,松开手。石头落下去——但落偏了。
不是直直地砸在地面上,是斜着,像被什么力量拽了一把,落在她脚边偏左的位置。她站起来,又往右侧走了几步,重复同样的动作。这一次石头落得更偏。
“整个建筑群被某种魔法包裹着。”辉星拍了拍手上的灰,“魔力流向很乱。我需要搞清楚它到底往哪走。”
阿莉莎凝神望出去。大气里有风和雪的魔力,淡白色的,从破口和裂缝里渗进来,缓慢地流动着,和外面没什么两样。其余的——墙面,石砖,穹顶,那些碎裂的巨石——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
“我看不到。”她说。
辉星沉默了片刻。
“继续走。跟着光。”
又穿过几个房间。石砖地面上开始出现尸体。
身穿铠甲。铠甲的形制和之前看到的那副差不多——板甲覆住胸背,软甲填满关节处的缝隙,面甲被雕刻成恶魔的形状。
但大部分都有破损。胸甲被利刃切开,裂口整齐。肩甲和头盔被钝器砸穿,金属向内翻卷,露出底下黑洞洞的空腔。
有几副铠甲是仰面倒下的,有几副是趴着的,还有几副靠在墙上,保持着坐姿,头垂在胸口,像睡着了一样。
铠甲内部是骨头和腐烂的衣物。早已没有气味了——那些腐烂该有的、让人掩鼻的东西,早在不知道多少年前就消散干净了。
骨头表面泛着一种干燥的、近乎风化的质感,边缘有些细小的裂纹。衣物更糟,一碰就碎,碎成粉末,积在胸腔和腹腔的空腔里,像一小撮灰。
阿莉莎蹲在其中一具旁边。面甲没有完全遮住头颅——从侧面能看见一部分颧骨和上颌。颧骨高耸,犬齿窝很深,鼻根部扁平。她见过的。在父亲的某本旧书里,有一页插图,画着一个和它差不多的颅骨。图注只有三个字。
“卡汗族。”她说。
“神代时期的?”
“嗯。已经灭绝了。”她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那个颅骨。眼眶很大,形状偏圆。活着的时候,那双眼睛应该比契灵人的更大,比圣辉人的更圆。“据说他们的眼睛是金色的,能够透过眼睛释放魔法。”
辉星没有接话。她已经走到前面去了。
巨灵族的尸体倒在一起,堆成一片。高大,即便是倒下了也让人必须仰头才能看清全貌。
身上的甲胄比卡汗族的更厚重,甲片的边缘镶着粗大的铆钉,胸甲正中凸起一道棱。
一个仰面倒着,胸甲被砸出一个凹陷。一个趴在他旁边,后背上插着一把剑,剑身没入至柄,只露出缠着皮革的剑首。一个靠在墙上,双腿伸直,手臂垂在身侧,头歪向一边。面甲没有被击穿——他是力竭倒下的,或者受了内伤,或者被某种穿过铠甲直接作用于身体的魔法杀死了。
两拨人。在这个房间里遇到了,然后互相杀死了对方。卡汗族死了很多,巨灵族也死了很多。没有人活着离开。
“卡汗族。”辉星的声音从一具巨灵族尸体旁边传来,“是不是星族的分支?”
“是。和原龙一样。都是最古老的种族之一。”
“多古老?”
“据说他们来自第一世界。”阿莉莎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一块铠甲的碎片。边缘锋利,断面泛着暗银色的光泽。她翻过来看了看,扔掉了。“具体起源在哪已经无从考证了。最久远的历史只能追溯到大约四千年前。再往前,就什么都没有了。”
辉星在一具卡汗族的尸体旁边蹲了很久。她在看那把剑——握在死者的手里,剑身比她的手臂还长,剑格相对粗糙。
她伸手碰了一下剑柄上缠着的皮革。皮革碎了,碎成粉末,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她又看了看巨灵族那边。那些武器更大,更长,光剑柄就有她那么长。
她站起来,走了一圈,最后从一具卡汗族尸体的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对于死者来说只是匕首,对于她来说——她握在手里掂了掂,剑身从虎口处延伸出去,几乎有半个她一样长。
长剑级别。
“拿把这个。”她把匕首递给阿莉莎,自己又去抽了另一把。
匕首柄上缠着布条。原本应该是某种皮质的东西,但早已脆了,一碰就碎。
辉星用短剑的剑刃抵住布条,轻轻一划——没有任何阻力,像切开一层干透的纸。布条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暗银色的金属柄。
她切掉大半,只留下刚好能让手掌完全握住的厚度,然后用自己身上的窗帘布料重新缠了几圈,在末端打了一个结。握上去试了试。刚好。
走之前,辉星转向那些尸体,低下头,嘴唇微微翕动。声音极轻,轻到阿莉莎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很短。只有几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她抬起头。
“走吧。”
她们从另一侧的门离开。又是一条走廊,又是几级楼梯。阿莉莎走在前面,爬到一半时突然停住了。
远处。走廊尽头,楼梯下方,透过一扇半开的门,有一团光。是魔力气体。淡金色的,极淡,在门缝边缘一闪一闪,像蜡烛的火焰被风吹动时的样子。
“那边。”她说。
她们靠近那扇门。门缝很窄,只够侧身挤过去。阿莉莎先挤进去,然后接过维拉,辉星再挤进来。
一间巨大的空间。
迎面是一排排高耸的书柜,比巨灵族还高,木质大多已经腐烂瘫倒,书本从隔板上滑落,堆在地上像一座座小山。
书皮是某种树皮制成的,大部分覆着灰白色的霉斑,书页从破裂处露出来,厚实,泛着陈旧的黄褐色。
她正要往最近的书柜走去,辉星拉住了她的手臂。
“那边。”
前方有一扇完全敞开的大门,和她们之前见过的那些门如出一辙。门内是一个类似教堂的空间的地方。
像教堂,又像书馆。穹顶极高,教堂内部的左侧,六扇巨大的窗一字排开。
窗上镶嵌着各种各样颜色的玻璃,和她们之前看到的那些一样——蓝色的,红色的,黄色的,挂在金属骨架上。光从那些玻璃上照射下来,彩色的,一道一道的,落在哪些巨大的长椅上。
“这是……教堂?”
“和我见过的教堂不一样。”辉星仰头望着穹顶上那些残存的彩色玻璃碎片,“也许是巨灵族用的,也许是卡汗族用的。反正不是给我们这种矮小的人类种用的。”
“嗯……确实。太大了。空间大,长椅大,窗户也大。”阿莉莎走到左侧那排落地窗下面,踮起脚尖比了比——她的头顶还够不到窗台的底沿。
“窗户倒是完好的。但太高了,看不到外面。你说他们当初装这些窗户的时候,就没考虑过以后会有矮个子来参观吗。”
“应该没有。”
“也是。毕竟参观的人可能还没走到门口就放弃了,光爬那些楼梯就已经——”她的肚子在这时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哀鸣,“——饿死了。”
辉星走出教堂空间,走到门外。
阿莉莎站教堂在门口,望着仔细检查书架的辉星,辉星正盯着哪些腐烂的书本沉思。
就在这时,地面震了一下。
像是某种更集中的、从正下方传来的震动。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移动,在很深很深的地底,或者在这座建筑群的某一层,正朝着她们的方向来。然后又是一下。间隔很长,但比上一次更近。
辉星第一时间飞奔过来,拉住阿莉莎的手往教堂内部跑去。阿莉莎用手护住维拉的头。
她们冲向最里面那排。一条长椅斜靠在墙上,椅面已经塌了一半,但椅背和座位之间的空腔还完整。
辉星先把维拉解下来推进去,阿莉莎紧接其后,然后自己挤进去。长椅的空腔还宽敞,三个人挤在一起,阿莉莎的肩膀抵着椅面的底部,辉星的膝盖顶着她的大腿外侧,维拉夹在她们中间。
朽木的气味灌进鼻腔,混着灰尘,混着某种更古老的、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震动越来越近。不再是单次的震动——是连续的,是某种巨大物体在移动时产生的、绵延不绝的低频震颤。
灰尘从穹顶上簌簌落下,从长椅的裂缝里抖出来,落在她们头发上,落在维拉脸上。阿莉莎用手抹掉维拉脸颊上的灰。
然后阿莉莎听到了。
嘶吼声。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穿过石砖,穿过地板,穿过她们身下这排朽烂的长椅,直接震在她胸口上。
低沉的,绵长的,像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痛苦地呼吸。不——不是呼吸。是声音本身在空气里传播时被拉长了,拉长到几乎辨认不出原本的音调。但那确实是嘶吼。有什么东西在这座建筑群的深处。活的。
嘶吼声持续了很久。久到阿莉莎觉得自己的内脏都在跟着那声音一起震动。然后它停了。
安静了几息。维拉的身体突然开始发光。
强烈的白光从她皮肤底下透出来,比之前在竹林里看到的任何一次都要亮,亮到把整个长椅底下的空腔都照得通明。
朽木的纹理,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尘,辉星脖颈上那道被窗帘布料勒出的红印——全部被照得一清二楚。
阿莉莎和辉星几乎同时动起来。解开布料,一层一层地掀开。
维拉的身体在那团白光里几乎变成了半透明的——能看见锁骨的轮廓,能看见肋骨的影子,能看见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一下,一下,把光泵向全身。她的脸很安详。像灵魂去了很远的地方,只留下一个还在呼吸的躯壳。
“维拉。维拉!”
辉星拍她的脸。阿莉莎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是温热的,和之前一样,但指尖在微微颤动。光从指甲缝里透出来,把指甲映成半透明的淡粉色。
“醒醒!维拉,能听到吗!”
没有回应。光还在亮。
然后——它开始暗淡了。从指尖开始,从发梢开始,从皮肤的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回缩。像退潮。缓慢地,不情愿地,从它侵占过的地方撤离。
锁骨隐没了,肋骨的影子消失了,那颗心脏的搏动重新隐入胸腔深处。最后消失的是她断臂处的光——那里亮得最久,像有什么东西不愿意离开,在那里反复徘徊,直到最后一刻才松开手。
维拉变回了普通的维拉。
呼吸平稳。体温温热。脸颊上还沾着刚才落下来的灰。
阿莉莎把手按在维拉胸口。心跳还在。一下,一下。和之前一样。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不够累,想让我们再紧张一下。”她对着维拉的脸说。
辉星没接话,只是把维拉的手轻轻放回布料里面,重新裹好。
她们在长椅底下又待了很久。久到阿莉莎的腿开始发麻,久到她的胃又叫了两轮。
“先出去。”辉星说。
教堂外面的光线变了。带上了一层极淡的橙黄。太阳开始落了。阿莉莎望了一眼穹顶上残存的彩色玻璃,那些蓝色和红色的碎片被染成同一种颜色。快天黑了。
辉星站在教堂门口,望着外面的走廊。阿莉莎知道她在想什么。今天之内离开已经不可能了。这座建筑群太大,太乱,重力流向不明,还有刚才那声嘶吼——在搞清楚状况之前摸黑乱走,和送死没有区别。
“我去看看附近有没有能用的东西。”辉星说,“你留在这里。把环境收拾一下。”
她说完就走。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阿莉莎站在教堂大厅的正中央,周围是瘫倒的长椅、从穹顶上落下来的碎石、积了厚厚一层灰的石砖地面。
她弯腰把最近的一张长椅碎片拖到墙角,又去拖第二块。打扫。能做的事不多,但总比干坐着强。
她正弯腰去拖第三块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什么。
两个人。两团魔力气体。在不远处的建筑上,隔着几道墙和一段距离——她能看见。躲在墙后面,躲在石柱后面。在移动。在观察。
人。
他们的魔力气体很淡,几乎和大气融为一体,流动被刻意压制过——压到最低,压到像烛火被调小了灯芯。
但阿莉莎的眼睛看见他们了。体内的魔力轮廓,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极淡的光,一个人的偏绿,一个人的偏灰。两个人。活的。
她只瞄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拖那块长椅碎片。动作没有停,节奏没有变。拖到墙角,放下,转身去拖下一块。腰弯下去的时候,余光又扫了一次。他们在靠近。
每一次她转身,每一次她弯腰,每一次她走到墙角又走回来——他们都在靠近。从一堵墙移动到另一堵墙,从一根石柱移动到另一根石柱。
很快。很安静。如果不是能看到魔力气体,她根本不会知道有人在接近。
最后他们停下来了。大概一百多步的距离。隔着几道墙。不动了。那两个人在交流——她能看见他们的魔力气体在轻微地波动,一明一暗,像两个人在说话,只是她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声音大得她觉得整个教堂都能听见。手开始僵硬——原本弯腰拖木头的动作是流畅的,现在变得一顿一顿,每一次弯腰都需要刻意提醒自己:弯,抓,提,走,放。
不能快。不能慢。不能让他们看出来她已经看见他们了。短剑在腰间,但她没有去碰。不能碰。任何突然的动作都会暴露。
那两个人在看她。她能感觉到。隔着墙,隔着石柱,隔着一百多步的距离——他们的视线落在她背上。像两根针。
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辉星。辉星在往回走。那两个魔力气体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不是攻击,是反应。他们察觉到了辉星。
阿莉莎扔掉手里的长椅碎片,冲向门口。维拉还在长椅底下。辉星刚好走到门边,被她一把抓住手腕拽进来。力气大得辉星踉跄了一步。
“你——”
“有人。两个人。在那边。”
辉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什么也看不见。墙挡住了。但她没有问第二遍。阿莉莎把手按在剑柄上,侧过身,用墙壁做掩体,望向那个方向。
什么都没有发生。
阿莉莎看见那两团魔力气体在凝聚。绿色的那团在收缩,从原本松散的状态聚成一束,从胸口移动到手臂,从手臂移动到指尖。灰色的那团也在做同样的事。他们在施法。阿莉莎把手按在短剑柄上,指节泛白。
然后他们跑了。
是离开。魔力气体从凝聚状态炸开,从指尖爆发到全身,然后整个人以她完全无法理解的速度向外移动。不是加速魔法。加速魔法是线性的,是沿着地面、沿着一条轨迹加速。
但那两个人是在跳跃,在腾挪——从一根石柱后面消失,从另一堵墙后面出现,再消失,再出现。每一次出现都比上一次更远,每一次消失都比上一次更快。
魔力气体在每次跳跃时都会剧烈地爆发一下,然后收敛,然后再爆发。几个呼吸间,他们就消失在了视野所及的最远处。
最后一下,他们跳到了外面——她看见风雪裹住他们,看见他们的魔力气体和风雪的淡白色融为一体,然后彻底消失了。
阿莉莎慢慢松开剑柄。手指有些发麻。
“……他们跑得也太快了。”
辉星没有回答。她还在看着那个方向。
阿莉莎记住了他们行进的路线。每一个落点,每一次转折,最后消失的方向。那是出路。
“怎么了?”辉星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阿莉莎把刚才看到的一切说了出来。语速很快,有些地方重复了,有些地方漏了,又补上。说完之后,她的手还在抖。
辉星听完,沉默了几息。
“留在这里。”
她走到教堂门口,望了一眼外面。太阳已经沉得很低了。穹顶上残存的彩色玻璃从橙黄变成了暗红,像几块即将燃尽的炭。走廊里的光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必须生火。现在。”她把门掩上,只留一道缝,“比起遇到人,冻死的风险更高。你的眼睛能提前看到,在这里比在外面安全。现在摸黑乱走,只会增加风险。”
她走回来,蹲在那堆被阿莉莎拖到墙角的长椅碎片旁边。拔出阿莉莎腰间的短剑,剑尖抵在一块干燥的木料上。
她闭上眼,呼吸平稳下来。几息之后,剑尖处亮起一点橙红色的光——火元素魔法。光点扩大,变成一小簇火焰,附着在剑尖上,微微跳动。
火焰舔上去,木料表面先是变黑,然后冒出一缕极细的烟,然后烧起来了。
她收回短剑。火焰在木料上慢慢蔓延,从边缘烧向中心,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辉星站起来,走向那些外面的书馆。片刻后她回来了,拖着两本书。每一本都有她半个身子那么大,厚得惊人,书皮已经完全腐烂,只剩下内页还勉强维持着形状。
她蹲在火堆边,撕下几页,揉成团,塞进火焰底部。火舌舔上去,纸页卷曲,变黑,然后燃烧。她又撕了几页。
书页很厚实,烧起来很慢,像烧木头一样,一页能撑很久。火焰稳定下来之后,她把整本书侧立着靠在火堆边,让火焰从边缘开始慢慢啃。
阿莉莎凑近那本书。火光照亮了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字形优美,笔画繁复,每一个字都像一幅小小的画——但她一个也不认识。
不是她学过的任何文字,不是契灵文,不是通用文,不是父亲书架上那些来自东方的抄本里的任何一种。她翻了几页,全都一样。
“看不懂。”她说。
“不奇怪。”
“……你就不能说‘也许你翻到下一页就懂了’之类的吗。”
辉星抬眼看了她一下。“也许你翻到下一页就懂了。”
阿莉莎合上书。“太假了。”
她把书放在火堆旁,靠在自己那侧,当作挡风的矮墙。火焰在书页边缘舔舐着,烧得很慢。辉星把另一本书的书页撕下来,一页一页叠好,放在火堆旁边备用。火焰在她的侧脸上跳动,把那些细小的汗珠映成橙红色。
阿莉莎闭着眼睛,却睡不着。那两团魔力气体还残留在她的视野里——脑子不肯放它们走。
绿色的那团,灰色的那团,在墙壁与石柱之间无声跳跃,每一次落点都比上一次更远,每一次消失都比上一次更快。
她在心里复盘。如果他们没有跑,如果她喊晚了一步,如果辉星还没来得及回来——她一个人,带着昏睡的维拉,腰间这把短剑。对手的速度是她从未见过的。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移动术式。
从魔力凝聚到指尖的方式来看,要么是圣术魔导师,能够将魔力压缩到那种近乎实质的密度而不伤及自身血肉;要么就是剑王级别的魔剑士,魔力与体术的融合已经流畅到不需要准备动作。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她能对付的。
她闭着眼,眼皮底下的眼球却在快速颤动。
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辉星被击穿,自己挡在维拉前面,短剑还没来得及出鞘就被某种术式从内部撕裂,血溅在那些残存的彩色玻璃上。维拉被带走,白金色的头发从那个人肩头垂下来,还在沉睡,什么都不知道。
她猛地睁开眼。
火堆还在烧。辉星坐在旁边,盯着火堆。维拉在她另一边,体温温热,发出极其细微的呼吸声,白金色的长发散落一地,在火光里泛着柔软的橘色。
都是假的。那些画面都是假的。
她把眼睛重新闭上。手在身侧攥成拳头,指甲扣进掌心。不要想了。他们已经走了。那个方向是出口——他们既然往外跑,说明外面有路,有能让他们活下去的东西。
既然有路,他们就不会回来。这个逻辑是对的。这个鬼地方,这座已经死了几千年的神殿遗迹,不会再有危险了。
她让自己的呼吸慢下来,和辉星的呼吸同步。吸气。呼气。火堆里一本书的书脊在火焰中裂开,发出极轻的爆裂声。
不会再有危险了。她对自己说。但那双眼睛不听她的。它还在工作——那被动的、不由她控制的注视。
隔着闭上的眼皮,隔着血与肉,魔力气体仍然清晰地映在她的意识里。辉星的,稳定的淡红色,像一盏被调到最低的灯。维拉的,淡金色的,比之前亮了一些,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均匀地呼吸着。
火堆的魔力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只是一片模糊的橙红,和火焰本身的颜色重叠在一起。石壁的,穹顶的,那些残存彩色玻璃的——全部在黑暗中安静地流淌。
她逃不掉。哪怕睡着了也逃不掉。
辉星把手伸过来,握住了阿莉莎攥成拳头的那只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十指扣进去。很用力。阿莉莎能感觉到她掌心里握剑磨出的薄茧,和那些细小的、被荆棘划过留下的疤。
睡着了,自己的意识已经远走高飞,可自己的眼睛却还停留在现实世界当中,那双能看到万物魔力的眼睛,还在不停的工作,哪怕自己已经深深睡去。
梦开始。她先是在一片很深的黑暗里漂浮了很久,没有画面,没有声音。然后黑暗开始变亮,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被什么光渗透——是午后的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旧地板上,把木头的纹理晒得一清二楚。
那是青石镇的家。她出生的地方。母亲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书皮磨损,书页泛黄,边角有被手指反复翻过留下的柔软痕迹。
母亲的书——不,是父亲写的书。那本关于神代遗迹的。母亲生前最喜欢的,每个月都要读一遍的书。
后来父亲说,她曾经和父亲一起去过那些遗迹,在整片大陆上游走,在还没有她、还没有青石镇的家的时候。那时候母亲还会笑。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
阿莉莎站在门口。她变矮了。视线的高度不对——桌子边缘在她肩膀的位置,门把手在她头顶。她是小时候的自己。光着脚,脚底能感觉到地板上一道被岁月磨出的浅槽。
“怎么了?我的小兔子骑士?”母亲抬起头,书还摊在膝盖上,一根手指夹在刚读到的那一页里,“是饿了,还是做噩梦了?”
阿莉莎张了张嘴。她想说,妈妈,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母亲看着她,没有催。只是把书合上,放在窗台上,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阿莉莎走过去。母亲的怀抱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干草和皂角的气味,还有她身上特有的、像晒过太阳的旧棉布那样的温暖。
“妈妈……我好像有点饿了。”
“哦,是吗?”母亲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把她额前碎发拨到耳后,“抱歉呀,我的小可爱。梦里也许能吃到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但回到现实可能就又要饿肚子了。与其做梦幻想——”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歪着头看阿莉莎。
“……不如勇敢面对现实。”阿莉莎细声接上。这是母亲说过无数次的话。每一次她抱怨训练太苦、抱怨父亲太严厉、抱怨青石镇的冬天太冷,母亲都会说这句话。语气永远是温柔的,但字本身没有退让过。
母亲笑了。那笑容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明亮。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阿莉莎往怀里揽了揽,一只手反复抚摸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很慢。
安心感从头顶蔓延到脚趾,阿莉莎的眼皮开始打架,在梦里又开始犯困。她靠在母亲的胸口,听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和火堆里书本燃烧的声音一样。
窗外的光变了。
阿莉莎睁开眼。原本灿烂的阳光被血色吞噬。整扇窗户变成一片红——火焰的红,血的红,落日坠进战场时天空被撕开的那种红。
“妈妈!那里——着火了——!”
母亲还在摸她的头。一下,一下。节奏没有变。
“我害怕……哼呃……哼呃……”
她在哭。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母亲的手背上。母亲没有帮她擦。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紧到像是在害怕什么,紧到像她一松手阿莉莎就会消失。
但那个怀抱里又藏着一丝刻意的松懈,一处故意留出的空隙。阿莉莎能感觉到——只要她想,她随时可以挣脱。
可她没有。她只是把脸埋进母亲的胸口,用力地哭。窗外的火焰越来越大。空气里灌满了血腥味——真实的、铁锈一样黏在鼻腔深处的腥。
远方的画面在火焰中显形——战场。死尸堆积如山的战场。铠甲碎裂,武器折断在泥土里,一只手从尸堆里伸出来,手指还维持着握剑的姿势。有东西在蠕动,在那些尸体之间,缓慢地、痛苦地,像被碾碎了半边身体的虫。
战场中央矗立着一个人。
全身漆黑。铠甲的颜色——那铠甲本身就是黑的,黑到吸光了周围所有的火焰和血色,黑到像一个被从世界上挖掉的洞。
四周围绕着很多类似金属被扭曲的长条,插在泥地里,有些还在微微颤动,像刚被折断的翅膀,又像某种刑具的残骸。
他手上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大剑——剑身极宽,从剑格到剑尖逐渐收窄,但没有锋刃,整把剑看起来更像一块被压扁的陨铁。
铠甲在扭曲。在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想要破开金属的茧从里面爬出来。身体在颤抖。
阿莉莎能感觉到从他身上溢出来的东西。不是魔力——她看不见他的魔力。是别的什么。更原始的,更赤裸的。愤怒。杀意。还有别的什么,藏在愤怒底下,被烧得几乎辨认不出的东西。
母亲的抚摸停了。阿莉莎低头看自己的手。上面全是血。血从皮肤底下渗出来,从每一个毛孔里,从指甲缝里,从掌纹的沟壑里,缓慢地、黏稠地往外冒。
血在空气里干了,结成一层暗红色的膜,绷在皮肤上,每一次活动都会让那层膜裂开,露出底下新生的、更黏稠的血。
她不哭了。脸是干的。干到能感觉到皮肤被那层血膜拉扯着,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会让它裂出新的纹路。她变高了。视线的高度变了——不再是仰头看母亲的胸口,而是平视,然后低头。
她转过头去,看见母亲变小了,变轻了,站在她背后,双手环住她的胸口,头贴在她背后。母亲穿着埋葬那天穿的衣服。那件洗得发白的、领口有一圈褪色绣花的旧衣。
阿莉莎亲手给她换上的。眼神里充满了爱。和阿莉莎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但阿莉莎看着那双眼睛,感到一阵突兀的熟悉感——那是她照镜子时的感觉。
那双眼睛的形状,那微微上扬的眼角,那瞳孔深处的颜色。那是母亲的眼睛。也是她自己的。
她身穿着铠甲。不算华丽——胸甲上没有繁复的纹样,肩甲只是两块被锻打得贴合肩线的硬皮,边缘有些磨损。腿甲上有好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最新的一道还泛着金属被切开后的银白色。
但她知道这副铠甲——不是因为它好看,是因为有人穿着它打了很多仗,活了下来,又打了很多仗,最后死在里面。它是致命的。而她站在那个人的对面。右手握着星铁石短剑。剑身很稳。她的手没有抖。
“去吧,我的阿莉莎。”母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近,几乎是贴着耳廓在说,“去完成我们的命运。去拯救那位神吧。去给世界带来希望……我爱你,阿莉莎。”
没有回头。没有感动。那双眼睛里只有决心。那决心太满,太硬,太纯粹,纯粹到把其他所有东西都挤了出去——恐惧,犹豫,爱,悲伤,全部被压缩成一个极小的点,沉在胃的底部。
那不是她。那是被某一种念头彻底占据之后的、只剩下目标的空壳。她把短剑握紧。剑柄上缠着的旧布条吸饱了掌心的汗,变得潮湿而柔软。
以决心换希望。一句话语从心底低落,像碎石,砸在平静的灵魂湖泊上。
她冲了出去。冲进那片血色,冲向那个黑色的人影。短剑举起,剑尖对准他的心脏。距离在缩短。五十步。三十步。十步。她能看见他面甲上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破碎铠甲的女人,举着短剑,冲向一座山。短剑刺入——
阿莉莎猛地睁开眼睛。
火堆已经烧得只剩几块暗红色的余烬,在灰白的晨光里微弱地明灭。穹顶的破口处有光漏下来——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怀里的重量还在,温热的,均匀地起伏着。维拉。还在睡。白金色的长发缠在她手指上,绕了好几圈,像是睡梦中自己拽过来的。辉星不在旁边。
阿莉莎慢慢松开维拉的头发,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手指。然后她看见了辉星。在教堂那排巨大窗的最左边一扇前,跪着。是标准的祷告姿势。脊背挺直,双手交握在胸前,头微微仰起,朝向玻璃上残存的彩色图案。
嘴唇在动,极轻地、极快地翕动。阿莉莎听不到她在说什么,只能看见她的侧脸——逆着窗外的雪光,线条柔和得不像她。那表情不是虔诚。是更深的什么。是在求一个答案。